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因果 第34章 一国公主

冷，刺骨的冷。

诸朝黎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黏腻的气味，一颗水珠从她额头滑至鼻尖。

一道闪电穿过窗，将她鼻尖的水珠照亮，光线刺眼，她忍不住眯起眼。适应了会儿再睁开，看到了一双黑色皮革皂靴。

在光亮就要消失时，她视线向上，努力看清这个人是谁。可惜只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应是穿的官袍，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只是一个轮廓，诸朝黎脑海里却闪现出一个人名。

“轰隆——”沉闷的雷声狠狠的砸在她的心上，紧接着的闪电，将那人照亮——

钱力宝！

她瞳孔震颤，呼吸近乎停止，这个畜生不是只剩张皮了吗？！

“呦，咱们的皇太女醒了，”钱力宝放下茶杯，起身走到诸朝黎身前蹲下，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阴恻恻表情，“殿下，别来无恙啊。”

屋内的烛火忽然被点亮，钱力宝红润的脸杵在诸朝黎面前。

竟是活人模样！

她心脏狂跳，咬住下嘴唇，双手不停用力撑住地面，可用尽浑身力气都只能撑起一指高。

“哎呦，殿下可真有劲啊，”钱力宝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后起身对旁边两个小厮道，“还不帮帮殿下。”

“是！”两道低稳的声音自诸朝黎两侧响起，紧接着，两桶冰凉的水劈头盖脸地淋下，将她的力气冲散，重重地趴在地面。

诸朝黎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是冷的，是恨的，更是愤怒的。

她咬紧牙关，双眼始终紧紧盯着钱力宝。

“啧啧啧，”钱力宝在她面前来回走动，脸上始终挂着小人得志的笑，“殿下是不是很奇怪本官为什么还活着？”

忽然他站定，居高临下的瞥着诸朝黎，嗤笑道：“不如，你求求本官，本官就大发慈悲告诉你，让你做个明白鬼。”

半晌过去，也没听到诸朝黎的求饶声，他面上的笑凝固，逐渐变成一副阴骘的表情：“殿下骨头可真硬，可惜，还是落到了我手中。”

他抬了抬手，霎时，两桶冰凉的水又泼向诸朝黎。

诸朝黎面色白得像纸，她低下头，不再看钱力宝，胸口震颤，她发出了几近鄙夷的低笑：“真可惜，没让你尝尝车裂的滋味。怎么样，一刀毙命的感觉很爽吧？都来不及感到痛，就咽气了，真是便宜了你这条贱命。”

“你！”钱力宝下意识捂住脖颈，纵使死而复生，但彻骨的濒死感，却如附骨之疽般，如影随形。

若无其事的面具再也戴不住，他几乎嘶吼道：“倒水！都给我倒了！”

接着，数不清的水桶接连倾倒，冰凉的水浪一波接一波砸在诸朝黎身上。她闭紧眼，死死屏住呼吸，硬生生的扛着，一丝气音都不肯发出。

钱力宝不断的咒骂着，到最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得罪了我，你死后连投胎都不能！”

水大概是倒完了，诸朝黎缓了口气，她掀起眼皮，一字一句低声道：“是么？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话一出，钱力宝登时像被踩中了痛处，瞬间闭了嘴，狠狠横了诸朝黎两眼，随后慌慌张张的转身，快步钻进里屋。

里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诸朝黎听到钱力宝急切的询问：“陈君，陈君，这贱人死后鬼魂不入地府，会不会一直纠缠于我？”

他话音一落，一道脆生的不知男女的声音，笑答道：“嘻嘻嘻，你作恶多端，若是所有鬼都缠着你，你怕是早死几百回了。”

紧接着，这声音变得沉稳：“呵，有我与阿若在你怕什么？”

“陈君，我自是信任您，可这贱人太过狡猾，我......实在有些后怕。望您能给个准确的答复。”钱力宝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谄媚讨好。

“好办好办！”活泼的声音回复。

听到此，诸朝黎心底一沉，来不及整理思绪，紧绷着神经听这“陈君”接下来的话。

可惜她静下心仔细听，“陈君”的声音都像被一层纱笼罩着，始终听不清。

里屋的声音静了，钱力宝满面红光走了出来，他睨着匍匐在地却依然镇定的诸朝黎，从鼻孔里哧出一声不屑的气音。

他整了整衣襟，语气松和：“诸朝黎，你不是大昭的朝阳黎明吗？一定很愿意为民殉国吧。放心，本官会妥善处置你的尸体，本官倒要看看你的嘴能硬多久。”

言罢，他朝地面啐了一口便扬长而去。小厮们拎着水桶也退出屋子。

门口有落锁的声响，这屋里便只剩下诸朝黎和“陈君”。

刚才与钱力宝对峙已用了全身力气，此刻，诸朝黎虽已精疲力尽，但不得不警惕这里屋的“陈君”。

她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里屋没有任何动静。实在没了力气，她的脸贴在地面，心底冷嘲：难怪她处处算计都算不过钱力宝，原来是有邪祟撑腰。

可惜她晓得太晚，如果当时在钱府再多搜查一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眼下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吧嗒”一滴泪珠混着凉水砸在地面。

如今，她没能报仇，还落得个无法投胎的下场，下不得地府，再也见不到母后与表姐，甚至连化为厉鬼，报仇雪恨的机会都被剥夺，上天竟如此不公。

她睁着眼，清醒而愤懑地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

屋外的雨渐渐停了，天也亮了，门口有开锁的声音，随后是许多人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皇太女，请吧。”钱力宝从人群后走出来，他满面春风抬手晃了晃，几个小厮便将诸朝黎架了起来。

诸朝黎沉默地被拖行至马车上，马车摇晃了片刻，两个身强力壮的丫鬟一边一个将她夹在中间，带上了城墙。

钱力宝先行一步，已经到城墙上，他站在皇上身侧，朝城墙下招了招手，城下便有许多百姓的呼喊声。

诸朝黎被夹行至皇上身边，她听到钱力宝的声音：“北夷蛮子何其歹毒！竟妄图以昭华公主的贞洁为平息战乱的筹码！我大昭泱泱大国，男儿忠勇，女儿傲骨，此等辱国之议，我等绝不答应！”

“今日敌寇兵临皇城，昭华公主以血为令，誓死不允——我大昭千万子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公主大义！我等誓死与敌寇血战到底！”话音落，城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声，在城内久久回荡不绝。

诸朝黎看着城下，看着百姓们脸颊涨得通红，怒目圆睁的表情，心中悲凉：若她身死真能换大昭和顺有何不可？但奸臣当道，邪祟作乱，大昭只怕是下一刻便要亡了。

“黎儿，你为大昭做出的牺牲，朕都记在心中。”或许到了最后关头，皇上还念着点父女情谊，他面露不忍，言罢便侧过头不再看她。

诸朝黎垂眼没有反应，这时一个吊着胳膊的人从皇上身后走出来。

齐燕面带嘲讽，语气轻浮：“殿下，您做出的牺牲，本王与百姓定当没齿难忘。”

诸朝黎的眼皮动了动，昨日皇上下的药太猛，她到现在都浑身无力，否则此刻定将他的头颅砍下，以敬枉死的战士亡魂。

下一刻，她拔出身后侍卫的长刀，干净利落的用力一挥，齐燕的笑便僵住，头颅滚到皇上脚下。

“燕儿！燕儿！”皇上惊恐后退两步，喊叫着却又不敢上前。

城墙上顿时乱成一锅粥，诸朝黎勾起笑，她朝面色难堪的钱力宝啐了一口，而后她积攒一晚的力气用尽，长刀掉落。

“抓住她！”钱力宝完全没想到诸朝黎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慌忙喊道。

“呵。”诸朝黎被身侧的丫鬟按住，她轻嗤一声，钱力宝的反应如她所料。

她昨晚便猜想齐燕并不在“陈君”的保护范围内，他是从边关而来，钱力宝却是一直在皇城中。在三月之前两人并无交集。

齐燕是皇上的儿子，也是钱力宝受重用的依仗，所以齐燕死了，钱力宝再怎样想祸乱大昭，也得掂量利弊，再做打算。

当然，如果齐燕也会起死回生，那这一刀也不亏。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脑袋落地，若真复活了，怕是连皇上也会觉惊悚忌惮。

城下的百姓不知上方发生了什么，还在赞颂诸朝黎的壮举。

诸朝黎转回视线，看着五丈高的城墙，知道自己今日必死。

她自小锦衣玉食，受百姓爱戴，所以她一直努力学习如何治理国家，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终究是一场梦。

“皇上，时辰到了。”李福在慌乱的人群中挤出来，大声喊道。

“那快点，快点！”皇上还未说话，钱力宝连忙催促。

两个丫鬟便用力一举，将诸朝黎举到了垛墙上。

诸朝黎又看了看大昭百姓的脸，心中决绝，正要往下跳时，她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月白色长袍。

仙人立于人群中央，面色冷淡，像所有百姓一样抬头看她。只是他的眼神中不悲不喜，如人间过客，默然观赏。

诸朝黎的眼泪终是决堤，她泪眼模糊，却笑得十分开怀。

随后身体前倾，坠地。

这一刻，明黄的身影忽然趴在垛墙上，一声撕心裂肺哭喊响彻天地：“黎儿！——”

——

“你知道吗？那北夷蛮子得知昭华公主的壮举，竟吓得退兵了！”

“知道知道，这事大街小巷都传遍了，昭华公主真是风骨昭昭啊！”

“我也知道，当时我就在城下！公主的血都溅在我衣服上了！那件衣服没洗，我供起来了......”

街边，百姓们都在议论昭华公主为民殉国一事。

那日公主身陨的消息传出，北夷太子竟主动派使者进城议和。使者称，公主舍身为民之壮举足以撼天地，他由衷钦佩，愿就此罢兵。

皇上消沉数日，终是为了百姓点头应下。

公主以血止战，换得大昭重归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