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楼上静候片刻,侧边楼梯传来不急不徐的脚步声,李元蹊指节扣着桌沿反复收紧又松开,用力到骨节泛起青白,显然有些紧张过头。沈昱瞥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热气在杯口氤氲成模糊的圆,李元蹊看见了沈昱修长的手指。
“莫慌,有我呢。”
茶盏刚在桌上定住,门口天光骤然被两道身影截断,三人立即望了过去,门口已经站着一男一女,俯身行礼。
为首的正是楼下那位蒙纱女子,身后半步立着个垂首少年,女弟子衣袖上的银线暗纹随着她行礼的动作流淌如溪,声音清冷,说起话来却客客气气的,道:“酿春台苏婉,前来拜谢贵客,昨夜......”
三人哪还有心思管她叫什么,只顾着找角度看她身后低着头的少年,六只眼睛齐齐越过她,李元蹊左右看不清,霍然起身,惊得苏婉行礼的动作一顿,她怔然抬头,看三人视线早已越过自己,全然把自己当作了个透明人。
她心中更是奇怪,可惜酿春台有规矩,不敢造次,只好小心翼翼抬眼打量三人,目光越过赤鸾,再到沈昱,最后是李元蹊......
她也如同前两位弟子一般,没忍住脸上的诧异,惊了一瞬。
楼下弟子说三人点名要见师弟,难怪.......
苏婉不动声色侧移半步,见那三人目光仍黏在师弟身上,自己倒像是被施了隐身术,她眼珠子转了转,这样弯着腰也不是事,正待开口,忽听身后传来声音,缓缓道:“酿春台,李元岐。”
说罢,缓缓抬头。
这脸当真与李元蹊一模一样!
两张如同镜中倒影的面容隔空相对。
不过李元蹊剑眉斜飞,眼尾如刃,带着些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悍气,李元岐则眉眼之间多了几分稳重,以及眼底化不开的阴郁。
多看几眼,的确有些细微的差别。
在座几位,除了两位当事人,最为震惊的便是沈昱,他喉间蓦地涌上铁锈味,像是被什么堵住,赤鸾的话回荡在耳边,原以为一字之差,或许是巧合,谁料这世间真有个叫李元歧的,更巧的是,此人和李元蹊有着极深的渊源。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李元歧,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赤鸾就知道自己不可能看错!这沈昱还当自己开玩笑,自己会拿正事开玩笑吗?!他冷嗤一声,扭头望向沈昱,想揶揄几句,谁知这人神色凝滞,呆视前方。
赤鸾的话也咽了下去,席间无人说话,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李元蹊与李元岐必定是有关系,这沈昱和李元岐,按理说也该有关系.......
但这些关系似乎有些乱七八糟。
赤鸾干咳一声,想说点什么,思考半天,只憋出个一句:“你名字,是哪三个字?”
李元岐回过神来,在苏婉师姐的示意下恭敬开口:“木子李,状元的元,岐是.....岐黄之术的岐。”
赤鸾一愣,这怎么跟自己算出来的不一样?
沈昱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李元岐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李元蹊说的,“原本的歧是歧路的歧,师父说这字不好,替我改了。”
沈昱一口气又堵住了,赤鸾也愣住了,这真是......峰回路转。
李元岐沉默片刻,对着李元蹊试探地叫了一声:“阿兄?你是......阿兄吗?”
李元蹊愣住了,他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兄弟姐妹,父母也未曾提过他有个弟弟——好吧其实他父母死得太早了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压根不记得,更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亲戚,但若不是亲戚,世间真能有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一个人吗?
他嘴巴动了动,苦寻已久的血亲就在他面前,他却有些不知所措,侧头看向沈昱。可惜沈昱此时心中比他还要乱,通体冰凉,也说不出来什么。
见李元蹊不开口,李元岐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失望,反倒是苏婉先开口了,替他说:“阿岐十岁拜入师门,是师父从人牙子手上买来的。”
李元蹊顿了顿,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人牙子?”
苏婉回头看了看李元岐,关于这位师弟,她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么多,这位师弟平日沉默寡言,不太合群,也极少说起自己的过往,她能知道这些,只是因为她来得比他更早罢了。
李元岐轻轻应了一声。
兄弟相认太过突然,李元蹊也没做好准备,支支吾吾半天,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坐吧.....”他转身扶起自己打翻的凳子,局促地坐着,李元岐和苏婉也坐下。
一时间屋内五个人,却静得像没人。
苏婉觉得气氛不太对,不知道此刻开口是否合适,端正坐在位置上,小心翼翼打量几人,这一抬眼,就跟与她差不多境况的赤鸾对视上了,两个人一样的坐立难安,一样的如坐针毡,对视之后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最终还是李元蹊先开口,“你、你、你叫我阿兄?”
阿兄?
这个词太陌生了,但又这么常见,可李元蹊第一次觉得,被血脉相通的人以辈分相称是这样的感觉,好像一瞬之间自己与这个世界有了更多的联系,也无形之中背负上了一些从未体会过的责任。
阿兄......
李元岐显然镇定得多,最初的震惊过后,面色如常,低垂双眼,听他开口才点点头:“是,你叫李元蹊对吗?”
李元蹊又愣住了,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弟弟,更别谈这个弟弟叫什么名字了,然而这个弟弟却清楚得记得自己叫什么。
“是、是.......”
李元岐点点头:“那就没错了,我记得,家中有一兄长,名叫李元蹊。”
李元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挠挠头,也坐立难安起来。
李元岐见状,打断了屋内凝滞的气氛,他转向苏婉,道:“师姐不是也有话要说吗?”
苏婉一直静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闻言抬眸,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略一沉吟,干脆直言:“昨夜诛邪时,我们远远瞧见三位修为了得,因此,有一事相求。”
赤鸾代表另外两个不知所措的人开口:“何事?”
苏婉顿了顿,缓缓道:“枕霞邑左邻酿春台,右靠堕云崖,两山相对,是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堕云崖上原本有一座古殿,殿中有一古阵,数百年来庇佑此地,妖邪难侵,可自从半年前,城中忽然开始出现妖祟,因此酿春台派了弟子下山驻守,可惜妖怪无孔不入,怪事频发,有人猜测是古阵出了问题,法力减弱。”
沈昱终于回过神来,闻言稍微思考片刻便开了口:“所以呢?是阵法有问题吗?”
苏婉有些不好意思,又安静片刻才道:“传闻那古殿之上有百年之前的军队守着,师父也将那称做禁地,不准酿春台的弟子踏入,因此.......究竟为何,还不得而知。”
李元蹊皱了皱眉,下意识回答:“那你们找师父去啊。”
他一说话,难免又和“弟弟”李元岐对视上了,又是好一顿窘迫,立即噤了声。但这话和沈昱想得一样,既然此地百姓对酿春台如此尊敬,受了百姓的好处,出了事当然是要冲在前面的,就算是禁地,想必这酿春台的掌门人也不会见死不救。
“问题就出在这里,”苏婉神色有些复杂,“师父闭关已久,我做不了这个主......”
对面三人面面相觑,终于知道这个苏婉支支吾吾半天是在求什么了。
敢情他们的禁地他们不能进,那就找可以进去的人进,偏偏这个时候,三个人就冲上来了。
沈昱不得不感叹一句自己这天生劳碌命。
不过沈昱不答应,赤鸾也会答应的,毕竟是他的分内之事,因此他转向赤鸾,却见这人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苏婉立即道:“酿春台不会让三位白白帮忙的,待阵法修补好,酿春台必有重谢!”
沈昱挥挥手,想说重谢就免了吧,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最好跟这个李元岐撇清关系,什么情劫什么红线,谁爱渡谁渡,就算回了九重天被赤鸾天天念叨他也认了。
李元岐看向李元蹊,轻声开口:“阿兄......会帮我们的,对吗?”
沈昱瞪大了眼睛,真是想为他拍手叫好,好一个“阿兄”,好一个“我们”......看着他略微下垂显得有些楚楚可怜的眼尾,连沈昱都不忍心拒绝了,何况还是被叫了阿兄的李元蹊本人?
果然,李元蹊立即重重点头:“帮!当然帮!”
这语气,恨不得现在就去那个什么堕云崖给李元岐办了这事儿。
三人之一已然倒戈,沈昱轻轻叹了口气,谁料这李元岐又看向他,用那双眼睛盯着沈昱,微微蹙眉,“公子,不愿意么?”
一边的李元蹊立刻看了过来。
沈昱看着他那双眼睛,总觉得只要自己说个不字,下一秒这人就能憋出两滴眼泪来,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真是男人看了心碎女人见了流泪,谁还敢拒绝?
更何况人家阿兄李元蹊还在旁边盯着呢。
沈昱张了张嘴:“不是.......”
于是李元岐又转向赤鸾,于是三人之二齐刷刷看向赤鸾,却见李元岐还没开口哦,赤鸾忽然道,“堕云崖之上,可是莲花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