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生如浮萍 第43章 谈话

周愿对自己的身体十分重视。

她没有断腿的经验，但听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于是让叶乐替她在鉴察院告了个一百天的假。并且将这医馆的这小房间给包了下来，打算常住。

这家医馆由一对兄妹俩支撑，兄长叫程安妹妹叫程柠，俩人的医术都不错，照顾人也很有经验。他们心肠也好，竟然真容她在家里住着。

而周愿把这里当成医院，只当自己在住院，所以住着也不嫌不自在。

她跟家里说自己外出执行任务了，得离开几个月，家里的事情由叶乐负责，季二则一直跟在她身边侍奉。

周愿是真的很怕自己落下残疾，零六就每天检查她的身体数据，分析出结果给她汇报，让她安心。

直到第十天下午，陈萍萍才过来。

那是个难得的晴天，周愿坐在床头看书，面前放了一只小几，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季二守在门口。

她现在在看的是一本关于冶铁的书籍，现代的冶铁技术肯定不能用在这个时代，她选的是一本讲古代冶铁术的书籍。这个要比农业更难懂一些，她删掉出里面一些超出时代的语言，再斟酌着修改，还向零六咨询了很多问题，这才慢慢搞出来一部分。

她研究得入了迷，直到门外有人喊了句院长，才回过神来，像门口望去。

正好房门被打开，阳光立时泄进来，坐在轮椅上的人被那一圈阳光裹住，隐约地，好似那是他身后绽放的神光。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回头，继续写那个句子。

没人说话，轮子碾过木质地板的声音清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床边。有脚步声从床边响起，由近及远，最后是一道关门声。

陈萍萍看着她。

坐在床上的小姑娘披了件红色的外衣，长发披垂，似一道瀑布，柔软地淌过胸脯，逶迤在腿上。她垂首写着什么，提笔的那只手，又细又白，袖口中伸出的那一截手腕像是美玉雕刻而成。

写完了，她才放下笔，抬首看过来。

乌黑的发，乌黑的眉眼，火红的外衣，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向来活泼艳丽的小姑娘，此刻看起来柔弱沉静得令人心惊。

她笑了一下，却又不是真的在笑，声音温和平静：“地方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这俨然是将自己当做这里的主人了。

陈萍萍顿了顿，温声道：“听闻你受了伤，给你带了些药材来。”

他说得底气十足，一丝心虚也没有。

“劳您费心了。”周愿看着他，学着他的语气温和道，“影子大人手下留情，暂且给我留了条命。”

他轻轻笑了笑，道：“听说你有话想同我说？”

“我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向来活力旺盛得像只小兽的小姑娘，现在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弱无力，“关于神庙，关于叶轻眉，甚至关于这个世界，我想我应该都能给你一些答案。”

陈萍萍顿时脸色冷了下来，看着她，眯了眯眼。

周愿叹息似的说：“别这么看我，你心里那些弯弯绕，我猜不出来，也不想再猜了。比心计我比不过你。”

陈萍萍皱了皱眉。

“我对你没有恶意，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也干净，就是鉴察院能查得到的那些。”周愿道，“最重要的就是一个范闲一个妹妹一个老师，还有……”

小姑娘看着他，苍白得如同易碎的纸，就显得那双凤眼更黑更深，似是有一汪旋涡，连细碎的星光都被吸了进去。

她轻轻地说：“一个你。”

而后自嘲地笑了笑：“想来你该知道是为什么。”

陈萍萍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本该戴上他的狐狸面具，做出与平时无二的姿态，不着痕迹地试探，巧妙地打着言语官司，将一切都拒绝，将一切都引向他想要的方向，将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她给他的药丸；想起她给他的药包；还有那天初见，她看他的眼神。

小姑娘一点也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思，那双眼又大又漂亮，像是会说话，什么都写在里面。

那样的光与热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绽放，席卷起摧枯拉朽般的力量，来势汹汹，几乎能毁灭一切。

少年人的爱意是最迷人的感情，干净，热烈，强大，纯粹。它能摧毁一切，也能赋予一切。

直到此时，他终于肯面对他在那双眼里看见的一切。也隐约能明白，为何那分明是初次见面，她却会用那种仿佛早已相识的眼神看他。

可那不是他该沾染的东西。

他老了，空有滔天的权势富贵，却连个健全健康的身子都没有。这小姑娘还年轻，不该耽误在他身上。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对她好的。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蔓延，在腥风血雨中养成的灵敏直觉，在这时突然叫嚣起危险来。

陈萍萍猛然松开不知何时握紧了握力器的手，微微一笑，道：“你来自神庙？”

他完全无视了她先前的话。

周愿平静地垂下眼，摇头：“不是，我不喜欢那地方。”

“为何？”

“太蠢。”周愿想了想，斟酌着用词，“掌控神庙的，是个一根筋的家伙。”

陈萍萍扬了扬眉：“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说过。”周愿道，“我了解的东西还算多。”

“那么关于叶轻眉，你知道什么？”

“她与我算是半个老乡。”周愿补充了一句，“不是指澹州那个。”

“她想要的平等，在我们的家乡，算是达到了一个相对而言较为不错的平衡——比这里好多了——当然，也有很多需要进步的地方。”

“还有关于她的死因，我也很清楚。”周愿看向他，“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

陈萍萍眯了眯眼，忽然向后靠，靠在轮椅靠背上，语气轻松，状似玩笑：“说来听听？”

谁知这回周愿却先摇头了：“我说了这么多，这回也该我来问你了。”

“嗯？问我？”他笑了起来，“好，你问。”

周愿思忖了好一会儿，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问：“你……还喜欢宁才人吗？”

陈萍萍：……

陈萍萍：？？？

什么？

周愿：吃醋. jpg

周愿：啥醋都吃. jpg

陈萍萍：……胡闹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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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