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额头一痛,似是撞到了国师的玄铁腰带上,温热的鲜血顺着额角流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感觉到四周的空间在变大,黑暗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身体却慢慢变轻。
恍惚之中,他感觉自己仍在下坠,方才触到棺材底部仿佛只是一种错觉,还未明白是什么情况,眼前骤然亮起刺目的光。
闪电划过,所有人脸色变得青白。
窗外电闪雷鸣,殿内烛火摇曳,年轻的天禧王后躺在床榻上,怀中抱着两个刚出生的婴孩。
按照沈昱的经验,自己这是进入了幻境。榻上两个小孩大概就是卜同人和卜归妹,他侧眼望去,正对上堂中国师的目光,心中一阵恶寒。
那自己这是谁的视角?
赤鸾他爹?
国师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阴森,看了沈昱一眼之后便又看向屏风后的王后,以及她怀中的孩子。
沈昱正猜着这个幻境是要告诉他什么事情,便听见国师身后,大殿之内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国师,吾儿出生,小女手上有朵莲花纹,不知是吉是凶,今夜召你前来,是为他们算上一卦。”天禧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当初赤鸾说过,这位国君到后面对于占卜一事几乎到了变态的尊崇,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沈昱一听,这不对啊,这是孩子他爹说的话,那自己到底是谁?
国师躬身行礼,瞳孔在烛光下泛着诡谲的光,他取出龟甲与铜钱,在殿中摆开卦阵。殿内没有人敢出声,连床上两个小孩子都乖得不得了,沈昱却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第一卦落,铜钱排布如火焰升腾。
国师声音低沉,在殿内绕梁:“此乃‘同人’卦,天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大王子命格刚烈,有统御万军之相。”
天禧王似是松了一口气,满意地点点头:“好,另一个呢?她掌心有天生印记,会不会是......不祥之兆?”
国师垂首,掩住眼中翻涌的情绪,将卦阵收起,重新起卦,第二卦落,上卦为雷,下卦为泽。
国师平静道:“‘归妹’卦。”
天禧王问:“何解?”
国师答:“吉卦。”
沈昱瞥见他神色不对,可还未查看地上铜钱摆出的卦象便被国师一把收起,他起身朝天禧王躬身:“虽是吉卦,但吉中带凶,这莲花印记虽为祥瑞之兆,但若是降临在女子身上,怕是会招致天禧国阴阳失衡......”
王后闻言,立即将女儿搂紧,急道:“国师此言差矣,既是祥瑞,怎会因男女有别就转为凶兆?”
沈昱肯定得点点头,莲花象征纯洁超脱,怎会有男女之分,若真要分,也该是女子更符合它的意义,国师如此说,想来是有其他目的。
可惜沈昱如今无法开口辩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对兄妹的命运走向既定的结局。
国师不慌不忙地回答王后:“小公主命格单薄,掌带莲花如明灯置于黑暗之中,光华愈盛,反招灾祸,不如将其交由我教养,同我一起求仙问道......”
沈昱暗暗翻了个白眼,真是一派胡言。
王后皱眉,犹豫着:“公主还小,况且交由国师.......会不会不太方便?”寻常公主应当是由嬷嬷带着,养在后宫,王后有此担心也是正确的。
谁知国师却看也不看她,只对天禧王道:“既如此,那便让小公主以男儿身份示人,借阳气镇之,不仅可保平安,更能佑我天禧国运昌隆!”
原来是这个打算......沈昱听得愈发明白,这国师一开始就打着要抱走卜归妹的想法,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为了堵住王后的嘴罢了。
天禧王来回踱步一阵,国师又开口了:“此事关联天禧国运,大王慎重考虑。”
听他这么说,天禧王最终拍案:“那就依国师所言,对外宣称朕得了两位王子!”
话音刚落,国师转身朝着王后躬身,伸出手来:“请将......小王子交给臣。”
王后虽不舍,却也无可奈何,撇过头去。
沈昱忽然“动”了,他恭恭敬敬走上前去抱起卜归妹,而后交给国师,抬头之时对上国师的目光,这具身体的主人似乎很害怕国师,只是这么一眼,沈昱感觉自己腿都在打颤。
王后随手一指:“你便去国师身边服侍小....王子吧。”
沈昱左右一看,王后指的人不是他还有谁?
国师抱着襁褓中的卜归妹,阴寒一笑。天禧王又问:“国师看,这两个孩子应该叫什么名字?”
国师假装想了想:“既得吉卦,那就叫同人和归妹吧。”
如此,仓促敲定了两位王子的名字。
幻境飞速流转。
一阵恍惚过后,沈昱看见年幼的卜归妹站在铜镜前,困惑地看着镜中自己,她已有七八岁,脸蛋带着女孩子的柔美,身上穿着的却是一身男装。
她问“沈昱”:“我是男子还是女子。”
“沈昱”答:“殿下是女子。”
他才说完,一道剑光闪过,国师阴沉着脸从门外走来,厉声道:“胡言乱语!”
“沈昱”眼前一花,短匕从口中抽出,一截断舌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沈昱:“?”
幻境之内五感相通,沈昱疼得几乎眼前一黑。他感觉自己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地面,嗯嗯啊啊地求饶。沈昱哪里这么窝囊过,意识和这具身体的主人拉扯着,然而口中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要放在现实里他非得让这国师给他磕头不可。
国师冷冷看着他,又说一句:“注意言辞。”甩袖离开。
就这还注意言辞?!
这人都说不了话了,还注意什么言辞?反正沈昱心底已经开始问候这国师的祖宗十八代了,还管他什么言辞呢。
国师刚走,门外又进来一个人,身着锦袍,腰带佩剑,眉目之间凌厉不少,是卜同人。
卜归妹问他,自己究竟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在模糊的性别认知期,卜归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其他男孩子不一样,尤其是自己的哥哥,可看她的眼神带着对降世童子的尊敬,以及另一种她还无法明白的复杂。
他们害怕这位女子,又期待她“变成”男子之后给予的庇护。
卜同人将佩剑摘下,微微俯身看着卜归妹,很认真很认真地和她说:“归妹是女子,永远都是女子。”
卜归妹又问那为什么其他人都说她是男子,她一指“沈昱”:“他也说我是女子,可国师割了他的舌头。”地上还躺着那半截断舌,卜同人皱皱眉,低声斥道,“还不快收拾一下,去找医官。”
沈昱内心感动至极,这奴仆也不知在想什么,在这里跪半天都不动,害得沈昱和他一起痛。沈昱想,就冲赤鸾这句话,自己铁定给他杀了国师!不愧是共事百年的同事,还是他关心自己。
卜同人摆摆手,“沈昱”便垂首退下。
屋内传来卜同人的声音,说:“有些人很愚蠢,他们害怕不一样的存在。”
幻境流转,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很多次,似乎对于这位奴仆也是无法湮灭的记忆,在他带领的视角中,越来越多的人默认卜归妹男子的身份,这个孩子的性别认知越来越模糊,有时甚至在铜镜前坐上一整天,看着镜中的自己询问是男是女。
然而自从那次过后,她身边的奴仆就只剩下“沈昱”这个哑奴。
光阴流转如沙,卜归妹的世界越来越安静。国师虽担着教养她的责任,却极少露面,偶尔出现,也不过是带着她站在高台上,让万民跪拜“天降灵童”,而后便不管不顾。沈昱只觉得他衣袍上总沾着古怪的味道,似血似药,看向卜归妹的眼中则沉淀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狂热。
或许卜归妹当真是降世童子,她眸中稚气渐褪,化作深潭般的沉静。沈昱忽然想起坊间的那些传言,说卜归妹生来便带仙缘,命格清绝,不是凡尘中人,如今看来,倒未必全是虚妄。那些令寻常术士绞尽脑汁的谶纬玄机,于她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东西,卦象未成,她便已经窥得天机。
这般天赋,就像是天道早就为她铺好了登天梯。
占卜之人,上可占天,下能卜地,唯独不能算自己。然而这位生来就被称做灵童的殿下,似乎也有着少年人独有的傲气,认为天地又能奈她何。所以她给自己算过一卦,上离下兑,睽卦。
卜归妹算出这个结果时愣了许久,旋即将卦一推,低声嘟囔是自己算错了。
铜钱在桌上胡乱散开,沈昱瞥了一眼,好巧不巧,散做同人卦。
卜同人来的时候,这座冰冷的宫殿会活过来。
少年将军总是铠甲未卸就闯进内殿,战袍上的铁锈味混着汗水的咸涩,是卜归妹对于外面世界的印象。
他会带些玩具,也会带衣裙,还会拆掉卜归妹被勒令挽起的长发,同她说归妹穿裙子最好看。
“沈昱”日日陪在这位公主身边,清晰地看着她将那些对父亲的、对母亲的、对兄长的情感,全部投注在卜同人一人身上。
难怪她对卜同人的感情不太一样又如此复杂。
这是爱,又不是爱,但对卜归妹来说,大概是唯一一种不同的情感,以至于她无比眷恋、依赖且西望这种情感带来的不一样,让她还能感知到自己,是鲜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