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选好了吗?”
玉镜娘子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像一缕迫不及待要笼住沈昱的烟。
沈昱回头看了一眼李元蹊,少年正低头摆弄自己的腰带,似乎还不太习惯。方才那句话淹没在醉仙楼的丝竹声里,沈昱没听清。
“过去啊。”李元蹊头也不抬道。
门轴有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开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沈昱迈步进去的刹那,感觉身后有人在盯着自己,他回头望去,只看见低头的李元蹊。
屋内比想象中宽敞不少,意外地整洁,四壁垂着紫色纱幔,玉镜娘子依旧半靠在小塌上,云鬓间一只银步摇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公子要看什么,未来,过去?”玉镜娘子似乎对他更有兴趣,语气都轻快不少。
“过去。”沈昱想也不想就答,他已然是九重天的上仙,受万人敬仰,未来应该也一直这样,他实在没什么好奇的。
倒是过去,几百年来,有些记忆已经模糊,他倒是很好奇会在镜中看见什么。
玉镜娘子忽然轻笑,步摇上的银蝶振翅欲飞:“公子果然不同凡响。”
沈昱微微挑眉,坐到镜前:“此话怎讲?”
“寻常人来,得知此宝物,都想看看日后是否能飞黄腾达家财万贯,公子竟然想看过去吗?”
沈昱也微微笑道:“我也想看看故人。”
镜中倒映着沈昱的面貌,玉镜娘子不再多说,素手在镜面一拂,铜镜忽然泛起涟漪来。
沈昱安安静静坐着,仿佛入定。
他很好奇,镜中的过去会看见谁。
铜镜中雾气蒸腾,又缓缓清晰——
十二殿前,罡风猎猎。
“沈昱”手执如意,金袍刺眼,猩红云絮在他脚下翻滚如血浪,九头獬豸的咆哮声震得殿宇簌簌落尘。
沈昱微微后仰,有些惊讶镜中的过去会是他飞升前的最后一劫。这一战已过七百年,在当事人的记忆中都已经模糊。
镜中景象飞速流转,从九重天到奈何桥,獬豸负伤,桥上游魂惊慌四散,唯有一道单薄身影逆流而上。
沈昱心头微动,抬手摸了摸双眉之间的朱砂痣,常人都道如意真君眉间朱红是天生,只有沈昱知道这是个七百年都没能淡下去的疤痕。可惜当初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是哪位游魂帮了自己大忙。
如今镜中映出这一切,难不成是意有所指?
沈昱目光又贴了上去。
那个游魂的粗布麻衣被忘川吹上来的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举起滚烫的汤炉泼向獬豸,沸腾的汤汁在空中划出弧线,一滴正落在追击獬豸而来的“沈昱”眉间。
“嘶.......”境外的沈昱下意识又摸上眉间,哪怕已经七百年过去,那灼痛感仍旧清晰地仿佛就在昨天。
沈昱一眼不眨地盯着镜面,想要记住这位“恩人”的样子,虽说已经过了七百年。如今说报恩已经太晚,可万一日后有机会呢?谁能说当初的惊鸿一面,不是命定的机缘?
镜中画面忽然拉近,少年魂魄的面容逐渐清晰。
飞扬的眉,明亮的眼,嘴角还挂着逞强的倔强弧度,虽衣着不同,可神态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是你.......?”
沈昱指尖一顿,脸上茫然一瞬,随即轻轻笑开,望着镜中那张熟悉的面容,眉宇间的讶色转瞬化作温润笑意:“原来是你。”
竟然是你。
七百年光阴如流水,如意真君忘却的往事,如今又被这镜子重现,当初忘川河畔惊鸿一瞥的少年,如今就活生生站在门外等着他。
这世间因果,当真是值得一个“妙”字。
玉镜娘子不知沈昱心中所想,只是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凑近坐在沈昱身边,手肘支着梳妆台,道:“公子看得够久了,我与公子有缘,不如再赠您一观未来如何?”
不等沈昱回答,铜镜已泛起新的涟漪,沈昱对未来实在没什么兴趣,但既已送到眼前,就当是顺便一看也罢,他无所谓地望过去,直到其中景象忽然清晰,他微微怔住,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连一边的玉镜娘子也愣住了,不太理解:“这是......”
须臾,沈昱眉头忽又展开,眼底翻涌的波澜最终归于平静。
“娘子这镜子真是有趣。”沈昱起身,拂袖转身到屋内八仙桌前坐下,“既已看过,娘子是否可以同我好好聊聊昨夜的事情了?”
玉镜娘子像是被镜中景象吓得呆住,半晌回不过神来,直到沈昱单手捏了个安神决轻甩过去,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呼吸都重了几分,“公子果然......不是凡人。”
沈昱从容不迫,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浅啜一口才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公子要问什么?”玉镜娘子腰肢轻摆,坐到了沈昱对面,仍旧是支着脑袋,看着沈昱的眼波流转。
“昨夜有个姓王的人来你这里,可有什么异常,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沈昱指尖轻叩杯沿,抬头盯着玉镜娘子。
玉镜娘子容貌俊美,见过的男子无一不为之倾倒,岂料如今遇到了两个木头,凭她把腰扭断了,两个人眼里都没有一点涟漪,甚至一开始看她的目光和看妖怪一样,门外那个更是恨不得拔刀,让她无比挫败。
“异常?”她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来花楼寻欢作乐的男人,哪个不是鬼鬼祟祟的?不过你说的那个人,的确是........”
玉镜娘子扁扁嘴,用手帕掩面,嫌弃不已。
“嗯?”
“公子可知道,咱们渡花津的花楼为何如此红火,名声在外?”玉镜娘子朱唇轻启,声音如珠落玉盘,“渡花津的姑娘们是个顶个漂亮,但男子却一个比一个花心,你既然知道昨夜那人,可知他昨夜才死了老婆?”
沈昱眉眼轻敛,杯中茶汤映着烛火,照出他悲悯同情的目光,即便那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一个刚刚丧命,连丧事都未及操办,丈夫就已经投入花楼的可怜女人。
“一夜夫妻百日恩......”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沉郁。
玉镜娘子闻言,抬头看向沈昱的眼睛,那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对凡人的怜悯,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朴素的痛惜。
她面色也有一瞬的凝滞,只是下一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平常慵懒。
玉镜娘子忽地掩唇低笑:“我一早便听说了那王八蛋死在醉花阴的消息,当真是.......”她轻抬媚眼,一字一顿,“大快人心。”
她倾身向前,云鬓上的珠宝首饰簌簌作响:“想必公子听闻此消息时与奴家心意相通,一样地痛快。”
不一样。
沈昱敛去眸中情绪,心中暗叹:旁人听闻此等薄情郎死于非命的消息自然畅快,偏偏这几日自己命犯太岁,要替这样的渣滓查案。
“娘子既然知我来意,”沈昱抬眸时已换上温润笑意,道:“可否对昨夜的事情告知一二?”
玉镜娘子答:“这还不简单,公子第一天来渡花津吗?不知城中流传着女鬼索命的传说吗?”
又是女鬼.......
沈昱确实知道,可就算是女鬼,他也得把女鬼找出来才行啊,不能九重天的妖怪揪不出来,地上的女鬼也找不出来吧。
“昨儿个才死了发妻,灵堂的香烛怕是还没燃尽呢,那厮就急不可耐地往我玉镜阁来,要我说,若真如传闻那样,这厮的确死不足惜,这冤魂索命,第一个该找的,可不就是这等薄情寡义之人?”
沈昱正要追问,却见她忽然起身,背过身去照屋内一人高的镜子,答:“昨夜实在是并无异常,那厮丑时三刻便走了,今早被人发现飘在醉花阴,公子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醉仙楼其他姑娘。”
“丑时?”沈昱抬眼看着她在镜前搔首弄姿,旁人要见玉镜娘子一面可是难得,这王谦怎么舍得这么早就走?
玉镜娘子笑道:“公子不会是怀疑我吧,这可真是折煞奴家,只是昨晚他看了我的宝镜,镜中照出来的便是他漂浮在醉花阴的场景,后来完事后睡下,他便一直做噩梦,惊醒后将我骂一顿,说是我醉仙楼闹鬼,提起裤子就走了。”
玉镜娘子说这话时也有几分无奈,走到沈昱身前,秀眉微蹙,问:“公子见多识广,你说,我们这醉仙楼做四方生意,迎八方来客,阳气旺得很,怎么可能闹鬼呢!我看是他自己心虚!”
“他也看见了自己的死状?”沈昱皱起眉。
玉镜娘子点点头:“我骗你做什么,醉仙楼人人都知道他昨晚最后在我这里,如果我真要骗你,何不撇得干干净净,说昨晚他什么也没做就走了?”
沈昱静默未答,玉镜娘子若真是凶手,大可编造个更完美的托词,甚至是提前和醉仙楼的姑娘们打好招呼,大家是同事,她要是真开口,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其他人也不会不同意。
如此想着,沈昱起身了,玉镜娘子以为他要走,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松懈,“你要走了....?”
沈昱垂眼看着她:“你既已猜出我的身份,我给你个机会,速速离开,我便不追究了。”
玉镜娘子一愣。
沈昱打进门开始,一眼就看出这玉镜娘子并非常人,而是一只琉璃镜所化的妖怪,镜妖不似其他活物,要借助活人精气修炼,这镜子本体也不知遭遇过什么,早已失去琉璃光彩,因此她才迫切地要让每个客人都照一照镜子,那些照镜子的客人,每个都会被摄走一缕精魄。
“那些精魄我只取毫厘,他们至多是觉得疲倦几日,况且我一年只.......”玉镜娘子身份败露,声音尖锐起来,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沈昱。
“人妖殊途,此等闹市,你在此便是不对,”沈昱未动,只站在原地,却带着绝对的压迫,“我倒是听过一事,当初青梧真君只身进入万妖山遇一琉璃镜,险些被迷了心智,遭万妖啃噬,后来这琉璃镜却不知所踪了。”
沈昱缓缓上前:“青梧找你十几年,你听到风声躲到如今......是要我将她叫下来吗?”
人妖殊途,仙妖更是势不两立,如果说方才沈昱还念在她这么多年未曾伤人要放她一马,这镜妖走了也便罢,可她还在为自己争辩,想必也不是真心悔过,他日琉璃镜重现光彩,必是一番血雨腥风。
玉镜娘子见他不松口,眸中寒光骤现,五指倏地成爪,指甲暴涨数寸,尖啸一声,铜镜蓦地飞起,满室灯笼原是这样作用——折射下来的千万光影如同利刃般朝沈昱刺来,沈昱抬袖去挡,眉毛皱得更深,这样淡的妖气,不是他要找的那只大妖。
玉镜娘子见沈昱被光影顿住脚步,一个翻身撞向雕花窗棂,窗子应声而碎,她身形已经掠出窗外。
沈昱眼神一冷:“李元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