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第99章 温柔乡7

第三夜已过，沈昱对这积玉城的妖怪仍旧一无所知，唯一有点诡异的便是这位九娘子，偏偏来去无影，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天光已然大亮，赌坊内客人们热情仍然高涨，丝毫没有受到这一晚的影响，又或者是他们已经习惯，有钱就上桌，没钱就过个眼瘾，对于他们而言，早就不知日月轮转，时间流逝。雪没再继续下，地上的积雪被踩出层层叠叠的脚印，无法辨认哪一个是九娘子的。

晨光洒在积玉城的街道上，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李元蹊和沈昱站在赌坊门口，望着来来去去的人却找不到要找的人。

李元蹊不必说，沈昱没走他也不会走，而沈昱……此刻也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即便是再不想再谨慎，这会儿也得主动出手了，更重要的是，他搞不清楚九娘子说的“拿走”到底是怎么个拿走法儿，是李元蹊再也感受不到“喜”和“怒”，还是说有其他拿走的方式，总而言之，沈昱不能把李元蹊当做筹码，什么都不行。

现在看来，或许赌坊内也有问题，让这些人失去神志沉溺玩乐，连沈昱和李元蹊都受到了影响。

沈昱眸光微沉，终于做下决定，一拍大腿，掷地有声：“我想到了！”

李元蹊扭头看向他：“什么？”

沈昱认真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要回九重天一趟，你先回客栈等我！”说罢沈昱便要振袖离去，口诀还没念完呢就被人扯住，李元蹊呆愣愣看着他，“回九重天？”

不用说，仍旧是因为沈昱的某次“前科”，有了前车之鉴，李元蹊对于九重天这三个字有些应激，何况前面还带个“回”字。

沈昱立马就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转身解释道：“太微有个法宝叫做‘下淌’，声如洪钟，对妖魔鬼怪有审判之力，据说吹响时，方圆百里的妖怪都要为之臣服。”当年逐恶之征沈昱见识过这法器的厉害，或许也是因为这件法宝让太微在逐恶之征中成为一方主力，所以在没有信徒没有香火的几百年里他才能继续当他的神仙。

沈昱顿了顿，又说：“九娘子既然不现身，那我们便逼他现身，这法器威力无穷，待我借来使使，想必太微不会不同意的！”

李元蹊听闻有这等法宝，自然想要一睹为快，如意在他眼里已经是百年难遇的法宝，直到现在都没上手试一试，若是再来个下淌，那真称得上是大饱眼福。

念及此，李元蹊一点头，道：“快去快回。”

沈昱指尖掐诀，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云层之中 ，九重天的云海依旧浩瀚，金光流转的宫阙悬浮其中，仙鹤啼鸣，祥云缭绕。沈昱踏云而行，直奔太微殿。

然而，当他落在太微殿前的玉阶上时，却发现大门紧闭，怎么敲都没人应。

沈昱手都敲疼了方才停下，心道这倒奇怪了，太微虽然偶尔会给他送个消息，但到底和他不一样，只是顺道而来，从不在凡间逗留，这会儿怎么不在殿里了。

“太微？”沈昱不信邪，再次叩门，声音在空荡的云海中回荡，无人应答。沈昱略一思忖，转身便往论道殿去，想着莫不是那群老神仙又整什么论道会了，然而才走到半路，便在十二殿前的广场上碰到了青梧。

青衣仙人悠哉悠哉地倚在云松旁，听见沈昱的声音才回头，明明望去是位清冷谪仙，叫人觉得难以接近，可一开口便露了馅，翩翩走近：“呀！如意真君？人间的事儿都结束了，那妖怪抓住了？”说着，青梧又往他身后看了看，“耶？你那位小跟班呢？”

自打上次替她挨过天雷，两人也算过命的交情，沈昱不跟她计较，连忙问：“你怎么在这里？见着太微了吗？他在哪儿？”

沈昱一连串抛出几个问题，青梧挑挑拣拣，还是先回答最后一个，认真摇了摇头：“没见着，这两天都没见着，说不定跟你一样在凡间欠了风流债，这会儿忙着还呢。”

青梧玩味地看着他。

沈昱面上一红有些窘迫，移开眼却又故作强硬道：“什么、什么风流债，我在办正事，你真没看见他？”

青梧耸耸肩：“我骗你做什么，你来看看这个。”

沈昱一边说着“没空没空”一边被青梧拉到云松旁，顺着青梧指的方向一瞧 ，便见云海万丈之下，不知是哪个国家的上空飘浮着一团黑气，不断翻涌着。

“这是……”

青梧道：“怎么样，我没耽误你正事吧，这东西我也是这两天才看见，有妖雾，却感受不到妖气，我见正是你要去的东边，若是你今日不来，我也会下去看看的。”

沈昱眉头皱得更紧，世间事哪有这么巧，他试探着问：“这不会是……寒霄国吧？”

见他知道，青梧有些诧异，连连点头：“嗯，寒霄国，或者说是春熙国，已经几百年没出过什么动静了，我还以为即便没了无……无尘真君，这群百姓仍然安居乐业，现在看来，那些妖魔鬼怪也知道此处没有仙君坐镇，横行霸道。”

沈昱沉默了一阵，忽然想到当初自己跟李元蹊讲的两个妖怪，忙问青梧：“对了，九重天一直追查的两位妖怪，背尸人和梦三娘，最近可有消息，会不会是他们卷土重来？毕竟当年他们也是在这里消失的。”

青梧一顿，沉吟片刻后也没了玩笑的心思，几位上仙都深知这二人的难对付之处，因此若真是他们又出现了，确实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倒真有可能……你找太微做什么？”

沈昱如实告知，“我在下面碰到了一位外号‘九娘子’的赌徒，据说逢赌必赢，我担心是妖怪不好对付，所以上来借一下下淌。”

青梧便道：“若是我看见他会替你传话的，不过……还有个事情你得知道，虽然九重天说是一直追查背尸人和梦三娘的下落，但当初这事儿是明月真君负责的，自从他离开之后，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从此没了下文。”

青梧忽然倾身向前，道：“所以，如果真的遇见他们，务必小心，莫要强求，梦三娘的拿手好戏号称‘温柔乡’，杀人于无形，难以预料。”

沈昱虽然听说过这两位的故事，却终究没有交过手，唯一知晓的一些事情也是从其他仙官口中，自打无尘师兄逝去之后，他便再没踏入过寒霄国。

对于此，青梧知道的倒是比他多一些，继续道：“所以说，若你觉得周围毫无危险，或许才是真正的危险之处，反而要更加警惕。”

沈昱忽地仔细盯着青梧，一字一顿地问：“‘温柔乡’的范围能覆盖多大？”

青梧答：“方寸之间，亦是无穷。”

沈昱盯着青梧的脸，这张脸唇红齿白，笑意盈盈，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见他不说话，亦面不改色。

眼前的一切，或许仍在"温柔乡"之中，九重天、青梧、甚至连"下淌"的消息......

这些不过是他记忆中零碎的信息，被梦三娘巧妙编织成看似合理的幻境，若他继续追问下去，恐怕会被引导至更深的陷阱。

沈昱暗自想着进城后发生的一切，进城之后天气转晴，除了那晚受他影响的雷雨……但按理说，寒霄国的雪是不会停的。

省内百姓也称得上是热情好客丝毫没有恶意，即便是赌徒，也只是兢兢业业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若是昨晚没有进入赌坊，这座城对于沈昱和李元蹊来说就是一个温柔乡，他们会被表面的祥和如温水煮青蛙一般慢慢同化，直到再也发现不了异常，彻底被幻境吞噬。

“温柔乡……”沈昱低声重复了几遍，忽然想起另一个事情，这倒是福至心灵，毕竟这法术的主人和他的渊源已是七百年之前的事情了。无论是璇玑扣还是温柔乡，本质上都是一种针对人心的法术，而这样的法术，曾经的九头獬豸最为擅长。

他最擅蛊惑人心，有一张叫做“如是观”的底牌，与温柔乡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如是观可没温柔乡这样温和，非要吞噬点什么才可能关闭结界入口。

当初若非沈昱手快，又恰好遇到李元蹊帮了一下，只怕这獬豸还要横行许多年，人间也会变成一片炼狱。

可獬豸死了，沈昱亲手杀的，杀的只剩三个脑袋，倒在了奈何桥边，这都是他亲眼所见的……

“如意真君？”青梧关切地问，“你可有在听？”

沈昱回过神来，又侧头望了一眼人间，寒霄国上妖雾久聚不散，很难说这是不是梦三娘在引导他回到积玉城内。

沈昱露出一丝苦笑，也不和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变做的青梧告辞了，也不知该说他谨慎还是不谨慎，寻常人受到温柔乡这么一顿引导，早就不知东南西北，沈昱却是从中悟出自己身处幻境的事实来。

这一趟“九重天”，还真不是白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