萨瓦利德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闪纹和灰翅的核心星域相邻较近，都位于第三象限区。

前者不断转移栖息地，以至于近百个大循环以来整个闪纹族群正愈发向着旧王巢所在的区域靠拢。

由于该族群的亚王虫是个事儿精，有事没事都喜欢亲自赴会，导致闪纹种往灰翅这边跑的次数远高于其它核心基因族群。

借用和闪纹走得很近、又丝毫不懂得社交艺术的理工科代表鳌种的评论——罗兰特这位亚王虫，看起来精明透顶，遇到大事却总爱耍小聪明，四舍五入约等于顾小失大整体愚蠢。

奈何对方实在美丽。

虫群眼中所谓的美丽，或多或少要沾点实用性的边。

比如自王虫时代起，闪纹种就承担着侦察、信息收集、隐蔽行动的职能。它们的外表很容易调整，对新环境的适应度较高，拟态比其它核心基因族群更加惟妙惟肖，因此相当善于接近敌方。

它们会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的翅翼，则无论放到哪里都是独一份的标志性特征。

罗兰特相当宝贝自己的皮囊。

这画风独特的亚王虫据说每个夜晚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将自己带着微光纹路的翅翼从上到下好好打理一遍，精细到每一簇绒毛。

在卡姆兰贸易大区与人类举行会晤时，偶尔搭上一次顺风车、和联盟议会长共同出席的闪纹种恨不得将自己全身上下抛光二十个来回。

得到人类惊叹般的目光后，这位总惦记着篡位、幻想自己成为联盟议会长的亚王虫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受用态度。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那条碎银般的、长长的鳞尾在对方身后轻微摇摆，翅膀还被专门摆放出最便于展示出流动纹路的角度。

不过这样的平静现在被打得稀碎。

或许是和平时期续存了太久，以至于新生代的虫群忘记了一个真理——和灰翅住得太近很有可能会倒霉。

灰翅的第二任亚王虫下克上打完内部分裂战，又和初代联盟议会长联手撕碎了两支相邻的核心基因族群，直接让十大直系几乎减员成八大。

住在这样一群高攻击性、领地意识过强的疯子旁边，关系好还好，关系差了容易被直接灭族。

比如眼下。

罗兰特从自己那一望无际的巢穴中醒来，准备仔仔细细地梳理一遍睡眠时压到的翅翼。

然后他被响彻整个核心栖息地的警报给吓得跳一下。

灰翅的武装种舰队大规模涌现，毫无征兆地突然围住整片太空港和轨道桥区域。

所有进出通路，包括跃迁点和一切时间河港口在内的撤离通道被封锁。

瘤子般的阿尔法级战舰密密麻麻地缀满每一条驳接轨，无数大功率武器全数锚定地表攻击目标。

闪纹族群的防空警报网还没来及的做出回应，飞船的脱轨起飞操作就被彻底封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跌跌撞撞从巢穴中往外跑的亚王虫没工夫管他漂亮的翅翼了，罗兰特在信息连接器接收到通报时勃然大怒。

“灰翅想做什么？！”

“他们在公然违反核心基因联盟的基础条约，这里是闪纹族群的栖息地，一切外部武装力量无权越界进入！”

当然没有虫回应他的抱怨，内部频道里大量声音和讯息都在此起彼伏地刷新，起飞的起飞，跑路的跑路，整颗星球乱作一团。

“利雅得这个恶毒的家伙！我要弹劾他发动侵略战争！”

无数中型舰和小型舰正在疾速下降，直接砸穿刚升起到一半的防空网。

那些形状怪异的机体有着血肉一般的组织结构，在空中游走时几乎不受重力的束缚，快到甚至无法形成连贯的轨迹。

罗兰特对着这样的场景发出剧烈的蜂鸣声，他被气得直接进入异化形态。

“我要砍掉利雅得的——”

在他说完之前，整个大地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庞大的、白色的巨兽以闪击的速度从天而降，犹如厚重的山丘，砸入亚王虫巢穴区。

当那机体与地面相接触，一切后天的工事和自然的岩石泥土都在崩裂，攒射的碎片和灰尘扑向四面八方。长长的、锯链般的鳞尾拖曳在它的身后，一截一截的光带闪烁在机身的扰流板上。

金属与非金属结构交织在一起，发出可怕的倾轧声，核心动力区的外甲上攀爬着血肉状的连结组织。

这体积与重量不符合客观规律的怪异机体，甚至选择将星核能源的反应装置部分外置，作为攻击武器的一部分。

而那武器此刻正对准闪纹种亚王虫的方向。

罗兰特当场将异化状态全部收回去。

“见鬼了……真他**的见鬼了！”

崩溃取代暴怒，这见风使舵的家伙一秒收敛起咧开的口器和做出进攻姿态的尾鞭。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明白联盟议会长这次动了真格。

“他和克里特疯了……他们有病……他**的直接将瓦萨维开到我的家门口来！”

初代联盟议会长送给伴侣的机体启明只有十纳矩的高度，差不多合人类单位里的十四英尺左右。

可它的二代机瓦萨维截然不同。

眼前这要命的玩意儿比初代机诞生晚了近七十个大循环，高度直接突破九十八英尺，是名副其实的重甲中的重甲。

建造它的虫不再是要钱没钱要生产线没生产线、所有零件都靠手搓、只能在能源星Ja苦哈哈打擂台的黑户，而是站到十大核心基因联盟最顶端的存在。

按照那位初代议会长的话来说——“这群家伙整天窸窸窣窣地没憋好事，净想着造反窝里斗，所以得来点硬的。谁敢欺负你，利贝尔你就开着这东西当场把他的巢穴给推平。”

然而无论利贝尔还是利雅得，大部分时候都稳居后方，几乎不参与前线斗争。

这还是封存在灰翅核心星域的重甲第一次砸向其它族群的土地。

超四千吨的重量加上撞击的力度，几乎震裂连绵成一大片的华丽巢穴。空中的水滴和微尘无法靠近这台机甲，它们在星核能源反应所产生的排斥所用下，正在急速向外逸散。

“罗兰特。”

利雅得的声音十分清晰，回荡在空旷区域的上空。

与它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张巨型悬浮屏，上面携带着其余几大核心基因族群亚王虫的生物授权信息，或者是弃权、不参与声明。

显然现任议会长行动速度很快，也相当看重程序正当性，百忙之中还发起了一次集体会议收集表决，以免违反现行规定，让这场围捕行动变成一次真正的军事入侵。

“有直接证据显示闪纹族群与污染物失窃一事高度相关。”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将接受核心基因联盟的隔离与调查。”

罗兰特望着那长铺开在天空上的光屏。

上面居然还带着他自认为的好盟友——鳌种亚王虫的同意表决。

“你们开会不带我……”

他喃喃地说道。

“你们开会没有任何一个虫通知我……”

*********

“这些人要因为我开会不喊他们而生气呢。”

躺在床上的人大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就被呛住。

机械臂不得不轻轻地将皇帝扶起来一些，温柔地拍一拍对方的背脊。

“你需要休息，芙蕾雅。”

“休息不了。”

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笑。

“过不了多久，第一第三第四军的军团长，帝国安全委员会委员长，以及国民总议会的几位副委员长就该冲进来，试图探听上一场会议的内容。”

而这几位，立场可谓是五花八门，但有一个算一个都绝对不站皇帝这边。

其中第三第四军团长更希望尽早挑选出一位合适的继任者，如果是个没什么本事、年龄不大的昏庸之辈更好；第一军的军团长则是极端保守派，甚至保守到了神经质的地步，每次反数据天穹和内环网的提案发起者都有他。

至于安全委员会的委员长和国民总议会的高层，则和各个大型企业公司掰扯不清。

有靠军工实业起家的，还有在医药行业投了大头的，最离奇的是这两拨人最后走到了一起去，主打一个有钱共同捞。

区别只在于其中一部分人出于利益考量希望皇帝早点死，而另一部分人则指望依靠非常规手段在短期内延续皇帝的生命。

眼下首都星的局面可谓群英荟萃。

安全委员会的委员长同自己的副手立场相悖，国民议会的议会长则无论提出什么方案都会被下面给投票否决。

权力中枢对地方的影响正在逐渐减弱，如果没有数据天穹的监管，精力不足以支撑正常行动的皇帝本人很可能要面临政令不出首都星的尴尬情况。

为了对冲大大小小的风险，数据天穹做出自主判断，将三叉戟和冈格尼尔调回。

两艘星舰一旦镇守在首都星附近，情势起码在明面上将稳定许多。

“这世界是由一个又一个大周期构成的，我的朋友。”

绿色的眼睛望着窗户的位置。

窗子关闭时，投射其上的就只是虚假的景物。毕竟想要从躺着的角度看到红鹿宫外的湖泊与河流，可不是什么容易做到的事。

“当资源、技术、财富、权力不断集中，当规则越来越复杂固化，内部的压力就会增加。”

“人会寻求释放和洗牌，他们期望打破旧结构，将权力与资源进行重置分配。我猜这样的情况对于你而言，更类似于系统的自动重置。”

“人性本身就在制造周期。”

数据天穹回答。

“你们的社会与文明，是一个不断在稳定、积累压力、崩溃、重构之间来回震荡的系统。”

“有些时候，系统为了继续存在，会主动或被动地进行结构重置。”

“但是当科技的断差越来越大，真正的、自下而上的颠覆将会越来越难以达成。我的说法或许不够温和，但低等星的居民无法突破轨道封锁脱离所生活的星球，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我注视着，所有的发声渠道都由我掌握，他们的装备与正规军天差地别。那些人很难发起一呼百应的叛乱。”

“你需要警惕身边的事物，也要理解很多时候这样的重置会伴随暴力而发生。”

“没办法。”

和数据天穹在一起时，这位日常不太好说话的皇帝总是带着笑。

“如果你想用一部分人的‘现在’，去换取另一部分人的‘未来’，前者通常是不愿意放手的。”

“暴力是一种低成本但高破坏的解决方案。”

“但你不想要那样，对吗？”

荷鲁斯之眼望着精力匮乏的人。

“你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和平手段已经不再被认为有效’的场景。”

“是。所以我得早做准备。如果结构的崩溃不可避免，那么由我来进行自上而下的、连续性的调整，总好过秩序彻底坍塌的破坏性重置。”

“那是人民不该承担的未来。我的家族曾经协助拔除了监判院的根系，也曾与那一位共同推翻了旧制联邦的高压政策，所以我绝不允许政商勾结制造出第二个包装成企业外表的监判院。”

“当你将过大的权力放给资本，资本就会把一个国家、一个世界、一整个宇宙变成一家不需要人类、只需要零件齿轮的大型淘汰制公司。”

芙蕾雅轻轻地同身边的机械臂握了握。

“所有的那些都到位了吗？”

“到位了。”

数据天穹回答。

“遵从于您的敕令，内部生产线和外部采购工作已基本完成。”

“那就好。”

皇帝笑着闭上眼睛。

“那就很好……”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累了，想睡一会。我猜你的礼物已经送给了那位小朋友？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更喜欢他一点。”

“他刚刚收到。”

温和的话语放得更底些，机械臂将几乎没有一点重量的毯子盖在皇帝的身上，同时严格监管着室内的温度和无菌指数。

“通过主动选择上报风险的做法，系统判断其为当前可信赖节点。我透过不同的眼睛看着这世间的大部分事物，大信息巢的问题和错误或许有一部分也来自于同源者我的波动影响——归根到底这是双方的责任。况且我猜测你同样更喜欢那种认真且愿意负责的人，风险推演显示他可以获得部分必要授权。”

对方瘦得可怕，连一张毛毯的重量都快要承受不住。

那只温暖的机械臂难以觉察地摸了摸皇帝的额头。

“不过现在请安心地睡一会吧，我的朋友。”

“我将时刻陪伴在旁，直至你沉入宁静的安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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