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就你留,为什么让我也留,我都这样了,妖怪来了你让我趴在地上咬他的腿来阻止他吗?”
赤鸾显然不太理解,沈昱睨他一眼,从他身边过去,“当然啊,半月前你还是天禧国的本命神官,你工作没做好,当然要留下来补偿了。”
“沈昱!”赤鸾在后面气急败坏。
沈昱无语地回头,还要说什么,便见他哀怨地看着他:“你说话就说话,饭不做了吗?”
沈昱:“.......”赤鸾有这好胃口,想来腿是真没什么事了,也别去劳烦明月真君了,沈昱给他掰两下得了。
两具尸体被抬到外面,沈昱借了人家主人的客栈,自然也要表示表示,从外面端了两碗贡品回来,顺手摸上几炷香就在后院简单给他们烧了点东西。那些妖怪哪有资格吃香火,不如给有需要的人。做完了这些,沈昱才在厨房里翻找一顿,蔬菜肉什么的早就腐烂,只剩下一些米和调料。
沈昱搅和锅里的粥时莫名想起李元蹊来,这要是他在这些事情哪用得着沈昱亲自动手。沈昱深深叹了一口气。
热气腾腾的粥端上桌,赤鸾喝了一口,越喝表情也不对,苦着脸问沈昱:“这粥煮糊了吧?”
沈昱听着他抱怨,更想李元蹊了,当即丢下四个字,“爱喝不喝。”
赤鸾一愣,沈昱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何况......这粥就是煮糊了啊!他悄摸摸凑到卜归妹身边,低声问,“谁惹他了?”
卜归妹就更不知道缘由了。
晚饭过后,三人各自寻了房间歇息,客栈的客房虽布满灰尘,但床榻被褥尚算完好。沈昱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和衣躺下。窗外,月色惨白,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沈昱本就浅眠,一点儿动静都能将他吵醒,何况此地诡谲古怪,他更是留了一丝心眼没有睡熟。果然半夜就听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啜泣声。起初他只以为是风声,翻了个身没有理会,但随着那声音渐渐清晰,竟像是女子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哀求。
“救、救命啊!”
听这一声,沈昱猛地睁眼,起身推开窗户,左右两边的窗户也一前一后被推开,三人面面相觑,显然都听见了动静。
低头一看,街上仿若换了一副模样,“热闹”异常,挤满了东西。
那些个妖魔鬼怪游荡在街上,数以百计,有的面孔浮肿溃烂,眼眶空洞;有的兽面人身,牙齿尖利,它们一个一个排队一般,在街上摇摇晃晃地前行,左右胡乱嗅着。
一盏盏红灯笼飘在最前方,烛火鲜红,将石板路映得森然,人影绰绰,却无一人是活人。
这些东西龇着尖牙,猩红的舌头舔舐着路边的香灰,还有的无头鬼抱着自己的脑袋抛着玩,抛到半空时沈昱与那脑袋对视,瞥见对方嘴一张一合的,嚼着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残肢,鲜血滴了一路。
沈昱看见它,它自然也看见了沈昱。
“哇哇呜呜呜啊啊啊啊喀喀喀!”
怪叫声骤然响起,整条街更热闹起来,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尖叫。沈昱眼神一暗,手中金光乍现,如意立即跃入掌心,他纵身一跃,悬于百妖上方,衣袂翻飞间正气横扫,箭矢出鞘,将几只正在舔食相会的妖物一箭贯穿。
黑血喷溅,妖怪发出凄厉的嚎叫,被如意灼得灰飞烟灭,修为稍微高一点的,也在抵抗之后化作腥臭的脓水渗入地下。
卜归妹紧随其后,指尖红线如灵蛇出洞,在空中织成密网,红线所过之处,妖物被绞成碎块,残肢飞溅,看得赤鸾一阵胆战心惊,心道看来当日卜归妹还未曾发力,否则沈昱真要去地府捞人了。
眼看妖物大乱,队伍顿时乱七八糟,四散而逃,沈昱的如意金光频射,却架不住这东西数量实在是多,饶是如意都快射冒烟了也有几个逃了出去。卜归妹手腕一翻,红线骤然收紧,将远处三只抱头鼠窜的妖物捆做一团,用力拉回来。
如意射出,伴随着惨叫,灰飞烟灭。
赤鸾还没习惯腿已经断了的事实,下意识还是要起身帮忙,眼前遽然一黑,一只长舌鬼从屋檐倒挂而下,和赤鸾面对面撞上,好一个四目相对。
赤鸾上下一瞧:“这么着急,去哪儿啊?”
长舌鬼眨眨眼,下意识回答:“寒、寒霄国,积玉城。”
长舌鬼甩着猩红的舌头,还以为找了个软柿子,舌头立即缠过来。赤鸾冷笑一声,抬手便送上自己的拐杖,而后用力一转,抓起窗边花盆一个用力捏碎,手中瓷片做刀,划拉一下救割断了长舌鬼引以为傲的长舌。
如意从背后射来,光芒迸发,将苟延残喘的长舌鬼钉死在墙上。怪物吃痛挣扎,赤鸾甩掉拐杖上黏糊糊的舌头,道一声:“真恶心。”
妖可杀不可辱,长舌鬼奋力甩动上半身想给赤鸾来个头槌,后者一抬手,长舌鬼用力撞在他的拐杖上。
整个小镇顿时沸腾起来,原本游荡的妖物慌不择路地逃跑,有的钻入地缝,有的跳进枯井,还有的干脆化作黑烟消散,沈昱一箭一只,毫不留情,一回头,那只抛头玩耍的无头鬼慌忙接住自己的脑袋,夹在腋下没命地狂奔,只是那脑袋的脸还冲着沈昱,嘴里的残肢随着他撒丫子跑路的动作掉了一路。
沈昱对他一笑,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起如意对准。
街上满是妖物的残肢断臂,黑血流淌,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沈昱甩手掷出一道符咒,金光闪过,那些污秽之物顿时燃起幽蓝火焰,顷刻间烧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卜归妹手中红线仍紧绷着,她盯着妖物逃窜的方向,抬脚要追,翻窗跳下,如意横在腰间。
沈昱不知何时也落了地,挡住她的脚步,道:“这些东西散了不好找,况且它们吃了教训,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沈昱转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向街角。
卜归妹也望过去,便见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正哆哆嗦嗦地从墙角阴影中爬出来,想来正是方才喊救命的人。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颤颤巍巍被小辈扶着上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走出来。
“仙、仙长......”
沈昱上前一步,想问是否需要帮助,那老者却“扑通”一下跪下了,连带着身后十几个村民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道谢。
沈昱和卜归妹对视一眼,连忙将其扶起,示意后面的人也起来。
这群人吓得不清,沈昱将他们带回客栈,空荡荡的大堂里顿时满满当当,年龄大的坐在凳子上,稍微年轻的或者孩子就随意找了块地方坐了下来。
三人挤在一张条凳上,沉默一阵,还是赤鸾最先开口,问:“老人家,这大半夜你们不在家是要干什么去?”
为首的老人摇着头解释:“仙长误会了,我等不是此地人,而是从枕霞邑逃出来的。”
听到“枕霞邑”三个字,三人俱是一惊,何况对方还是用“逃”来形容,尤其是卜归妹,差点没坐住要站起来,沈昱脸色也不好看,不知李元蹊如何。
他问:“逃?枕霞邑出事了吗?”
那老人早就看他眼熟,此时借着月光看清他眉心朱砂,终于认出来,格外激动,“你、你!你是通神节那晚的仙长!”刚说完,老人立即又要给他下跪了,“仙长救命啊!”
沈昱连忙托住老人手肘,“莫慌,说清楚些,枕霞邑发生什么了?”
老人紧紧攥着沈昱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惶:“三天前的夜里,堕云崖忽遭天雷,大火冲天!起火了也就罢,然而正打大家要去救火呢,山上忽然冲下来一群干尸,见人就咬,逢人便杀!”
老人说得太激动,剧烈咳嗽起来,身边不知是儿子还是孙子的男人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借着说,“幸好有两位姓李的少侠迅速控制住了局面,可那些干尸实在太多,散落在城中,他们很难一次性解决。”
沈昱打断他:“其中一位背负双刀?对不对?”
“对对对!”那人连连点头,“那位李少侠说要把尸群引回山上,大部分尸群的确被引了回去,但此后几晚,我们总能在半夜看见有影子在街上晃荡,从前还有酿春台的弟子下山,这次酿春台也......”
沈昱心一沉,听到姓李他就想到是李元蹊,还不死心地要追问,如今得到了准确答案,他脸色难看得像是这群人刚才看到那些妖怪。
老人哽咽着说:“大家都说枕霞邑气数已尽,我们本想逃到邻村避难,谁知刚来就碰上这些吃人的妖怪......”
后面老人说什么沈昱都听不见了,他满脑子都是李元蹊,不是说山上起火了吗,他现在回山上,岂非送死?他几乎能想象出李元蹊提着刀冲进火场的样子,明明自己也是个半吊子,还总爱逞英雄,冲在最前面。
“沈昱?”赤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沈昱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血痕,他猛地站起来,四周的人被他吓了一跳。
“我要回枕霞邑。”
赤鸾一愣:“现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