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第8章 阴阳铰

竹筏插进水中，荡起一阵涟漪。

烈日炎炎，李元蹊叼着芦苇杆哼小调，单脚踩在船尾，青布衣襟微微敞开，汗珠顺着消瘦的脸颊滚进衣领，脑后铜钱随着撑篙的动作叮当作响。

“我家原是开棺材铺的，虽说我爹在我小时候就死了，但留下了几本书，好歹是家学，我怎么着也得传下去，嘿嘿！”李元蹊得意地转了个花枪，竹篙尖挑起的浪花中夹着半截白晃晃的东西，还不待他看清楚又落入水中，叮咚一声。

沈昱惬意地靠坐在乌篷船内，船是在渡口问老乡买的，风吹日晒之下有些漏洞，烈日从这写细小的缝隙钻进来，在沈昱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沈昱没什么表情，深吸一口气，找回了如意——畅快！

心中畅快，外表便也跟着轻松下来，露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好在李元蹊只顾用那根竹篙耍花枪要沈昱看，未曾注意这般细节。

李元蹊见沈昱不说话，故意将小船撑得左右摇晃，晃得越来越厉害，直到沈昱一个不稳身子歪向一边，好不容易撑住身形，头上洒下一片阴影来，抬头便对上李元蹊乌黑的双眸，颊边酒窝晃着眼，毫无将人甩出来的歉意，反倒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嘿嘿！”

沈昱叹了口气，这人话是真多。

一开始本着礼貌沈昱还能和他聊得有来有回，然而沈昱越聊越累，李元蹊越聊越精神，从天南聊到海北，从二十八星宿聊到十二殿正神，沈昱终于发现了，自己就算不接话，这人自己也能说一整天。

于是沈昱开始闭口不言。

自顾自说了一天的李元蹊终于在此刻意识到乌篷船里的人好久没出声的，这才故意将人晃悠出来，低头看着对方略显无奈的目光，嘻嘻一笑。

沈昱撩开竹帘往外看去，已是日落时分，橘红色落日被水面分割成一块块，诡谲光线落在他眉间，将那颗朱砂痣染得似血鲜艳，沈昱恰好借着这机会看看到何处了，然而目光才看出去，面色就变了变。

不远处的两座山呈合抱之势，中间仅有一条出路，往上，两座山密不可分，往下，水中乌泱泱不知是何。

见沈昱看得出神，李元蹊又找到话头了，边撑船边道：“前面就是阴阳铰了！”

沈昱微微挑眉：“阴阳铰？”

李元蹊一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神情，道：“过了这阴阳铰，便到邬桑国地界了。”

沈昱恍然大悟，陆路行了一月，水路又行半月，这一月半早已让习惯御剑的他失了耐心，面上露出几分疲倦，如今得知就要到达邬桑国地界，脚踏实地的感觉吸引着他，面上松快几分。

见他松口气，李元蹊话锋一转，故作高深：“你可不要大意，这阴阳铰不是那么好过的，你可知他为何叫阴阳铰？”

听到快到邬桑国，沈昱也来了精神，配合得搭话：“哦？”略一挑眉，眼尾上扬看着李元蹊。

李元蹊听到他的反问，更起劲了，眉飞色舞地道来：“据说这阴阳铰是阴阳交接之地，阴眼向阳，阳面藏阴，有魑魅魍魉在此处找替死鬼，死于此地的魂魄无法被超度，永远困在水里，因此常伴有尸鬼作祟，常人可不敢走这条路，宁愿多花一月绕远路。”

沈昱背靠乌篷，二人逐渐被巨山投下的阴影笼罩，待乌篷船全部进入阴影之中后，一阵寒风袭来，吹得方才还燥热无比的李元蹊连打几个喷嚏。

沈昱垂眼望着越来越近的阴阳铰，道：“那看来，这阴阳铰是个颠倒乾坤的地界。”

李元蹊用袖子擦擦脸，“嗯哼，你可小心躲好，一会儿若是听见什么声音，莫要好奇！”

沈昱背对着李元蹊，后者自然也没看见他脸上洋溢着的低笑，只听他应道：“行，李少侠要当心。”说罢，沈昱转身又坐回乌篷中。

李元蹊听到他的称呼，面色又亮了几分，手中竹篙也撑的更用力了。

随着走近，沈昱才确定这阴阳铰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大凶之地，饶是如此窄小的乌篷船，行于其中尚难以回头，遑论其他。

不容他多想，这阴阳铰倒是先给他来了个下马威，还未进入，竹筏忽地脱了李元蹊的控制，在原地打转，撞在左右崖壁尚，直叫人站不稳身形要跌入水中。

“沈公子，坐好了！”李元蹊尚未觉察出不对来，大喝一声稳住身形，竹篙撑在石壁尚，微微弯曲，发出摇摇欲坠的脆响，李元蹊一用力，生生带着乌篷船挤入其中。

竹帘后的沈昱微微皱眉，心道这些邪物真是不长眼，他如今急着上岸，这船坐得是头昏脑胀。他目光落在面前的小茶桌上，心生一计。只见他随手在茶汤画了几笔，待金光隐入其中，端起茶就随手一泼，一道暗色痕迹溅在乌篷船头，其中还有点点茶渣。

乌篷船忽然稳了不少，李元蹊撑篙也轻松几分，注意到沈昱的动作，“啧”一声：“沈公子！你不喝留着我喝，倒了做什么！”

沈昱从容的动作被李元蹊惋惜的声音打断，他略显苍白地解释：“......有虫子。”

李元蹊还是叹气，嘟囔着：“真讲究.......”

沈昱还是低估了阴阳铰的危险，还未行出半里，撑篙的声音中多了一些其他声响，自船底传来，就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船底滑动。

李元蹊还在专心撑船：“诶你有没有觉得船速快了些........这是？”

李元蹊正说着，忽见船边伸上几个不明尖锐物品，凑近一看，与试图爬上船的水尸来了个面对面，挠船板的声响骤然逼近，李元蹊猛地回神，大喊一声，震得船内喝茶的沈昱手一抖，刚被“教训”不要浪费的他低头看着身上的深色水渍，一时间有些无话可说。

李元蹊方才被这照面吓了一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这会儿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了，又竹篙在手，喝道：“这等腌臜东西也敢来掀咱们的船？！”便骤然暴起，抡起竹篙当作长枪，唰唰唰三下将那几个扒在床边的水尸串成糖葫芦，随手甩开。

“诶......啧......”沈昱刚要阻止，就见三具尸体接连落入水中。

“嘿!看我......”没等李元蹊开心呢，水中阴影遽然加深，方才还平静的水面此刻暗流涌动，四面八方的水尸都被那三具尸体吸引而来。

水尸性阴，也喜阴，同伴的尸体自带阴气，于他们而言便是最好的食物。

水面有一瞬间完全平静下来，下一刻，成百上千只苍白手臂破水而出，尖锐的指甲挂着不知何年何月的腐肉，腐臭骤不及防地包围上来。

李元蹊抄起竹篙凌空画符，三两下画好，沈昱看着他挥动竹篙，心中暗自勾勒出他画出的符咒，连连摇头，还未出口说些什么，便见李元蹊身后一具水尸高高跃起，李元蹊反应倒是快，竹篙一撑，从船尾飞到船头，稳稳立住之后回头望去。

金光一闪，水尸落地便被灼烧得灰飞烟灭。

李元蹊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诶？”

沈昱收起手指，虽说在九重天上画的那些符太过复杂需要仙气催动，可普通的符咒他也没忘，对付水尸还是绰绰有余，扭头又见李元蹊怔愣，蜷缩起手指，干咳一声，夸道：“天哪！少侠果然天赋异禀，这一月的长进可真是突飞猛进！”

李元蹊被他的声音叫回神，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记得我画的是......”

“小心身后！”沈昱忽地再度出声。

李元蹊当即横篙挡在船头，衣摆被阴风撕开裂口，水尸在水中来去自由，如同毒蛇般围绕在船周。

李元蹊握紧竹篙，一副势必要斗到底的模样，身前水尸也发现船上只有两人，绕了几圈之后就开始靠近，第一批飞起四五个，溅起的水柱如同利剑，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将李元蹊浇了个透心凉，竹篙一歪。

沈昱眼神一凛，手中茶杯旋转飞出，越过竹帘，击中竹篙一头，李元蹊只觉得手上一重，接着打中什么，两三具水尸被横扫，借着李元蹊自己的力气，水尸被拦腰扫断。

李元蹊微微诧异，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头求夸：“如何？”

沈昱捡起滚落脚边的茶杯，其上已有几道裂纹，“少侠的棍法......”他顿了顿，思考着神仙撒个小小的、善意的谎言会不会挨雷劈，试探着开口，“颇有劈山断岳之势......”

沈昱眼珠子转了转，无事发生。

李元蹊受到鼓舞，一扫方才颓态，更加自信，在水尸中打得日月不分。

沈昱望着在尸群中几进几出的身影，如意从袖中滑出，被他轻轻放在船头。

无数常人不可见的金丝顺着水流缠上李元蹊的竹篙，水尸们触及竹篙便化为灰烬，有团不长眼的黑雾试图偷袭船尾，沈昱刚要甩出茶盏，便见李元蹊眼疾手快用竹篙一挑，那黑雾登时烟消云散。

李元蹊停留半刻便又回到船头，棍棍生风！

解决完尸群时已是月上中天，李元蹊虎口被竹篙震得裂了几道口子，水面倒是渐渐平息。

沈昱伸手，指尖勾着如意把它拉回来，随意擦了擦上面的水珠。

李元蹊打得痛快肆意，直到结束也没反应过来，还是沈昱望见船板上的血迹，顺势望去，是李元蹊血迹斑斑的手掌。

沈昱拉开竹帘，冷风灌入，前面已经能看见光亮，想必已到出口。

“进来休息一下。”

沈昱掏出一个药瓶放在小几上，等李元蹊盘腿坐下才道：“家传金疮药。”

李元蹊愣了一下，笑着接过就往伤口上倒，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夸赞，“好药！跟火烧似的！”

沈昱一愣，将药瓶转过来，正面的字对准自己，其上写着“灼心藤”三个小字，药倒是没毒，只是不是用来治疗伤口，而是滋补阳气。

沈昱讪讪把药收回来，换了一瓶：“呃......两个结合起来用，效果更好。”

沈昱说谎神态自若，反正不会被五雷轰顶，月光落在他脸上，只见他面色认真严肃，看起来就不会骗人。

眼前一亮，二人飘出阴阳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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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阴阳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