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终究没动那张胡饼,仔细用油纸包好收进怀里,转头却见李元蹊正仰着脑袋,许是没吃饱,嘴里叼着一根草,双手伸出去捧着接屋檐下淌下的雨水,水珠顺着纤细的手腕滑进衣袖。
沈昱皱眉:“你这样不行。”
李元蹊睨他一眼,吐出野草喝了水,湿漉漉的袖子一抹嘴角,道:“咱俩都成逃犯了,还讲究什么?”
细雨渐密,巷子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李元蹊蹲在地上,随手又捡了根树枝扒拉泥土,他一边想着赶紧离开这里,一边想着明早的肉包子什么时候出摊。
他想着想着,叹了口气:“沈昱啊,咱俩现在是无家可归了,你说在慕城,虽然死气沉沉,但好歹有个落脚地,这地方繁华热闹,结果咱俩东躲西藏的,我倒是无所谓,可你一个神仙.......”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锭银子,掂了掂,有些不舍,道:“要不我把银子还给你,你去住客栈......”声音越来越小,攥着银子的手越来越紧。
这点小动作逃不过沈昱的眼睛。
他也跟着叹了口气,扭头望向远处,忽然瞥见夜色中一抹突兀的轮廓:远处一座殿宇的飞檐高高翘起,檐角蹲着的鸱吻在雨中泛着幽光,比其他建筑都要高出许多,在暗夜里倔强地昂着头。
沈昱眯起眼睛看个仔细。
李元蹊手腕忽地被人握住,沈昱将他拉起来:“走!”
“去哪儿?”李元蹊不解,左右看看,不过是寻常人家,这会儿敲门,怕是会被人当作从醉花阴里爬上来的水鬼。
沈昱神采奕奕:“去找我老熟人!”
沈昱手心一亮,一把油纸伞躺在他手心,白淋了半天雨的李元蹊斜眼瞧了瞧他,“不是你——”
话未说完,油纸伞砰地一下展开,盖住两人身体,沈昱带着他往前走,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穿过七拐八绕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古殿孤零零立在巷尾,朱漆剥落,匾额上的“青梧殿”三个字都褪了色,殿前石阶缝里长满野草,香炉里只有两三根熄灭了的线香,证明此处尚有人供奉。
沈昱望着眼前潦倒的殿宇,一时间有些不解。
渡花津经济繁荣,原以为信徒不会少,没想到这青梧殿也就比慕城的太微殿好了一点,至少还在,至少有人供奉。
可这个样子,香火钱是指望不上了。
“这就是......你的老熟人?”李元蹊嘴角抽了抽,仰头打量着殿内的青梧神像。
那是一座石刻的女神像,真人大小,神像面容清丽端庄,只是年久失修,细节处已经磨损,既然是来见朋友,李元蹊也不好空着手,从衣袖里掏出三柱线香,点了插进香炉中,线香被雨水弄得有些潮湿,但聊胜于无。
李元蹊拜了拜,沈昱已经毫不客气地从供桌上摸了两个新鲜的果子,一个丢给李元蹊,一个自己嘎巴嘎巴吃了,看他动作,有些好笑:“都说了是朋友,你这是做什么?没见你拜拜明月和太微。”
“那能一样吗?”李元蹊接了苹果,举起来对青梧道了声谢,才回答沈昱:“对女孩子要礼貌一点。”
沈昱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不算脏,但一定谈不上香火旺盛。
果然是世风日下,神仙难当。
“青梧执掌花草树木,可渡花津靠水吃饭,想来........”沈昱叹了口气,又咬了一口苹果。
李元蹊翻了个白眼,倒是利落地捡来枯枝,在殿角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动间,两人毫不客气地将青梧殿洗劫了一遭,能吃的能喝的能穿的都翻了出来,末了,并肩坐在蒲团上,分食着冷硬的贡品。
吃饱喝足,李元蹊昏昏欲睡,沈昱倒是终于有脑子思考一下刚才的事情了。
他摩挲着干草,火光映在他眸中,明明灭灭,玉镜娘子死前,身上浮现的并非藤蔓,而是“璇玑扣”。
李元蹊用树枝将火挑得大了些,正要提醒沈昱将外袍脱下来烘烘,就看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神游天外了,他皱着眉,道:“从方才起你就苦着一张脸,到底在想什么?现在我们吃也吃饱了,又不用淋雨,也没人追我们,看开点。”
当初在慕城他就觉得不对劲,赵临怀一个将军,又有前仙官明月真君在他身边,他到哪里寻来的妖法修炼,只是当时赵临怀死得太快,两人压根没时间交流这件事,沈昱的疑惑也就不了了之,后来安慰自己,或许是这位将军带着军队南征北战的时候偶然习得。
沈昱抬眼看着他,摇摇头:“你还记得‘璇玑扣’吗?”
这东西他当然记得!
李元蹊动作一顿,慕城的事情虽然已经有了个结尾,但也算得上是李元蹊“闯荡江湖”经历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可是跟几百年前的将军打过架的!
少年的哈欠一下子就醒了:“怎么了?”
沈昱叹了口气,将自己此次下凡的真正目的全盘托出:“我此次下来,除了捞你,还要查一查妖气一事,玉镜娘子虽然是妖,但资历尚浅,肯定不是我要找的,可她身上无故出现璇玑扣......”
璇玑扣是小法术不假,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妖术,天界众仙断不会用,只能是修为在玉镜娘子之上的妖怪试图控制她,但沈昱想不明白,那妖怪控制玉镜娘子做什么?
“我想不通......”沈昱支着脑袋,望着跳动的火苗,眉间褶皱愈来愈深。
李元蹊手中柴火一下一下点着地面,摸着下巴思考,“会不会是想借刀杀人?或许渡花津的凶手就是你要找的妖怪!”
原本沈昱也想过这个可能,但这种猜测无法深究,且不说现场没有妖气,只说妖怪杀人,要么挖食心肝,要么吸食精气,这两样在王谦身上都没有发生,也没听说在另外几个死者身上见到过,所以沈昱早已将这个猜测排除。
城中目前除了玉镜娘子,并没有让沈昱警惕的妖气,这也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这妖怪不在渡花津,要么就是,这妖怪修为远在沈昱之上,能轻而易举地藏起自己的身份,沈昱希望是前者,否则他可真是吃力不讨好。
“借刀杀人......”沈昱低声重复了一遍。
李元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脑袋靠在手肘上打着哈欠看沈昱,这种动脑子的事情实在是不适合他,况且方才又打又跑,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此刻他是昏昏欲睡,可沈昱想得入迷,他只好陪着。
如果真是借刀杀人,那也应该找一把好用的刀,慕城的百姓虽然武力不足,可人数众多;这个玉镜娘子可就是什么优势都没有。
但如果是像沈昱所想的,这位大妖修为不浅,那为何不直接亲自动手?
难不成他如意真君的名号当真如此有用,让妖怪闻风丧胆?
李元蹊盯着对面忽然笑起来的沈昱,身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被这火光一照,笑容显得更加诡异。
“.......沈昱?”
沈昱回过神来,“诶........”旋即敛去笑容,轻咳一声,“他明知玉镜娘子毫无胜算,却还是要她对付我们——”
沈昱眼前一亮,一拍大腿,“拖延时间!”
不论是慕城的傀儡,还是醉仙楼的玉镜娘子,真要打起来都毫无胜算,唯一的作用就是拖延时间!
这妖怪不仅不想和沈昱打交道,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想打!
所以当沈昱察觉到的时候,这阵妖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到现在他也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哪里出了事就往哪边跑。
只是这样一看,这妖怪小心谨慎,心思深沉,想必没那么好找。
沈昱叹了口气,余光中有什么一点一点的,目光转过去,才看见是打盹的李元蹊。
本就淋了雨,这会儿被火烤得暖洋洋的,困意上来,自然打起瞌睡来。
沈昱无奈摇头,手指轻轻一点,旁边的道袍飞起,不偏不倚笼罩在李元蹊身上。
李元蹊强撑着睡意睁了睁眼,带着鼻音的语气黏黏糊糊:“.......早点休息,明日我陪你去义庄看看尸体.....”
沈昱这才想起,除了妖怪,自己还要找凶手......
这李元蹊倒是记得清楚,可惜七百年前的记忆早已随着一碗孟婆汤散入浩瀚宇宙,他也不会知道自己与沈昱曾有过一面之缘。
沈昱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目光越过李元蹊,落在神坛之上,青梧法相端坐莲台。
如今他在扶苏国境,又在人间,不似九重天那般随意,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无奈地开了口,轻声道:“青梧青梧,咱俩也算有些交情,你既知道我与李元蹊的关系,也该尽尽地主之谊,照拂一下这孩子.......”
香炉里残香忽明忽灭,似在回应。
沈昱语气中的调侃渐渐淡去,声音低了不少:“我想,与他同行。”
虽不知对错,但此刻是想的。
凡人寿命短暂,于神仙而言不过转瞬即逝,李元蹊今世到了沈昱身边,或许也是天意在提醒沈昱要偿了七百年前的恩,二人之间因果才有个结尾。
殿外雨声渐急,拍打着褪色的窗纸,沈昱垂眸,声音几乎融进雨里,说出的话他自己都愣住了,须臾后,他才回过神来。
他望着似笑非笑的青梧神像,语气有些郑重:“上仙慈悲,垂听我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