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因果 第66章 执笔判官

又是七日过去，这些天速报司的判官们都习惯了忙碌，审恶堂一日十二时辰亮着，紧赶慢赶，终于在月中处理完积攒的公务，全面着手新的判务。

这日一早，听向晚就和谢陆两位无常去了凡间，查明一亡魂去城隍告状的缘由。

久违地，她来到了斜顶山，在山上逗留了一日，找到线索并证实后，天上都挂满了星星。

想到以后要与无常共事许久，她便邀请他们在山上小酌两杯。

两个刚上任不久的无常，几杯下肚就什么都说了。

聊到斜岫镇八卦时，无常说道盛府宠妾灭妻一事，听向晚连连咂舌，她想起了心试中于大夫被困在盛府，正是因为要救那井夫人。

好像在那个幻境中，盛府一直只有个井夫人，盛老爷非常疼爱她，从没听说过盛府有个盛夫人。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尽兴，几杯下肚后，听向晚也有些晕乎了，而两个无常早已呼呼大睡过去。

忽然，眼前飞快闪过什么东西，听向晚努力眨眨眼，可画面始终糊成一团，看不真切。

“阿......玉？”半月未叫出口的名字，却从未生涩难言，她下意识就喊出诸玉的名字。

阿玉，为什么她都在山上待足一日了，还不来见她？

一醉解千愁，愁绪入梦舟。

舟随心绪愿。

愿君昭昭，吾心巧巧。

一梦见天明，听向晚醒的很早，山间还萦绕着薄雾。

她眨眨眼，几滴不识趣的露水随长睫低落，落在昨夜未饮尽的酒杯中，酒水泛起一圈涟漪轻晃，将她的表情模糊。

对面的无常还未醉醒，她便先将桌面收拾完。

心不在焉的弄好后，她静下心终于听见了林间不寻常。

一路飘到飞泉外围，她看到了诸玉，穿着她买的衣服，戴着她买的抹额。

就这样清清冷冷阖眼打坐，像下一刻就要飞升的天上仙。

而她只是阴司吏，一天一地，从此以后再不能相见。

难言的感受在她心头晃荡，使得她脚步生根，不能上前。

直到白无常飘到她身后，与她介绍诸玉是山神，她才鼓起勇气想要上前，可再次回眼，他却不见了。

压下心中苦涩，她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该回去处理公务了。

之后的日子每天都是重复的过，偶尔不忙了她便回汤舍找纸人玩，或是到十八层气气师兄（她已经是判官了，可以随意下十八层）。

而师兄自她当上判官后，就成长了许多，再也没跟她生气过。还总用一种欣慰的目光偷偷看她，惹得她十分不自在，只能跑回速报司跟同僚东扯西掰。

接下来半个月，公务见多，她成日呆在审恶堂中，魂体都暗淡不少。

忽然有一天，谢陆无常上堂时，面颊凹陷，目无光泽，她一问，两个无常就眼神闪躲，支支吾吾说是最近太累了

她一听就知道他们说谎了，这个理由她都不知用过多少次了。再仔细逼问后，无常正要开口，大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听向晚抬眼一看，就见到眼神肃穆的江心，她大步走到堂前，盯着无常问：“斜岫镇出何事了？”

“啊......这这这，我，”白无常面色惨白，哆哆嗦嗦的看向黑无常，嘴里结结巴巴，“属下不知啊！”

江心视线转向黑无常，冷漠的问：“你也不知？”

黑无常战战兢兢的摇头。

听向晚走下来，见江心朝她看来，连忙摆手：“我真不知道。”

江心垂目不知在思索什么，她掀起眼皮瞥了听向晚一眼：“你随我去斜岫镇一趟。”说完，便大步流星走了。

“啊？这么突然吗？”听向晚一脸懵，她看向低着头的无常，意识到斜岫镇可能出大事了，连忙跟上江心往外走。

路上，江心面色沉冷，听向晚小心翼翼问：“出何事了？”

“自二十日起，斜岫镇生灵便大量死亡。但没有一个亡魂进城隍，生死薄上也找不到它们的生平，”江心意简言赅，说到这，她看了听向晚一眼，一字一顿道，“它们消失了。”

听向晚心下一沉，世间万物，一生一死一轮回都有定数。若是一个两个魂魄消失，并不会引起阴司注意；可一旦惊动了阴司，那就是大批量的消亡。

大批量的魂魄消失，就会导致轮回停滞。往严重些说，若是无魂魄轮回，阴司便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而沾染了凡间因果的冥吏，也会被这错乱的因果之力碾碎。

更严重的是，轮回是三界的枢纽，若是轮回崩塌，到那时万物都会枯竭，三界尽成炼狱。

“是有邪祟出没吗？”听向晚问。

江心冷静的说：“那山神不就是最大的邪祟吗？”

“！”听向晚浑身绷紧，咬牙说，“不可能，不可能是他做的。”

江心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回头瞧听向晚一眼，只见她嘴唇紧抿，眉峰紧皱，十分抗拒的样子。江心便悠悠转回头，道：“但愿吧。”

飘了一段距离，听向晚咬唇，小声问：“这件事......帝君知道吗？”

“七十二司是帝君直管，一举一动皆在他眼，你我的公务尽是他下达，你说呢？”

江心的声音被风冲散，不停在听向晚耳边环绕。

她甩甩头，眼神坚定，飘到江心身边，说：“我在斜顶山上设有一阵眼，传送吧。”

江心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听向晚便拉住江心的手，嘴中默念口诀，“咻——”的一声，她们便落在斜顶山上的竹林间。

竹林里静悄悄，看不出什么问题。

江心环视一周，面向山下颦眉，像是感知到什么，她急速往下奔，边跑边说：“下面有邪祟的邪气很重，你往左边去，我往右边。”

“嗯。”听向晚也严肃起来，她手中唤出判官笔，在空中写了个急字，瞬间速度暴增，几息间就与江心拉开了距离。

快到山下时，听向晚听到了几声巨响，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的发丝都被打湿，心中惴惴不安，飞快往发声的方向飘去。

赶到东街时，只剩下了一片废墟，残垣断壁间有清晰可见的血迹。

邪祟怎么会有血呢？

这只会是诸玉的血！

听向晚捏紧拳，沿着血迹找寻，终于在远处的村庄，一座土楼前，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身躯。

他颈间白色的毛发暗淡，沾满血迹，躯干上冷硬的甲寸寸碎裂，狰狞的裂口间血肉翻涌，模糊一片。毛茸茸的面部沾满污痕，头上四只耳朵耷拉着，唯有额间一只竖瞳还虚弱的半睁着，腹部仅有微弱的起伏，堪堪剩着一口气。

是苍狻的原型。

听向晚泪眼模糊，颤抖着手覆上诸玉的吻部，咬紧下唇才没发出声音。

诸玉的竖瞳向下，注视着弱小的听向晚，眼神缱绻温柔。

忽然，诸玉伸出爪子将听向晚推远，听向晚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她看到诸玉身形颤动，密密麻麻红色的丝线紧紧缠住他的身躯。

是血阵！邪祟正用血阵一点点吞噬诸玉的躯体！

听向晚攥紧拳冲到诸玉身边，想要将他拉出来——

“你找到什么了？”江心的身影从土楼后面出来。

听向晚瞪大双眼，连忙刹住速度，走到诸玉面前，咬咬牙，欲盖弥彰的抬脚轻轻一踢，将诸玉踢出了阵法，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啊，什么都没找到。”她故作自然的呵呵一笑。

江心走到她面前，看着地上的血阵，又看看一旁巨大的苍狻，默然片刻，郑重的看着听向晚说：“你小时候，帝君抱过你。”

听向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指着后面的镇子，道：“我一路过来，镇里怕是只剩十来位活着的凡人了。”

“我也没搜索到游荡的亡魂。”江心变出一本册子，在上面记录。

见状，听向晚想起她才是速报司的判官，连忙也拿出本子，将现状记录下来。

江心写完后，看了眼死寂的镇子，淡淡说：“回去了。”

回到地府后，听向晚跟同僚交接了公务，又给孟婆、菩萨和师兄留完音，就站在速报司门口等，坦荡地等她的惩罚。

只可惜消息传的太快，她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几名鬼差围住，押送至紫府青都。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来，她稀奇的左右看，然后被鬼差压着肩膀跪在了大殿中。

她便整理好表情，严肃的跪拜：“参见帝君。”

“起来吧。”上面响起浑厚的声音。

“回帝君，属下跪着便好。”听向晚沉稳回。

大殿内忽然死一般的寂静，门口的鬼差都提心吊胆的握紧长枪，不敢懈怠。

“哼，那便跪着吧。”上面响起不悦的声音。

“谢帝君，”听向晚双手叠在额间，深深跪拜一次，随后跪着一本正经的说，“我阿娘、菩萨和师兄许久未见您了，十分想念，托我传话给您。”

不知道帝君是在哪抱的她，索性把后台全搬出来，肯定总有一个是对的。

上面又是一阵无言，听向晚觉得跪了很久，才听到帝君一声叹息，他语气里夹杂着怀念：“是许久不见，二十四时辰却是许久。”

话音落，听向晚一脸难尽的低下头，心中暗道：二十四时辰两天了，就是挺久的啊......

“你还在襁褓中时，孟婆带你来入籍，我观你就是个调皮的。这些年过去，果真被我言中了。”帝君继续说着，语气里似乎还有些笑意。

“回帝君，属下幼时懵懂无知，竟不知与帝君早已见过。没想到这点顽性，早已在帝君眼中了。”听向晚舒了口气。

“哦？我倒是没看出你能捅这么大篓子。”帝君语气急转直下，冷哼道。

要说正事了，听向晚跪的挺直，做好心理准备。

“速报司听向晚，你可知你闯了什么祸？”

听向晚面无波澜，行礼道：“属下不知，请帝君明示。”

......

被带到轮转殿之前，她站在大殿门口，看到正在等候的江心。

“如何？”江心问。

“十世轮回。”听向晚耸耸肩。

江心沉吟片刻，道：“这是你想要的？”

听向晚神秘一笑：“从心而为罢了。”

阿晚心情复杂：我力气这么大吗？一脚就把你踢飞了？

阿玉摸摸她头：是你抬腿时的空气把我踢飞的，跟你没关系。

阿心一脸无语：早年间我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恋爱脑？

阿晚一脸严肃：我这是为了苍生黎民着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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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执笔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