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第5章 汗流浃背

两人还未多说，四周躲藏的村民壮着胆子聚集过来，看着烈火中渐渐没了生息的僵尸，方才放下心，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神色。众人这才望见李元蹊身边的沈昱，明显一怔。

槐杨村地界偏僻，少有生人过路，即便是有，也是商队亦或游侠，这些人马久经风霜，满身满脸都透露着沧桑。而沈昱挺如修竹，长身玉立，金袍白靴，发冠高束，眉心一点朱砂红，生得一副不近红尘之貌，看得村民纷纷呆立原地，生怕冲撞了这位谪仙般的贵客。

雾气慢慢淡去，沈昱才看清这村子。

果真是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蜿蜒排列；近百口人，如今三三两两挤在村口。周围群山环绕，只一条小路穿村而过，联通南北。随着一声公鸡啼鸣，第一束天光洒下来，未散开的雾气被照成金色，更让人笃定这一页终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沈昱同那李元蹊被村民簇拥着，非说要好好感谢一下二人。

沈昱原想就此告辞，赶紧想个法子拿上如意回九重天，然而手臂一重，竟是被那李元蹊拉住，少年一笑，露出半边梨涡来，这梨涡生得也妙，只在左腮一点，但随着沈昱细瞧过去，原是芝麻粒大小的一颗疤痕，有些年头，已和周围皮肤肤色相近，只在笑时显露出来，比常人梨涡多出几分悍气。

李元蹊推搡着沈昱往村内走，嘴上说着不要驳了村民的好意，然而那一直往沈昱手上瞟的目光却出卖了他，到底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藏不住一点心思。这般热络，只是想要沈昱手中的如意。

沈昱看清之后，没忍得低低一笑没有戳破。

“来吧来吧，两位贵客随我来，我是这村里的村长，两位捉妖不易，稍作休息，我这就叫人做些吃食送来。”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在前面带路，年龄虽大，腰杆却挺得笔直。身后一群人散开，摘菜的摘菜，刷锅的刷锅，看得沈昱是心情畅快，道这村子果真是民风淳朴。

心情一好，沈昱也就不再推辞，和李元蹊一起跟在村长身后，往他家走去。

不过片刻，几人便到了一栋竹楼前，村子虽偏僻却不穷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村长指着屋子道：“贵客请。”

沈昱微微俯身，也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他客气一番，村长神色大惊，腰弯得更低，偏要请沈昱先进，两人让来让去，身后李元蹊等了一会儿也没个结果，“哎”了一声，迈步进入。

沈昱刚开始也不过是礼貌，谁知村长过于执着，反叫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李元蹊说完这话，在两人“请”的动作间先行进去，沈昱怔愣一下，反倒松了口气。

两人落座之后，村长道：“贵客坐着歇歇，我去拿些食物来，先垫几口。”

沈昱微微点头，笑眯眯的模样看得村长心花怒放，也面露微笑。沈昱便道：“不必麻烦，随意，随意。”

李元蹊将双刀从背上取下，往桌子上一拍，也冲着村长喊道：“对对，随意，随意！”

村长一一应下，转身出去准备，一时间厅堂内只剩下二人，李元蹊不怕生，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一个劲儿瞅着如意。沈昱也礼尚往来，打量起他的双刀来，可惜这东西只是俗物，毫无灵气可言，木制而成，手法粗糙，只在手柄处裹着发黑的红绸。

沈昱正打算谢谢他，见他如此喜欢如意，笑问：“李公子喜欢我这把弓？”

李元蹊毫不掩饰，挠挠头道：“当然.......我觉得这弓与我有缘。”

沈昱望望如意，自打他失踪到寻回，大约十日，不知这十日它在人间有何机缘，顿时来了兴趣，恰巧村长看两人聊得欢快，端了茶水和花生米叫他们边吃边聊，李元蹊更是打开了话匣子，一颗接着一颗花生米地嚼着。

“哦？如何有缘？”沈昱望着他，问。

李元蹊顿了顿，道：“我将来是要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这等法器，自然与我有缘！”

李元蹊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强词夺理。

可沈昱并未反驳他，饶有兴趣地问：“那你为何想要行走江湖，做个游侠？”

李元蹊闻言，眉头一蹙，长叹一声：“说来话长，我三岁没爹五岁没娘，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大旱，村子颗粒无收，又逢土匪下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天生神力，替村民收拾了土匪，我们村长便说，我有这天赋，不应浪费.......”

好一个天生神力，沈昱想，难怪如意在他手中都能被拉开。

沈昱点点头，接道：“所以你就越走越远，闯荡江湖？”

李元蹊话锋一转，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我正犹豫之际，忽然风雨大作，狂风骤雨侵袭而下，然后一道惊雷劈下，我家屋顶就被你手中的这把弓给砸穿了，我想这肯定是上天的指示，当天就收拾包袱上路了！”

沈昱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李元蹊还未察觉不对，抬头问：“你这弓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李元蹊左右一想，也有些怀疑，“这东西....真是你的？”

沈昱呆滞片刻，寻不到一个合理的回答，李元蹊思来想去，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也是游侠！那日风雨大作，就是你在我家附近斩妖除魔，我说得可对？”

沈昱不知如何作答，干巴巴笑了两下，小心翼翼地问：“对、对........李公子家在何方？”

李元蹊指了指西方，答：“玄晏国，从这边往西走，翻过一个山头便是我家。对了，你别一直叫我李公子，听着怪别扭的。”

沈昱低低“哦”了一声，垂眸思索。这玄晏国东临昌霖，想必是他十日前降雨之时不小心将雷劈歪，没想到竟牵扯出这番巧合来。

为掩饰尴尬，沈昱只好又哈哈笑了两声，看得李元蹊好一阵奇怪。

沈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道：“既然是如意犯了错，我便赔公子屋顶钱好了。”

李元蹊一摆手，毫不在意：“无妨，即是斩妖除魔，我家屋顶也算是出了力，如今物归原主........”李元蹊目光再一次流连至如意身上，“我还真舍不得还给你。”

沈昱笑容一顿，不动声色地按住如意。

李元蹊又开始怀疑，摸着下巴开始思考。沈昱真怕他思考出点什么，连忙思索对策，只是他如今要钱没有要命不给，思来想去，掏掏口袋，指尖触及到几张东西，当即往桌子上拍了几张黄纸！

黄纸之上笔走龙蛇，不难看出是几张符纸。

这符纸来头可不小，驱邪避鬼符——青梧的；金榜题名符——太微的；还有什么桃花朵朵符啦恭喜发财符啦等等等等，全是他从各位仙君手上搜罗来的，集齐了整整十张！

沈昱挑来挑去，驱邪避鬼符.......如今法力尽失，很重要，不能给；金榜题名符.......瞧李元蹊这样子，应该也用不上。

沈昱挑出最底下一张，李元蹊只看得出上面画了几朵花，凭他那半吊子功夫还看不出其他，挠挠头，疑惑不解地望向沈昱。

沈昱大方地把这张符折成三角交给他，郑重其事地叮嘱：“此符乃赤鸾上仙亲手所绘，千金难求，今天我就送给少侠你，以表歉意，顺便感谢你为除妖事业的贡献，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沈昱双手包裹着李元蹊的手，目光诚恳，不信也难。

李元蹊看着被他紧紧握住的手，这个什么赤鸾上仙.......没听说过。

李元蹊抽出自己的手，略显无语，也从包里掏出几张黄纸，摆在桌上。

沈昱望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换他疑惑不解。

李元蹊架起一只脚，手掌朝上在符纸上一晃：“兄弟，同行？”

沈昱面色僵着，还没反应过来。李元蹊看了一眼屋外，又凑近几分，“我这些符可都是我自己画的，三文钱一张呢，你们外面卖多少？我看你那些符咒比我的复杂，应该更贵吧？诶......”李元蹊又看了一眼屋外，见没人过来，声音压低几分，“你是从哪本书上临摹下来的？改明给我几张，我也照着画，应该能卖——五文钱吧？”

沈昱额角抽了抽，一手按住如意，一手不动声色地将剩下的符咒都塞回口袋。

李元蹊低头，惋惜道：“也罢，其实我见你有几分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沈昱不敢深聊，生怕这孩子开口问他要更多，他主动谈论其他事，沈昱一万个愿意，只是语气有些敷衍：“世间相似之人多了去了，你行走江湖，想必见到的是与我容貌相似之人罢了。”

李元蹊沉吟片刻，想不起来，于是也不再深想，道：“其实我也不算行走江湖，十日前我才决定，五日前我到达一道观，修顿几日，复又下山，这不一下山，便到了这村子，遇上邪祟作乱。”

沈昱点点头，李元蹊便顺着说下去。想来他离家这几日，虽未遇到什么凶险之事，却无人与他闲聊畅谈，这会子有茶喝有花生米吃，话也多了起来。

“那道观的师傅叫逢善师傅，见我一路辛苦，邀我在道观休整几日。又听我说了我的经历，说我是什么.......阴年阴月阴日生，命格带阴，偏又生了个男儿身，体内阴阳相冲，招鬼引邪，克父克母，将来若成家，还会克妻克子。”

谈及此事，李元蹊情绪明显低落下来，沈昱摸摸鼻子，伸着手想要安慰一番，“你.....别难过。”

李元蹊深吸一口气，昂首道：“没事，我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谁与我亲近谁就会倒霉，遇上我，你也是倒了大霉了。！”

沈昱只能点头，“.......少侠不必妄自菲薄，说不定你我有缘。”

李元蹊毫不在乎地挥挥手：“嗐，你一遇上我就碰到了妖祟，可不倒了霉？”

不等沈昱说，李元蹊继续刚才的话：“道观年久失修，我还未住上两天，忽地主殿就塌了，我将村长给我凑的盘缠给了逢善师傅，我知道，那道观一定是因为我塌的，逢善师傅怕我伤心，才骗我是年久失修，我走时，逢善师傅又送了我一卦，说我当往东边去，他说我不是孑然一身，东边有我的机缘。”

沈昱手指捻着一颗花生，要吃不吃，听了李元蹊这一番话不住地惋惜，这逢善果然是个好人，想来是观出李元蹊命格有缺陷，因此叫他在自己道观中住下，殿内神仙尚且能够帮忙压制，谁知这逢善低估了李元蹊的命，苦苦经营的道观毁于一旦。

沈昱摇摇头，又好奇是哪位神仙这般没用，想着一定要打听去回九重天后好好嘲笑一番。

沈昱眼角映着笑意，咳一声问：“那.....逢善师傅的道观供奉的是哪一位神仙？”

李元蹊想了半天，犹豫着开口：“我不识字，不知那牌匾上所写何字，但听逢善师傅唤他——如......如意仙君，沈如意！说起来还跟你一个姓呢！”

说到此，李元蹊面色顿了顿，想起为何看沈昱有些眼熟，又仔细看看他眉眼五官，怎么和如意殿内端坐神龛之上的仙君有几分相似？

不过这沈昱倒是比那冷冰冰的石像好看不少。

沈昱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称得上是面无表情神情严肃。他俗名沈昱，法号如意妙法真君，凡间信徒便以“如意真君”或是“沈如意”来称呼他。听到是自己的如意殿，沈昱汗流浃背，极为心虚地端起茶杯往嘴边送。

李元蹊没听到他接话正要问，见他茶杯已经送到嘴边，刚要阻止，滚烫的茶水已经烫得沈昱掩面哈气。

“嘶........!”

李元蹊手顿在半空：“.......小心烫.....”这三个字到底还是蹦了出来，可惜没用。

沈昱在天上喝得都是琼浆玉露，何时担心过烫不烫的问题，这一番下来好不忙活，又是呼气又是擦衣服又是甩手。

李元蹊挠挠头，见这人长得一副聪明模样，行事却有些荒唐，不愿与他多说了，道一声：“我上楼休息一会儿。”

村长却在此时过来，一手端着一盘菜，菜叶用猪油煸炒，碧绿爽口，又独有一份油香。见只有沈昱一人，村长稍稍一愣，“咦，那位少侠呢？”

沈昱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也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忽然就累了，不过小孩子觉多，您不用担心。”

每次都觉得我睡得够晚了，但是看评论时间发现你们熬的更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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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汗流浃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