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第78章 业火3

酿春台此番遭劫，门中弟子几乎全军覆没，沈昱下山之后本想搬救兵，但显然已到极限，好在李元蹊得知此事之后连同附近村民上山救人，把还活着的弟子都搬了下来。赤鸾和卜归妹因为身处后殿侥幸生还，只是赤鸾伤势极重，一双腿被坍塌的横梁砸断，能撑到下山已是强弩之末，经脉尽毁，日后怕是再难站立。更兼命格归位之后，那一身仙骨灵力也随之消散，如今不过是个重伤垂危的凡人罢了。

总之留给他们的还有一堆烂摊子，酿春台日后如何，门中弟子何去何从，引雷之人身份何人，这些东西都在一日日的恢复之中慢慢捡起来，一件件解决。

两人中先醒来的是卜归妹，窗外下雨，电闪雷鸣。

隔壁房间，沈昱正闭目调息，经脉之中灵力通畅运转，整个人都飘飘然时，就听见外面“轰”得一声巨响，整面墙壁都跟着震了震，沈昱险些被掀翻到床下。

沈昱：“？”

他倏地睁眼，门外又传来一阵嘈杂声。近日李元蹊正忙着把酿春台上的弟子往折月楼搬，活下来的人不算多，更多的在沈昱到达的时候就命丧黄泉，还有一部分在下山途中坚持不住咽了气，极少部分幸运地被李元蹊或者其他百姓用板车运下来，由于伤势重无法开口，除了家里人来领的，大部分都只能被安顿在折月楼。

还好这酿春台名声在外，百年济世，恩泽一方，这卜归妹也是个明白人，该找谁报仇该怨谁心里清楚，从不牵连城内百姓，除了赤鸾这个冤大头。

如今听闻门中遭此大劫，城中百姓无不痛心，因此来帮忙的人不少，其中当然夹杂着一些看热闹的，但看李元蹊一个人辛苦，搭把手也是顺手的事情。

人数每天都在减少，到今天，听李元蹊早上说，只剩下三位了。

如今他应该也在楼下，沈昱睁眼便下了床，引雷之人尚未找到，难不成他找上门来了？念及此，沈昱在木屑飞溅中跨出门去，指尖金光已经凝起，只待看见目标就甩出去，眼前白色身影一闪，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没两秒，甚至沈昱都没看清楚人是谁，那道身影又折返回来了。

大眼瞪小眼，瞪的还是和赤鸾一样的脸。沈昱正要问一句“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卜归妹一点礼貌没有，沈昱脖子一紧，刚跨出去的一只脚又被她推了回来，随着沈昱“欸欸诶”的声音，楼下一早被声音惊到的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了。

最欲哭无泪的是老板，这折月楼虽是百年老店家大业大，但最近由于有妖物出现，堕云崖频频出现不明光芒，客流减少，闲得发慌，只有这几个生面孔三天两头地拆墙破门！难怪店小二拦不住，这架势确实没人敢拦。

不过等到他看清那女子面容，顿时噤若寒蝉。虽然没见过雪渡真人，可老板这样的人精，光是看穿着看气质，就能看出此人非同凡响，加上最近听说的事，这人不是雪渡真人还能是谁？

差点脱口而出的咒骂转了个弯又咽了回去。

打吧打吧，楼都要被你们打散了。

老板也搞不懂，这两拨看起来都是好人，好人为什么要打好人？

卜归妹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喉咙，硬生生将沈昱推回房内，木门在她身后“砰”得紧闭，一道白光闪过，门锁处落下一道禁制，杜绝外人进来。

沈昱直直后退，后背撞在圆木桌上，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被按着整个人倒在桌上，他指尖明明已经凝成金刃，却终究不敢送出去。这一下要是送出去了，赤鸾不得砍了他。

楼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元蹊，原本声音响起的时候他就听见了，沈昱刚露个头就被卜归妹推进房间他更是看得清清楚楚，三两步就跳上三楼，想要推门却发现这门开不开了。

李元蹊的拳头砸得门框震颤：“开门！沈昱？！”

卜归妹充耳不闻，她凑近沈昱，鼻尖几乎相触：“卜同人呢？你在背后耍阴招？”

沈昱一听，这误会可大了，卜归妹竟然觉得引雷符是沈昱丢的！沈昱喉结在她掌心滚动，脸色通红，“不是、你先松....”

话未说完，卜归妹突然变招，也不怪她这样想，如意真君掌管风雨雷电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哪里就这样巧，他刚来酿春台就遭了雷击？

卜归妹想也不想，左手成爪直取他心口，沈昱在桌子上一个翻身躲开，在另一边落地，一把掀起桌子当挡住卜归妹这一爪。

“诶我好歹是你哥哥的朋友，你不用下死手.....”

实木桌子被卜归妹一掌劈开，烟尘四起间，卜归妹脸黑得可怕。不说这话还好，说完这话她似乎更生气了，沈昱顿时噤声，心道原以为赤鸾脾气够不好了，见了卜归妹才知道这是人家家风，他好歹还能让人说两句，卜归妹这是一句不让人开口啊。

卜归妹立即扑了过来，沈昱指尖金光化作金索缠住她手腕往边上一拉，这一掌偏了位置，劈在一旁的盆栽上，陶瓷花盆立即碎裂，瓷片炸开，两个人不得不暂时收手抬袖抵挡。

李元蹊在外面急得不行，门框都快被他整个拍开了：“卜归妹！沈昱伤还没好你别跟他打！”李元岐也听见声音前来查看，低头看见门锁上的禁制，道，“这是师父下的禁制，旁人解不开的。”

屋内两人在狭小室内过招，沈昱处处收力，桌椅屏风被撞得乱七八糟，卜归妹一脚踩上，逼近沈昱。

沈昱退无可退，并指划出一道金弧，两道力量相撞，爆裂的气流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楼下传来老板痛心疾首的惨叫。

沈昱脖子一矮，见卜归妹出手毫不留情，只好认真起来，趁机扣住她手腕，才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乖，我就算扔引雷符也不可能朝赤鸾扔啊，那对我有什么好处，还有，赤鸾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他现在还躺......”

卜归妹突然暴起，一个肘击撞向沈昱下颌，“闭嘴！”

沈昱慌忙偏头躲过，“诶诶诶！国师已死，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这一掌距离沈昱眉心只有咫尺，再往前一分，沈昱的脑袋就会和刚才的花盆一样四分五裂。千钧一发之际，卜归妹停手了。

“什么？”

卜归妹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她盯着沈昱，问：“你......什么意思？”

沈昱沉寂后退半步，定了定心神，看卜归妹这副样子，应当还没到不讲理的地步。他道：“当年之事，你是受害者，赤鸾亦是，国师嫉妒你的命格画阵欲谋害你，被他事先知晓，因此才有了提刀闯入占星台的事情，他与你血脉相通，护你长大，怎会想要取而代之？”

卜归妹踉跄了一下，扶住身后的柱子才没跌倒，她咬了咬唇，咬牙道：“你骗人！当年.....”

“当年他离宫上阵，是为你在朝堂之上痛斥国师！”

她摇头，声音发哑：“那国师.....那他飞升之后！”她慌乱地想要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没错，否则这几百年来的恨意就成了天大的笑话，她竟然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她的兄长。

沈昱深吸一口气：“国师妖言惑众也就罢了，他修炼的是旁门左道，你哥哥当年并不通晓五行八卦，将国师埋在堕云崖那样的地方，你是清楚的。”堕云崖那样的地方，阴气森然，适合压制，却也适合妖魔鬼怪的修炼，卜同人当年草草一埋，应该也没想到会留下这样一个祸患。

沈昱看着她，又说：“我猜，飞升之后他应当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适应这个身份，然而九重天时间流逝不同于人间，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就改朝换代，饶是他想找到你，也无从下手。”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卜归妹最后的强硬。她猛地抬头，眼中血色翻涌：“国师......真的死了？”

“按道理是的，但堕云崖那样的地方，会养出什么东西来我也不确定，所以为了保险，最好一把火烧得渣也不剩，等过几天......”

“砰！”

这一早上沈昱受了太多惊吓，再吓下去，怕是真要让赤鸾来给他叫叫魂了！之间两人房间的窗户突然乍裂，断木四散，金色身影破窗而出，他手里还拿了个凳子，窗户被砸破之后他即刻翻身进来，双刀交叉在胸前，警惕地看着卜归妹。

门上是下了禁制，但架不住李元蹊拆了这房子。

两人都愣了一下，卜归妹扭头意味不明地看了沈昱一眼，沈昱担心她觉得自己刚才一番话都是在找理由拖延时间，那他就白费一番口舌了，连忙对李元蹊道，“阿蹊住手！”

李元蹊刚要动作，听见他这一句话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慢慢放下刀，目光紧紧盯着卜归妹，人却在朝沈昱移动。

他一走开，破破烂烂的窗户也露了出来。

走廊上站了两个人，李元岐扶着赤鸾，他不知何时醒的，脸色苍白得要命，看着卜归妹的眼神没有责怪，只有一些无奈。沈昱暗暗翻了个白眼，他当然不会责怪卜归妹。

杀国师累死累活的是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没修养好又差点被卜归妹一套连招带走的也是他，好处倒是全落在赤鸾头上了。

“归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