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镜台画面静止,屋内静了许久。
江心率先转过身,对惊掉下巴的无常说:“镜子送回去吧。”
“.......好的。”黑白无常瞬间回神,上前一人一边抬起镜子往外走。
向晚时刻谨记判官的职责,必须明辨是非,不容半点偏私。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望向颓然失色的钱秋,压着嗓音问:“藕节在哪?”
钱秋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向晚正想再问,江心忽然说:“此事已明,我须回地府复命,之后会再遣几名冥吏协助你收敛亡魂。”
说完,她作势要离开,向晚赶忙起身叫住她:“表姐,等等。”
江心应声站定,转身看向晚,神色不明。
“你怎么知道邪祟会虚弱一周时间?”向晚眼神平静,理直气壮地与江心对视。
江心默了会儿,瞟了眼坐着倒水,好像丝毫不在意的诸玉,她缓缓勾起唇角,正要开口,却被向晚挡住了视线。
向晚唇角垮下来,对江心挤眉弄眼,小声催促:“我就随便问问,你快去吧,去吧。”
江心无奈地摇了摇头,实在看不下去向晚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扭头走了。
院子中,盛畅依旧晕着,向晚招呼诸珠把盛畅放下来,自己回到诸玉身边坐下。诸玉适时将水杯推过来,她便拿起来润了润嗓子。
放下杯子,屋内静得发冷,向晚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递到诸玉面前。诸玉认真地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屋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向晚整个身子隐在暗处,视线紧盯着钱秋,语气平静:“你已经没有时间了,等陈君躯壳灵体融合,下一步就是彻底吞噬手中亡魂,包括盛畅。”
话音未落,只见钱秋浑身一震,撑着地面的手指泛白。
向晚闭了闭眼,心中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盛畅前世是一株菟丝子,他用了几百年才换了一个转世成人的机会。可惜只活了十八年,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世。”
钱秋还是不动,但安静的屋子内,隐约响起几道“啪嗒”声。
“他现在就在外面,只要你告诉我藕节在哪,我就送他去投胎。”向晚说完最后一句话,便静静等着钱秋反应。
黑暗中好像时间都拉长了,向晚只觉得等了很久很久,钱秋终于动了。她往后退了退,靠在围屏上,呼吸艰涩。她吃力地抬起头,一双眼被厚重的发丝遮住,看不清表情。
向晚整个人前倾,紧咬着后槽牙。
钱秋后仰,头靠在围屏上,发丝扫在上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等她坐定,才缓慢地开口:“你见过畅儿?什么时候?”
她嗓音粗粝,像尖细指甲在沟壑纵横的树皮上刮过,听得向晚太阳穴突突地跳。
向晚沉默了会儿,才回答道:“不算见过,他只是被陈君影响,记忆错乱。”
“......”钱秋迟钝地点了点头,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七八百年前,我是大昭人,死后是速报司判官。”向晚目光一暗,一字一顿答道。
“大昭......人?”钱秋重复着这个词,语调滞缓似是在回忆,忽而又苦笑出声,“原是如此,你恨钱力宝,原是如此啊!可我也恨他,钱冬也恨他!”
向晚抿紧唇,谁能不恨?此人可恨至极!百年前害她国破家亡,含恨而终,死后亦不得安生,煞气环身永不安宁。
如今因果循环,这笔账她跟钱力宝无法清算,但她一定要将陈君挫骨扬灰。
钱秋短促地笑了几声,声音愈渐嘶哑:“一半藕节被钱雷拿走了。”说着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一般,瘫软无力地垂下了肩。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向晚垂下眼仔细回想,几百年的回忆在脑海中划过,最终停在学校宣传栏、商场广告上见过的那张照片——斜岫镇最大的投资商:钱氏集团·钱雷。
这张脸,她见过。就在月楼里,在她办生日宴的那天,在大厅里见过的那个男人!
“另一半呢?”向晚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问。
钱秋不答反问:“你真能让畅儿投胎,再世为人?”
“是。”向晚颦起眉,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烦躁。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钱秋像是瞬间苍老了般,四肢无力地搭在地面,声音微弱得近乎气音,断断续续:“在我体内,我吃了。”
向晚瞳孔骤然放大,她猛地站起身慌张地往钱秋跑去。
可到底是晚了一步,钱秋颤颤巍巍举起鲜血淋漓的手,上面是半根漆黑的藕节。
钱秋正欲说话,整个人却迅速地衰老,不过几秒钟,就变得皮包骨头。她张开嘴,胸口剧烈起伏,艰难地汲取氧气,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
“阿玉!阿玉!”向晚冷静地扶起钱秋,大声喊了两句。她手指冰凉,机械地重复,“你不能死,你只是被陈君利用,只要在地狱里待一百年就可以投胎了!你睁开眼!看着我!你不想再见盛畅了吗?不想再见钱冬了?”
钱秋嘴角溢出一丝漆黑的血,不住地抖动,她半阖着眼,眼皮似有千斤重,难以睁开。
透着眼缝,钱秋看着向晚没了血色的脸,很轻很慢地做了个口型:好。
“砰——”门被用力踹开,光线瞬间洒了进来,诸玉面色紧绷,眼神在屋中刮了一圈,锁定向晚后,脚步慌乱地朝她走去。
“阿晚,轻松些,”诸玉蹲到向晚身边,看了眼钱秋的状态,轻轻拍了拍向晚的肩,快速说道,“让我来。”
向晚只觉周身血液凝固,她放开钱秋站起身,麻木地看着诸玉往钱秋胸口注入灵气。
在看到钱秋如同骷髅般的脸,有了点血色时,向晚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诸玉收回手,侧脸看着面无血色的向晚,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柔:“好了,已经没事了。我暂时将她的灵体稳住了,等一会儿让无常来带走就好了。”
向晚的视线落到诸玉面上,慢慢汇集。钱秋不能死在陈君手里,必须回地府接受审判,按照世俗的条例,自己与钱秋算是亲人,没办法审判。
所以她不能、不可以......也做不到。
诸玉捏了捏向晚的手,声音低沉:“我们把她送进地府,让她重入三界轮回,这已经是她最好的结果。不要难过自责了,人有七情六欲,当她放任时,就该知道结局。”
向晚沉闷地点点头,她移开视线,伸手去拿藕节。
“小心!”在她接触的一瞬间,藕节漆黑的表面霎时析出淡淡黑气,拼命往她手中缠绕。诸玉惊慌出声,抱住了向晚腰。
向晚倏地收回手,那黑气瞬间平静下来,藕节表面光滑,像是从未发生过。
“这是什么?”她面色微变,眉宇间透着惊疑。
诸玉看了几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道:“是那东西残存的邪气。”
说着,他抬起一只手,张开又收拢,藕节登时颤了几下,冒出一缕黑气,只见藕节的颜色越来越浅,随着黑气消失,藕节表皮也恢复成普通的浅黄褐色。
向晚看着藕节拧眉:“这东西能蛊惑人心,陈君还能构造幻境......难道它不仅吸食骨血,还吸食欲念?”
诸玉面露沉思,道:“一般幻境对我没作用。”
向晚心下一沉,难怪要建庙。来庙里上香的人几乎都是有求于它,它又能蛊惑人心放大**,人心就会越来越不满足。
但是,人为什么会信他?因为打着山神的旗号?那也不足以......
霎时,向晚脊背发凉,她想起了在钱秋的回忆里,那座庙是很灵的。
邪祟无法承受香火,它帮人实现心愿,那么相对应的,它也要得到好处才行啊!
她有个不好的念头,万一......万一镇上的镇民都是自愿的呢!万一盛畅是为了能赌赢、于清是为了得到盛畅的爱......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难办了。
“怎么了?想到什么了?脸色这么差。”
诸玉伸手在向晚面前晃了晃,向晚下意识扯出抹笑,她回过神摇了摇头:“我知道另一半藕节在哪了,我们现在就去吧。”
“......好。”诸玉看了她几秒,确定她没事后,才点头答应。
诸玉扶着向晚站起身,向晚又看了眼钱秋,思绪乱成一团麻,怎么也理不清。
屋外,诸珠正蹲在墙根,见两人出来了,胡乱擦了擦脸,红着眼看他们就是不说话。
诸珠这个样子,看得向晚心中更加难受,她放低声音,叮嘱道:“你在这里等无常来勾钱秋的魂,不要乱跑,我和阿玉要出去一趟。”
闻言,诸珠靠着墙站起来,移动到屋子里,一道光闪过,一条巨大的翠青蛇便把钱秋盘起来。诸珠水汪汪的大眼睛转成了荷包蛋,包着一汪水。
向晚咽了咽口水,拉着诸玉快速下了楼。
要出门的时候,诸玉面露迟疑,朝三楼看了两眼。
向晚也有些拿不准,从他们走到楼梯口的那一刻,土楼内就响起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
最后,诸玉单手放了个结界,才跟向晚放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