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人类试着向前两次迈步都没能成功。

腿软是一方面——任何习惯了平静生活的正常人在黑暗空间里，突然被某种诡异到极点的东西贴脸，反应都大差不差。

周围的攻击混乱成一片则是另一方面。

第二柄三棱刺在深深地割开那层人皮一样的灵活玩意儿时，刃口到手柄的位置也开始融化。

ALPHA连拔出来的打算都没有。觉察一捅到底的武器因为被腐蚀得过于迟钝而难以移动，他便直接将尖刃留在污染物的体内，另一只手用枪抵着对方的“脑袋”开了火。

这一次的距离足够近，巨大的、纯物理数值碾压的射击直接将对方看起来似乎是颈部以上的位置，给冲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凭借着这股后坐力，仿生人瞬间拉开同目标间的距离，同时一脚踩碎刚刚攀爬到自己脚踝上、试图将这部分硬生生掰断的触须。

那些分支末端大约本来想顺着装甲层往里钻，但是在探明面前的进攻者毫无生命迹象后，便立即改变了策略。

它开始转而击为了方便移动、因此在设计上显得更为灵活，防御和受力也更为薄弱的部位。

被踩在脚下的部分发出遭到碾压的咕唧声响，活像捏爆了某种解压玩具。

薄薄的皮肤一样的东西在可怖力道的碾压下，变成膜一样的平贴在地面上的形状。

翻越过一地碎渣和坍塌天花板残骸的杜克已经冲到001号授权者的身边，一把拽起对方的肩胳膊。

津尼娅的速度几乎和他不相上下，手臂在同一时刻搭在埃利亚斯的腰上。

“先说好——！”

任何情况下都自带捧哏气场的女性仿生人对杜克摇摇头，直接将尚未收起的小型密蔽场投射器塞进同伴手中、提醒杜克拿好。然后她一把拦腰抱起自己的老板，也不管当事人愿不愿意。

末了这家伙还不忘冲着顶在前面的ALPHA高声发表免责声明。

“紧急情况，你事后可不能因为这个再割我的脑袋！”

承担了绝大部分突袭的ALPHA压根没理她。

金兰公司性能最优越的产品在面对巨大的生存路径威胁时，所有的算力和风险应对锁定单位都牢牢地钉死在敌人身上。面前看起来清汤寡水的污染物并不好对付，对方的各个部分爬满整个空间，从地面到墙壁，又从墙壁到破损的天花板。

任何角度都可以悄无声息地钻出一发致命偷袭，数不清的触须不畏惧迅猛的火力和切割，在被扯断或是射烂后只是再一次融入血管一样铺满空间的交错脉络中去。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ALPHA已经清空了两支枪的蓄能槽。

现在他的手上握着的是第三支。

负责克劳蒂亚的随行护卫工作的安保型机体，看起来像是搬了一整个军火库到地下。

用完的枪脱手就扔，绝不占用反击用的手臂，然后无缝衔接换上新的。

“以及——克劳蒂亚呢？”

查看了一下内置系统的津尼娅扯着嗓子喊。

现在所有单位之间的即时信息传输烂得一塌糊涂，她在下降到第四层时彻底失去了后台持续追踪的克劳蒂亚的定位信号。

“她没和你在一起？”

在密集的砰砰响动中，更多的触肢于五米、十米，甚至是十几米外的角落中骤然绷直，不再是柔软无害的姿态。

它们像是无数根被瞬间投掷出去的生物长矛，轻而易举地穿透五层大厅中原有的残留物体——展示台，玻璃罩，甚至是巨大支柱，留下一个个细小但足以致命的贯穿孔。

面对这样的围剿，ALPHA做的第一件事甚至不是回避与反击，而是划线。

高速移动中的仿生人一脚踹翻看上去焊死在地面的重型展示底座，那台设备或者说设施残骸砸向地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动静，拦截在污染物与001号授权者之间，形成第一层实体掩护。

紧接着ALPHA手中的近距离武器连续斩断从侧面席卷来的细长触须，另一只手的枪械向着地面、天花板密集扫射。

以安保职责为最优先的机体通过对于任务目的的计算，正快速制造出一圈短暂的空白区，将危险的东西全数踢出交战线之外。

被炸碎的玩意儿又重新回归可以弯折的状态，它们快速蠕动爬行着融入本体，然后再一次从其它地方冒出来。

杜克被这景象弄得头皮发麻，他从津尼娅的肩膀上迅速接过污染清除剂的喷桶，对着能触及到的地方快速喷一遍。

有效，但不够。

细小的绒毛在接触到浓厚的液体时迅速枯萎、再也无法到处乱爬。但是想要一次性清理完如此巨大的地下空间，他们目前所携带的消杀装置大概率用到一半就得告罄。

“DX-00370沿其它通路前进。”

ALPHA的身体和发声装置看起来像是归属不同的系统管辖，一边持续高速改变行动轨迹，另一边则太过平静。哪怕身处如此激烈的交火之中，对方也不会像人类那样呼吸急促或是剧烈喘气。

汇合以来，这默不作声的机体第一次明确开口，针对津尼娅的询问做出回答。

“风险判定低，无污染拦截威胁。”

女性仿生人当场竖起一根大拇指。

“爱你，比心，感谢解答。”

她对着几十个小时前差点毫不留情割掉自己整个中枢处理器的家伙也能爱得出口，顺便做出一个“可以合作”的判断，可见这些身体里流着冷凝液的家伙是真的缺乏记仇一类的情绪。

周围是群魔乱舞的各种触须以及绒丝，地面上不是弹孔就是触肢扎出来的小洞。

“我方会立即撤离当前交战区。”

倒不是她心大到想要将ALPHA独自扔在这里、坑死同类型竞争产品，而是她身边的杜克正顶着外骨骼肌，用手指从自身以及埃利亚斯的外置呼吸过滤装置处抹下一层细细的黑粉。

发现这一点，是因为驻地指挥官的面甲视野呈像屏正不断弹出警示，提醒他灰尘覆盖率可能会影响到作战动态视力。

杜克毫不犹豫地将喷头对准自身和001号授权者，将大剂量的消杀液从头到脚喷扫一遍。

——这些东西看似隔着一段距离，但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孢子一样的微粒会本能地寻找最近的**生物，然后试图突破防御钻进去。

“走。”

进入这里的四层区天花板已经被封死，那些下降缆绳早已随着崩塌消失，裂缝周围满是蠕动的皮肤碎屑。

哪怕想要撤出地下，他们也得寻找其它通路。

杜克在做选择时没有半点犹豫，立即调出智脑里茉莉提供的结构示意图，手动选取并向队友同步了新的替代路径。

“先继续下降，然后绕道其它区域。”

说着人类摸了摸面罩耳部的位置。

隔着坚硬的屏障他没办法感受到具体触压，但潜意识告诉他，耳环一样的圆圈仍戴在那里。

萨瓦利德手把手教会他如何设置这东西——爆破威力的大小、清除半径所覆盖的范围……在这一刻他理解了自己的伴侣为何会将夷平一座污染设施置于底线保险栓的位置。

在必要情况下，他自己也将面临是否需要清除整个左港地下区、以避免里面的东西扩散至地面的选择。

“OK，收到。”

津尼娅面不改色，抱着一个成年男性也显得轻轻松松。

像是看透了自己的雇主在思考什么，她蜜糖色的眼睛里带着柔和的笑意。

“您也别那么担心，下来之前我按照您的要求，通知了所有外部单位——剩余的三千具机体处理完要紧的疏散事项，会在向左港区汇合的同时，顺路从茉莉那里搞来更多的清除剂。”

“到时候他们就算沿着地下区的豁口往下灌，都能用‘杀虫剂’将这些东西清理得差不多。”

人类的消杀装置没有灰翅的效果显著，好在质量不够数量来凑。

如果茉莉能调集到的存货足够充沛，那么靠着水漫金山的技能他们确实可以强行在地表与地下区域间筑起一道物理防护屏障。

“不过现在我们得优先跑路了。”

津尼娅提醒道。

“我需要找到克劳蒂亚，您需要找到萨瓦利德，更多的防治措施在同他们汇合前都无从发挥——我们总不能连着自己的伴侣或是姐妹一起炸光蛋。而您与我共同的行动目标，都是在抑制污染扩散的同时尽可能地从地下获取证据样本。”

说话的同时她已经边开火边退出两步。

被她带着强行后退的001号授权者第一次支撑起身体。

被淋了一身清除剂的男人面罩上没再覆盖着一层黑色粉末，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轻型外甲看着去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散发出奇怪的、说不上刺鼻但是一般人绝对不想靠近的气味。

“ALPHA！”

埃利亚斯喊了挡在几米开外的仿生人一声。

没见过金兰公司暴力执行产品的人，会想当然地认为这些东西的战斗方式非常优雅。

——在面对强度一般的敌人时，确实如此。

然而一旦对手的难缠度升级，这些看起来外表和人没什么差异的家伙所采取的进攻姿态就会非常“不像人”。

因为人类心怀畏惧。

在看见迎面而来的弹射攻击时他们会本能地躲避、惊慌，但ALPHA不需要。

中枢处理器精确计算与预判的，永远都是触肢的弹射轨迹，面对角度各异的突发式穿透打击，他移动的幅度非常小，很多时候只有几十厘米。

一些拧成钢筋形状的尖锥利刺擦脸而过，另一些被ALPHA手中的刀刃击中偏转。成功突破火力封锁范围的一根触肢直接贯穿了仿生人的侧腹，沿着FH7来不及转移覆盖的部分插入内部——可对方甚至没有理会。

因为这一击并未破坏核心执行机构。

更重要的是，污染物的一部分如同船锚般扎进他的身体，也意味着对面那张灵活游走的人皮在一定范围内被暂时固定住了。

当更多的触须攀爬向快速后撤的活人时，ALPHA反手抓住扎根在自己身体中的部分，直接顺着它向前冲出几米，就如同猎物循着刺进身体里的捕猎器官、反过来逆向追溯对方的本体一样。

等双方的距离贴得足够近，仿生人将左手紧握的刀刃沿着自己的腰侧切下去。

咔嚓声响起时，巨大蠕虫般扭转翻腾、支撑起大量倒刺的部分被切断。

他把残留在体内的那一截暂时留着，没有花费任何多余处理步骤和计算，持枪的手指已经将蓄能槽一推到底。

究其原因，受伤不是痛苦事件，而是资源管理问题。

炸开的火光将照明设施损毁的大厅轮廓断断续续地打亮一片。

“ALLPHA！”

埃利亚斯又喊了一声。

001号授权者的手指陷入津尼娅的手臂，他被自己公司的产品抱着跑。杜克将小型密蔽场架在身前，挡住零星越过封锁线的细小触肢，二者相撞时发出一点沉闷如水波的动静。

其余接到指令的通用型安保机体已经再度聚拢、围绕在他们四周帮忙阻挡排除更多的攻击，形成严密的护送阵列。

“回来！和我们一起撤离！”

觉察到猎物即将离开的污染物动作变快，墙壁与天花板上虬轧成团的扭曲组织突然开始大面积地向两侧扩散，如同纷涌而至的潮水。

它开始绕。绕过挡住自己去路的ALPHA，也绕过碍事的隔离带。

伴随着铛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音，ALPHA扔出的单分子刃将移动速度最快的那一根触须钉死在钢柱上。高温震动、足以切割钢铁的刀刃连根没入起到支撑作用的墙体。

第二根越过他的尖刺仍在突进，来不及转身的仿生人调转枪口从腋下向后开火，凭借空间模型击碎大片天花板，在将那根触肢凌空打断的同时让砸落的建筑残骸再一次封锁住去路。

第三根从地面弹起，被仿生人一脚踩住。

第四根从不断坍塌的头顶落下，力气可怕的手臂直接扯断那试图越过封锁线的东西。

第五根的攻击几乎和第四根同时抵达，金兰公司的暴力执行机体依据作战效率测算和惯用执行路径直接用身体挡。

遍布利刺的触肢从缺乏FH7保护的腹腔穿进去，击碎了一部分冷凝液的管道，从背后穿出来。

它的尖端末梢距离杜克撑起的密蔽场只有六十厘米。

然后它被仿生人强行从身体中沿反方向拽回来半米。

整场战斗进入极度凶残的局面。

仿生人手中冷热兵器配合的目标从不在于杀伤敌人，它们在阻拦。单分子刃负责截断即时攻击，热兵器负责改变一地碎渣的状态、防止它们再度聚合。

拦截在人类队伍与交火双方间的隔离带并非固定不变的。

ALPHA在不断后退的过程中，一米、一米地重新划。翻倒的钢筋、四溅的碎渣、崩塌的砖石和建筑夹层、变形的管道——全都是筑起这道隔离带的一部分。

进入下层直降梯的人伸出一只手臂。

“ALPHA！”

下一秒，一发射击精准击碎直降梯的电子锁盘，滑动门轰然关闭。

密封的载具开始于失去平稳的连续震动中向下运行。

污染物已经铺满整个大厅。

墙壁、地面、天花板上……呈像装置所能看清的地方全都是。它们如血管般起伏，模拟出呼吸的频率。

ALPHA站在唯一还算干净的狭窄通道前，慢慢地用手指将身体里横冲直撞了半天的钳紧扯出来。

那东西直到落向地面，都在扭动跳跃个不停，过程中不断发出粘腻的声响。

仿生人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扔掉无法再启动的单分子刃，然后将手摸向身后武装带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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