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因果 第100章 浮生往事

这一夜，钱秋几乎是落荒而逃，她下意识回到了茶馆，木然回到自己屋子，裹紧被子。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让她难以理解。

如若世上真有鬼神，为什么要取走畅儿的性命？为什么？为什么！

她目眦欲裂，脑海中盛畅的死状，和老头浑身喷血轮番上映。

那老头是什么人？难道就是他杀了畅儿？！

她只觉脑子里一片浆糊，心中的酸痛再次上涌，她的儿子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用呢？

外面的天蒙蒙亮，鸡鸣四起，钱秋像被掏空一般，倒在了床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外面哀戚的唢呐和镲声连绵不绝。

钱秋爬起来，行尸走肉般走出茶馆，小二见她蓬头垢面十分不忍：“掌柜，节哀。”

钱秋目光无神地扫过他，迟钝地反问：“节哀？”

“哎，是啊。”小二一脸悲伤，说完便拿着扫帚慢慢扫了起来。

钱秋走到门口，往声音的源头看去，入目是一片素白，于大夫穿着白衣，浑身透着悲寂。

医馆有人死了，是于清。

钱秋的嘴角漠然勾起，恶毒地想，死了好啊！正好和畅儿做伴！

她走到于大夫身边，换了副面孔，伤感地俯视：“吟宋，发生什么事了？”

于大夫抬眼见是钱秋，怅然一叹：“小清走了。”

“怎么会？她还那么年轻！怎么会这么突然？”钱秋似乎接受不了，双眼含泪，捂住嘴猛地后退两步。

于大夫低下头，语气是藏不住的哽咽：“是啊，怎么会这样？”

“小清的......在哪？”钱秋浑身发抖，绕过于大夫跑进医馆，四处张望。

于大夫深深吸了口气，她抹了把脸，起身走到钱秋身边，道：“在后院。”

说完，她便先走了，钱秋看着于大夫有些佝偻的背影，面上忽然闪过一丝嘲弄。

原先顶着大夫的名头，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如今看来，不过是刀子没割到自己身上！那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全是假的！

这个念头在心中反复研磨，最终混着血液流进全身。

不经意间，她视线瞟到一面镜子，镜中的她面色苍白，却挂着一抹冷笑，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怨恨与嘲讽。

她怎么会这样？！

她惊诧不已，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拼命地揉。

小清怎么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眼中神色转为惊恐懊悔，她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瞬间红了一片，她不敢再看镜子，低着头快步进了院子。

院子正中放着一口沉木棺材，边角包着黄铜，一瞧就是花了重金。

棺材前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满满当当挤满了贡品，中间是一块灵牌，一个香炉，一对白烛，还有一盏长明灯。

于大夫蹲在桌子前面，神色颓败，正往火盆中烧黄纸，火焰瞬间窜得老高。

正对着的院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奠”字，纸上带着许多折痕，仿佛是被人死死抓紧后，又惊惶松开，反复抚平。

角落里，吹鼓手戴着白布，卖力地吹奏丧乐，声声凄切。

钱秋眼眶含泪，走到棺材边，俯身去看于清的遗容，只一眼，便惊骇得踉跄跌坐在地——

于清的面容，竟和盛畅的死状别无二致！

她的反应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毕竟是丧礼，来者是逝者亲近之人，失态悲痛者比比皆是。

钱秋惊慌不定，连滚带爬回到了宅子。

昨日的两名小厮也不敢乱说，此时，宅子里的其他人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钱秋直接拉开主屋的门，她几乎是飞扑到床边，看着盛畅已经发紫青黑的皮肤。

于清和盛畅的表情、肢体扭曲程度，都十分相似。

昨日，那老头说......为什么？

钱秋想不通，胸口像堵着一滩鲜血，吐不出咽不下。

没过多久，侍女来敲门，说盛府来人了。钱秋恍然，连忙跑到前院。

华管家正坐在堂内喝茶，他表情阴郁，见到钱秋后，变得十分难看。

“怎么样？”钱秋站在堂间，低声问。

话音落，华管家冷哼一声，揭开茶盖刮了刮，才问：“少爷在何处？”

钱秋神色一凛，咬牙道：“你们盛府果然靠不住。”

说完，她毫不犹豫转身，走出几步，才听到华管家气急败坏的声音：“夫人！九牌楼已经审完了！那小二说的没错，少爷酉时初刻便离开了，往西走的。但是西街没有一人见过少爷！”

“若你查不出死因，盛府就当没这个人吧！”钱秋毫不退步，怒不可遏甩袖离去。

她再次回到主屋，还叫了碗清水面。

面吃到一半，侍女又来通传，董府来人了。

钱秋手中筷子“啪——”的落地，她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匆匆赶到前厅，只见董府管家正恭恭敬敬地站立等候，见钱秋出来，还笑着作了个揖，说是来确认礼数。

钱秋应下了，亲自带着董府管家去查看，她还不知道怎么跟董家说这个噩耗......

应付完董家，钱秋身心俱疲，但她还是穿了个斗篷就出门了。

一路向西行，路过九牌楼时，她瞥了眼，只见整座楼门窗紧闭，阒寂无人。

她拉了拉斗篷，将自己的脸笼罩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西街丧铺多是老人经营，没生意时邻里邻居还能扯几句闲，真有了生意，那也是同行见面分外眼红，时常会吵得府衙派人来调停。

钱秋穿的一身黑，布料却价值不菲。

那些个鬼精的店家，一眼就瞧出她是主顾，当即高声吆喝：“夫人！需要元宝？老婆子刚扎的，保准灵验！”

“夫人！你瞅瞅老头子刚扎的纸人！可水灵！烧到地下当个丫头照顾，完全没问题！”

“夫人！夫人！您别听他们的，都是些眼盲心瞎的老头子，手中全是残次品，专哄不懂行的客人！您上我这来，我这什么都有，你随便看，不买也没关系！”

钱秋掀起眼皮，见昨日那间屋子紧闭，又听右前方这一脸憨厚的中年男人在说话，眼神微动，便朝他走去。

中年男人喜极，连连迎接，身后没能开张的同行们，纷纷唾弃咒骂。但行里也是有规矩，进了门了就不能抢了，死人生意抢来可就送不走喽！

钱秋走到店面前，狭小的店铺中间挤满了火烛、元宝、黄纸等用品，最里面也有两个纸人，只是比起第二家略显逊色。

中年男人不动声色挡住钱秋的视线，笑着客气道：“夫人，您看需要些什么？我这纸人是孩子扎着玩的，您要想要，我连夜扎个给您送上府！”

钱秋没多纠结，要了许多东西和两个纸人，要求他明天一早送到宅子，并且付了全款。

中年男人接过钱时，笑得极尽谄媚，完全没料到会遇上这般大方的客人，满口应好。

钱秋点点头，有些落寞，中年男人赶忙再问：“夫人，可是有愁事？不嫌弃的话，可以和小的说说，没准小的有办法！”

钱秋咬了咬嘴唇，似是纠结，中年男人再劝了几句，才施施然开口：“是家中还缺一口棺材，原本是听闻西街有一手艺高超的匠人，没想到竟如此难找。”

中年男人一听就知，他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劝钱秋：“夫人，小的知道您要找的是哪家，但可惜，那刘老头昨日在家中突然暴毙了！不过再往前也有不少做棺材的铺子，都不错，只是要看好料，免得被糊弄。”

闻言，钱秋像受到惊吓般捂住嘴，眼眶湿润，难以置信地说：“怎会这么突然？来之前我还听说，这位匠人手艺好，人品更好，与人和善......本想好好拜访，没成想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留意中年男人的神情。见对方并无异样，她心中一沉——自己故意把昨夜那老头的品性说得截然相反，竟真的歪打正着。

所以，昨夜那真是阴间鬼吏？是特意来警告她的？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确实可惜，刘老头是个鳏夫，孩子也没有，在这里干了五六十年，平时谁家需要帮忙，他都应下帮忙，是真善人。可惜，可惜命数天定，阴司索命，没人能逃脱啊。”

钱秋双手猛地攥紧，她不愿相信，但昨夜又亲眼所见！

离开西街后，她猛然想起很久没有上山了，便从盛府后面溜进去，将那个乌木盒子拿出来。想了想，只扯下一小条根须，然后找来马车，趁着黄昏赶往山上。

上山的路，她已经很熟了，心里装着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庙前。

寺庙已经关闭，她顾不得礼节用力拍门，没一会儿便有和尚来开门，见是她十分讶异，侧身让她进了。

钱秋大步跑进山门殿，跪在佛前，握紧根须，张开嘴发出沙砾般的声音：“神佛若您真能听见，奴愿折损阳寿、永坠苦海，只求您为奴解惑。”

她双眼猩红，又似万念俱灰，只等着“神佛”给她最后通牒。

不多时，一阵狂风席卷，钱秋发髻被吹散，紧接着，殿内响起一声庄严的轻叹声——

“钱氏女，我知你为何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