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生如浮萍 第5章 谁喜欢谁

周瑾惶然，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我道：“先进房，我们姐妹慢慢聊。”

周瑾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什么话，只一个劲儿摇头。突然，她身子往旁边一矮，试图从我身边蹿过去。

我一把将她抓住，彻底笑不出来了：“你要去哪里？”

周瑾看着我，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姐……”

我前世是家里的小幺，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很疼我。周瑾是我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的第一个妹妹。而且虽然我的生理年龄只比她大两岁，但心理年龄大出她一截儿，说是姐妹，可我几乎将她当做半个女儿。

所以无论如何，我对她都没法狠下心来。我叹了口气，拉她进屋，放软了语气：“我们进来说话。”

我关上门，周瑾擦干眼泪，问我：“你知道了？”

我靠在门背上，双手抱臂看她：“嗯，我都知道了，你自己说吧，为什么？”

“姐姐。”周瑾在桌边坐下，低头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很久，她才抬头看我，道：“你曾经说过，人人生而平等，希望我可以自由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

我怔了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理解到的意思：“所以你怎么追求的？”

周瑾犹豫了一下，才又说：“姐姐，我们从小就进了范府，一直要服侍老夫人服侍范少爷，他们就是我们的主子，我们的天。有他们在一天，我们就永远没有自由可言，没有平等可言。”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不敢置信，“自由与平等从来都不是绝对的事情，是相对的……”

“我知道！”周瑾打断我，“是相对的。人生在世就要受无数的牵绊，在这牵绊中取舍，找到一个平衡，才是真正的自由和平等。这是你告诉我的，但是我不想。”

“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被牵绊，我为什么要被牵绊呢？我只想要自由要平等，不可以吗？”

“那你就给他们下毒？！”我彻底生气了，“是，我是告诉你自由平等，可我告诉你恩将仇报了吗？是范闲把我们接进府里，是范府一直好吃好喝的养着我们，所以我们才能好好的活到现在，不用被亲生父母当猪羊菜肉一样买卖，更不用过漂泊流浪的日子！这些你都忘了吗！！！”

周瑾白了脸，不说话了。

我瞪着她，好半晌才气顺，缓和了语气：“是不是有人误导你了？你告诉我，范闲看在我的份儿上，不会怪你的。”

周瑾撇开脸不看我：“没有任何人误导我，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那你的毒药从哪儿来？”

“从你那里偷来的。”

我沉默了。

即便这妹妹此刻太让我陌生，我至少还能摸清她的一部分性子。我知道她是个倔强的人，认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放弃。所以她既然咬定这件事和别人无关，我就不可能问到她主动坦白。

于是我说：“是江友吧？是他让你害范闲？”

江友，就是她那个变态男朋友。

周瑾脸色微变：“这件事和他没关系。”

我微微一笑：“不要紧，究竟有没有关系，我会亲自去问他。”

蛇打七寸，人捏软肋。自古以来这都是最有效的手段。周瑾大约也是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会这么对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你要对他做什么？”

我上前两步，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回凳子上：“这就不关你的事了。现在，你再说一次，你这毒药从哪儿来的？我的药都锁着，且都有数，你拿不到的。”

周瑾愤怒地瞪着我，咬牙切齿：“你不许碰他！”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眼神软了下来，语气也终于松动了：“姐姐，我没有给范府下什么厉害的毒。”

我无动于衷。

她便继续说：“我知道你喜欢范闲，我不会害他，你相信……”

“等一下。”虽然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很破坏气氛，但我实在没忍住，“我喜欢谁？？？”

周瑾见我反应这么激烈，也懵了，语气茫然：“范，范闲啊？”

然而我更茫然：“谁和你说我喜欢他了？”

“全府上下都这么说啊，说你是范闲自个儿找的童，童养媳来着……”可能是我当时的表情吓着周瑾了，以至于她后面越说越没底。

我没顾上自己当时的表情管理，因为那时我的心情十分绝望。

我，周愿，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一直喜欢陈萍萍，我爱他，爱到很多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而且这不光是我自己说的，这也是人家主神系统根据我的愿望和大脑记忆资料整理分析后得出的结果。换言之，我对陈萍萍的感情是经过主神系统盖章认证的。

童叟无欺，毋庸置疑。

可现在，范府的人都觉得我是范闲的童养媳！范府的人怎么想我倒是不在乎。可范闲是谁啊，是我家陈萍萍放在心尖尖上的孩子！

全范府都知道了的童养媳论，他陈萍萍能不知道？？？

他将范闲视为自家子侄，我身上要是被他盖上了范闲的章，我他妈和他还怎么发展负距离感情？？？

以后我追他，他会不会觉得我这是在乱/伦？？？

我好难过，我好绝望，我好无助。

“姐姐？姐姐？”

我猛地回过神，看清周瑾的脸，才突然意识到当务之急是什么：“没事，你继续说。”

这样一打断，刚刚紧张的气氛当真荡然无存。周瑾也严肃不起来了，哦了一声后继续说：“就，我知道你喜欢范闲……”

“停。”我还是忍不住打断她，“我不喜欢范闲，真的，我一点也不喜欢范闲。”

求求你别再说我喜欢范闲了。你每说一次，我都觉得我家萍萍离我更远一分。

周瑾皱起眉：“姐姐，喜欢范闲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范闲人挺好的啊，长得好性格也好。”

“那你还给人家下毒？！”我都要哭出来了，我真的不喜欢范闲啊，快闭嘴。

“我这不是没下什么要命的毒吗？就一点儿小毒，只要治得及时就死不了人的，范闲和你都学过毒，要治疗还是很容易的。”

“……不是，你严肃点。”我突然觉得这气氛不太对，板起脸说，“你现在犯大错了你还没意识到吗？”

周瑾便也严肃起来：“姐姐，我从来没打算要毒死谁。我只想通过这个方法，被赶出范府。”

我木着脸没说话。

“给府里下毒的下人，肯定不可能继续留在府里，家人就算能留下来也是倍受白眼冷淡，还不如和我一起离开。虽然你喜欢范闲，但这世上比范闲好的男人并不是没有，天高任鸟飞。姐姐你那么好，还愁找不到比范闲好的人吗？我只是想和你们一起离开范府……”

十四岁。我的这个妹妹才十四岁。可我听着她说的这些话，却忍不住地胆寒。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是见血封喉的毒，那就可以下吗？想要离开范府，就一定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吗？还有，你又凭什么自己决定我和星星两人的事？”

狠毒，自私，专横，极端。这就是我的妹妹吗？这就是我一手带大一直悉心教导的妹妹吗？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让我妹妹变成这个样子？

我不明白是我的教育方式出现了问题，或者是我什么时候说得不够明白，又或者真的是她那个从京城来的变态男朋友蓄意将她带坏？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去见一见那个叫江友的男人了。

我妹从来都对毒药不感兴趣，她压根不知道什么毒能毒死人，什么毒能只是让人病两天不会出人命。一定是有人教她。

可她的交际圈很简单。

她进范府时才五岁，和爹娘的感情不深。自幼在范府长大，范府的下人自然不可能教唆她弑主。除了这些人，她唯一关系亲厚的人，除了江友，我也想不到别人。

于是我药倒了周瑾，一开门，发现范闲就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望着我。

我脑子一抽，下意识就是一句：“我真不喜欢你。”

我喜欢的是你干爹。

范闲：……

“我知道。”他面色复杂。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静了静，他说：“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场面又变得尴尬起来。

“我先说吧。”我主动道。

他同意之后，我便将事情和盘托出，郑重向他道歉，并承诺这件事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只要他等我一天，让我去找个人。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多谢。”我向他道谢，而后转身离开。

都说月黑风高杀人夜，夜里潜行是最方便的。但我实在等不到晚上了。

我摸进江家，找到人时，他正在看书。读过书的人气度都不错，一身白衣，手握青书，看起来还挺人模狗样。

我转到他身后，利刃轻轻地贴在他的脖子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忽，甚至还含着浅浅的笑：“你好，江公子。”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书一扔。动作之间，脖子竟然像是自动往刀口上撞似的。

我连忙将刀子移开些，捏住他的后颈，道：“别动。”

他就真的不动了，声音颤抖：“姑娘怎么称呼？”

这也太怂了。

我问：“周瑾你认识吗？”

他果断道：“不认识！”

“……可周瑾却说她与你两情相悦啊，甚至替你将范闲毒死了。”我轻飘飘地说，“范老夫人震怒，要杀她。我没能将她救下来，现在很难过。她好歹也算是为你而死，我希望你能下去陪陪她，和她说一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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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谁喜欢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