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蹊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半醒时窗外锣鼓喧天,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还是睡不着被吵醒。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摸 ,没摸到习惯的温度。
他这才睁开眼,睡意顿时散了大半,目光还迷蒙着,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窗边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沈昱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肩背挺得笔直。沈昱曾描述李元蹊,说他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剑,蓄势待发。而在李元蹊眼里的沈昱,就像一柄入鞘的剑,连衣褶都透着股清冷的利落,此时窗外透进来的光给他镀了层淡金的边,衬得整个人如画中仙,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李元蹊盯着看了两秒,忽然从床上蹦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就蹿了去,紧张兮兮地把沈昱挤到身后,手上已经攥着明善:“怎么了,出事了?!”
沈昱目光一下子被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挡住,眼前黑了一下,有些无奈,微微偏了偏脸,从他身后靠上去,示意他看窗外:“自己瞧。”
李元蹊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长街上,一支送亲队伍正热热闹闹地行进。
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红色花轿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前后跟着的乐手们卖力地吹着唢呐敲着锣,喜气洋洋的调子震得整条街都在颤。两旁看热闹的百姓挤作一团,有小孩追着轿子跑,被大人笑着拽回来。
好不热闹。
李元蹊眼珠子一转,心想沈昱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难不成这队伍有问题?他眯起眼,斩钉截铁:“这队伍有问题!”
沈昱一愣,也不知这人从哪儿看出来有问题的,眼看自己再不拉着他就要冲出去了,沈昱抬手,精准地按住了他蠢蠢欲动的刀柄:“什么问题?”
沈昱是真的很好奇,他看了这么久都没看出来有问题,李元蹊怎么发现有问题的?
李元蹊看着沈昱认真的神色,当他在考自己,这一路上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沈昱教过他那些符术刀法之后,总会找机会考验他,于是李元蹊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也和前几次一样。
殊不知这次沈昱是真好奇。
“…你一直看他们,所以肯定不对劲!”李元蹊想了半天理由,最终还是原原本本说出来,然后看见沈昱极为明显的无语。
沈昱把窗户开的大了些,视野也更加开阔,他抬手一指,金黄广袖扬起,指着城门:“看仔细。”
李元蹊这才发现,原本紧闭的城门此刻大敞着,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光透亮得刺眼,送亲队伍从城外而来,浩浩荡荡。
而昨夜城门“蹲守”的那些妖怪,此时竟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别说妖怪了,连个脚印也没留下。
“诶?”李元蹊傻眼了,半个身体都探出窗外想瞧个仔细,只是那城门外的确什么也没有,便是粗看细看上看下看,没有就是没有。
“那群东西呢?”
沈昱轻轻摇头,他也不清楚,所以刚才看见之后就一直在思考,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李元蹊就气势汹汹过来了。
里面二人正百思不得其解,房门突然被敲响。两人同时回头,只听店小二在门外殷勤道:“二位客官,对面周家办喜事,给街坊邻居都送了喜饼,您二位可要尝尝?”
李元蹊和沈昱对视一眼。
“要。”沈昱淡淡道,“多谢。”
李元蹊看出沈昱还是有所怀疑,这送亲队伍从城外进来,昨夜那群东西还在,今天他们来了竟就地消失了,还消失得那么干净,无影无踪,就跟没出现过一样。
若不是昨夜在城墙处打过一架,李元蹊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店小二给了喜饼,沈昱掂在手上,聊天似地开口,“这周家是城内大户人家?新娘子这送亲队伍可不短,家底这样殷实,那嫁妆一箱箱的,看得人真是羡慕。”
店小二送完喜饼都准备走了,听见沈昱这样说,又笑道:“公子说笑了,您身着华服不似常人,定然也是大户人家,不过这周家的确是我们积玉城名副其实的巨室!”
店小二语气夸张,满脸羡慕。沈昱方才说羡慕可能是假的,但他这样子,怕是真的不能再真了。李元蹊看看店小二,又看看沈昱,最后看向楼下的送亲队伍,心下了然,沈昱担心那些妖怪混迹其中,万一混进来个什么妖魔鬼怪,对他们二人来说好解决,可对这里的百姓来说就是无妄之灾了,况且城内还有一只未露面的大妖,如今双方都是暗牌,主动出击也不知道要往何处用力。
沈昱笑着点头,他眼角眉梢总是挂着笑,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亲和,他又问:“那这周府想必晚上要办喜宴吧?”
店小二立即答:“那是当然,周家何许人也,前来道贺的人怕是要把门槛都踏破了!”
待店小二一走,李元蹊就凑上来:“你要混入周家?”
沈昱斜着睨他一眼,纠正道:“是道贺。人家送了我们喜饼,我们理应前去道贺。”
李元蹊挠挠头,心道说的倒是好听,人家给沿街铺子都发了喜饼,若是个个都跟沈昱似的“自觉“,那才是真的要把周家门槛踏破。不过沈昱既然这样说了,他吐槽归吐槽,听话归听话,自然是沈昱指哪儿他打哪儿。
积玉城气候严寒,太阳落的早,酉时过半,天就完全黑了下来,家家户户点上灯笼,映着白雪,幼时一副景象。停了一天的雪又慢悠悠开始飘,送亲队伍踩的乱七八糟的地面慢慢被覆盖,变得洁白无瑕。
天黑了,两人倒是要出门了。店小二开始收拾桌椅,余光瞥见有人从二楼下来,下意识打了个招呼,然而看清两人之后眼神有些奇怪。这二位客人穿着华贵,可昼伏夜出的,尤其是那个看起来年龄小的高马尾,昨晚还神秘兮兮地跟他打听什么“怪事”,依店小二所见,这俩人最怪!
两人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匆匆忙忙出了门,也没看清店小二脸上是什么神色。长街另一边的歌乐声悠悠传来,甚至不用问路,循着声音就能找到周家。
周家府邸灯火通明,远远望去,檐下红灯笼连成一片,门前积雪染上一层暖色,丝竹管弦之声自院内飘出,混着宾客的谈笑,衬得这寒夜都热闹了几分。李元蹊站在门口,仰头望着那朱漆大门上贴着的烫金“囍”字,挑眉道:“排场不小啊。”
沈昱没应声,目光扫过门前忙得脚不沾地的家仆——那些人正忙着迎客、收礼、引路,根本无暇仔细盘问来人身份。有个管事模样的男子瞥见他们衣着华贵,连请帖都没看,就匆匆摆手放行:“二位贵客里边请!”
二人一愣,原本沈昱还想着没有携礼前来,进门会心虚,岂料人家家大业大,压根看不上这点儿礼物,带不带无所谓。
两人面色如常,硬着头皮进了门。便见院内搭了数丈长的布棚,挡住簌簌落下的雪,棚下摆满圆桌,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无一人注意到两个生面孔正堂而皇之地穿梭其间。
李元蹊凑过来,低声道:“你说这些人会不会和我们一样,都是来蹭吃蹭喝的?”
堂堂真君,如今混在人群里“蹭吃蹭喝”,李元蹊没说时沈昱尚未察觉,这么一说,倒是更心虚了。然而他面不改色,正经开口:“蹭吃蹭喝?咱们是为了广大积玉城城民的安危,平时有人求本君办事那可是要跪拜叩首、三牲祭祀的………”
沈昱越说越心虚,毕竟话虽如此,但事实上他这样战战兢兢的人,一根香都能把他叫下来。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总之!本君好心帮忙,怎么能说蹭吃蹭喝呢?”
李元蹊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如意真君说什么都是!
沈昱很满意他的态度,整个人又飘飘然起来,不过正事要紧,插科打诨日后好说。他指尖在袖中掐了个诀,灵力如细丝般悄然铺开,可探了一圈,却连半点妖气都没察觉到。
这可真是奇了怪。
沈昱指尖的灵力无声收回,眉头微蹙,他偏头想说什么,见李元蹊眼睛都快粘人家碗里去了,对李元蹊低声道:“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内院看看。”
李元蹊立刻回头,瞪圆了眼:“不行!”
他一把拽住沈昱的袖子,“我跟你一起!”
沈昱刚要推辞两句,李元蹊贴得更近了。
“里面可能更危险,我得跟着!”李元蹊理直气壮,手上力道半点不松,“再说了,万一你被什么妖精迷了眼,我还能把你拽回来。”
沈昱:“……”虽然沈昱不敢说自己是上天入地最厉害的神仙,但要真有妖怪能眯了沈昱的眼,光带一个李元蹊可不够两人送死的。
可他拗不过李元蹊,最终还是默许了。
两人装作闲逛,不动声色地朝内院方向挪去。可刚靠近几步,原本松散站立的几名下人便悄然变了位置,似有若无地挡住了去路。这些人虽未上前阻拦,却有防范之意,让两人更加觉得里面有什么。
沈昱拉住没看出来情况还想靠近的李元蹊,转身便走,毫不犹豫。两人假意离开,转至暗处后对视一眼,默契地纵身跃上屋檐,屋顶积雪湿滑,李元蹊险些踩空,被沈昱一把扣住手腕拉稳,迅速隐入阴影之中。
内院灯火通明,宾客数量虽比外院少了大半,却个个锦衣华服。新人身着大红喜袍,正跪在堂前行礼。
“一拜天地——”
新郎身形挺拔,新娘盖着绣金盖头,身段窈窕。周围人笑着祝福,场面温馨得让两人这副偷窥的行为更为不耻。
沈昱仔仔细细查看了每一位宾客的面容,再次使用灵力探查,却仍旧一无所获,直到目光移到堂屋的新娘身上,眉间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