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又又醒了。
还是那张床帐。还是那块污渍。还是那道阳光。
他躺在那里,没动。
他想了很久。
烧房子不行。那东西还是会来,还是会杀人。
那怎么办?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上一次他把家人留在临安,死了。上上次他把家人留在临安,也死了。可如果他让他们离开呢?不是烧房子逼他们离开,是真的离开。离开临安,离开那个地方。
那东西总不会追着他们跑吧?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这一次,他没有去找祖父,没有去藏火油。他去找了城里最好的迷药铺子。
“要最好的。”他说,“能让人睡上一整天的。”
掌柜的看他一眼,没多问,卖给他了。
他又去找了城外最大的车马行。
“要十几辆大车。”他说,“十四晚上用,连夜出城。”
车马行老板也看他一眼,也没多问,收下定金。
接下来的日子,他表面上照常吃喝玩乐,实际上每天都在计算剂量、路线、时间。他买通了厨房的人,把迷药分批送进去。他摸清了所有人的作息,知道谁睡得沉、谁睡得浅。
十四那天晚上,他在全家人的晚膳里下了药。
一更天,药效发作。所有人都睡过去了,从祖父到最小的堂弟,一个不剩。
林渊雇的十几辆大车准时到了后门。他指挥车夫们把全家老小一个一个抬上去,连夜出城,往隔壁县市赶。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
林渊把全家人安置在一家客栈里。药效还没过,他们还在睡。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总该行了吧?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傍晚的时候,药效渐渐退了。人们一个接一个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是同样一脸茫然的家人。
“林渊!”祖父的怒吼震得客栈的窗户都在抖,“你干了什么?!”
林渊跪在他面前,老老实实把事情说了。从第一次死,到第二次,到第三次,到第四次。他说他没办法,只能把大家迷晕带出来。
祖父气得胡子直抖:“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父亲母亲在旁边又气又急,不知道说什么好。堂兄堂姐们七嘴八舌地骂他,堂弟堂妹们吓得直哭。
林渊跪着,任凭他们骂。
等骂累了,天也黑了。
“先吃饭。”祖父一锤定音,“吃完饭,连夜回去。”
林渊急了:“不能回去!今天就是十五!那个东西会来!”
没人理他。
客栈的伙计端上饭菜。一家人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大桌上,虽然还在骂他,但好歹坐下了。
林渊没坐。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干净,没有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和每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四次,裂缝出现的时候,都是这个时候。都是这个时辰。不管他在哪里——第一次在林府,第二次在林府,第三次在林府,第四次还是在林府——裂缝都出现了。
那这一次呢?
他不在林府了。他在隔壁县市,离临安几十里远。
那裂缝还会出现吗?
他死死盯着天空,盯着那些星星,盯着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裂缝,在天空中张开。
黑红色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就在他们头顶。
那团东西从裂缝里挤出来,落下来,落在这家客栈的院子里。
林渊听见了祖父的怒吼,听见了父亲的惊呼,听见了母亲的尖叫,听见了堂兄堂姐们的哭喊。
然后他听见了更多声音。
是隔壁房间的客人。是楼下大堂的食客。是街上的行人。是远处的人家。
整个县市都在尖叫。
那东西在扩张。它变得比之前大得多,大到能把整条街都罩进去。它吞噬着一切,碾碎着一切。
林渊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发生。
原来不止是他们家。
原来只要它在,谁都跑不掉。
他转过头,看见祖父正挡在所有人前面,像每一次一样。看见父亲抱着母亲,看见堂兄堂姐们挤成一团。
然后他的胸口破了一个洞。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洞,看着里面那颗心脏——
跳得比上一次还慢。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裂缝出现的时间,和每次家宴开始的时间,几乎一样。
不是地点的问题。
是时间。
是他家的这个日子。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还是他自己的,疲惫又绝望:
“又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