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第24章 镜花水月4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太微殿方向滚滚浓烟腾起，这下太微想不看见都难，火光冲天，几个兵卒将最后一点东西搬出来，站在不远处观望。

“他们在烧我的观！”

太微跳脚就要冲过去，完全忘了两人还在镜花水月之中，里面的事情都是早就发生过的，被沈昱一把拉住。

沈昱拽着他的后领，用力才能拉住他，“消消气消消气，别跟凡人一般计较......诶你看，神像已经被搬出来了！”

太微殿门口整齐摆放着几尊神像，和那几个兵卒站在一起，混入其中，不仔细看的确会以为是兵卒。

太微嘴唇动了动，沈昱感觉他在咒骂什么，但终归是秉持着良好的职业操守，没有骂出声来。赵临怀也听到了那边的动静，小心翼翼放下手中擦拭干净的香炉，踱步过去，随手拿起一尊太微像看了看，看完之后就放下，拿出素帕擦了擦手。

太微怒发冲冠，一拳砸在两人藏身的树上，震得枝叶乱颤，“他他他他他他什么意思！我还没跟他算账呢，本仙君是什么脏东西吗？！”

沈昱按住气得直发抖的太微，轻声宽慰道：“莫气莫气，好歹人家没有连你的神像一起烧，也算留了几分体面。”

“体面？”太微望着那边龇牙咧嘴道，“我还得给他磕头谢恩不成？”

沈昱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讪笑两声。

“都送到库房去，”赵临怀对身边副将道，“别摆在真君殿前碍事。”

听到这话，太微白眼都快翻到天灵盖上去了，掐了掐自己的人中，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当场气晕过去。沈昱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若有所思地观察着赵临怀的一举一动。

说来也怪，若说这赵临怀当真对太微有意见，心怀不敬，大可将神像一并焚毁，一起烧了也省事。可在烧毁之前，却将神像与典籍搬出，虽说搬到库房去也不是个好结果，但好歹是保下来了。

沈昱看了一眼身前的太微，心里却想，再说难听一些，怕是人家压根没把太微放在眼里。沈昱的目光在赵临怀和太微之间来回游移，看见太微这副气得不轻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毕竟他几百年来因为赵临怀这一举动香火凋零，如今自己家庙还被当众焚毁，此刻沈昱再多说一句，只怕太微就要当场气晕。

看他对待神像的动作，虽没有对待明月真君那般小心谨慎，可也没有随意丢弃。沈昱看不穿这个赵临怀到底想干什么，却又觉得猜出了什么。

“你说这个赵临怀.......到底想干什么？”沈昱沉吟片刻，依旧想不通。原以为是个登徒浪子妄想亵渎明月真君，可他对于明月真君的尊敬是有目共睹的；若是想求些什么，似乎也没见他表现出对什么的渴望.......

信仰之道，说穿了就是一场交易——香火换庇佑，祈愿得恩泽，这本是天地间最公平的买卖，沈昱深以为然。可是赵临怀修庙建殿虔诚供奉，却未曾见他开口索要过半分恩惠。

“怕是觉得本仙君不如他家的明月真君，”太微冷笑，“这邬桑国，但凡有明月殿矗立之处，方圆三丈必无我太微殿立锥之地，知道的说是对明月真君一心一意，不知道的还当是十二殿争风吃醋呢。”

太微气急，这番话说得刻薄了些，说得却不无道理，换做旁的仙君，只怕是早就下凡将这个赵临怀捉住问罪了，那还能容他放肆？

也就是太微脾气太好了。

沈昱望着他忙前忙后，“嘶”了一声，摸着下巴思考：“我看他这样子，像是要把自己认为好的都献上，容不得半点差池，你看这明月殿的规制.......”

金碧辉煌，璇题玉砌，宝鼎焚香，银烛耀穹。整个一个日耀金阙，别说太微了，连沈昱看着都有些羡慕。

赵临怀安排好那些太微像，方又回到明月殿，一边伸手指着门外空地，“真君喜玉兰，殿前.......鬼鬼祟祟的，你们是谁？！”

赵临怀终于看见了在殿前探头探脑的两个人，一个身着绛紫锦袍，望过来的眼神带着些愤愤不平；一个身穿金色长袍，眉心那一点朱砂红倒是惹人夺目，看起来有些心虚。

赵临怀说着，抬步便要走过来，沈昱连忙拱手，把太微往自己身后塞，“将军莫怪，听闻此处明月殿落成，我等乃明月真君的信徒，特前来观看，若有需要之处，也可帮上一帮。”

听到他们说出明月真君的名号，赵临怀紧皱着的眉头松了几分，脚步顿住回了个礼，看起来倒是有礼貌，完全不似那夜在将军府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霸道。

“二位有心了，不过此处人手足够，若是想上香，此去五里，还有一座明月殿。”

沈昱忙不迭点头，拽着太微往他指的方向走，“多谢、多谢将军......”

镜花水月外——

李元蹊捂着喉咙咳嗽两声，目光死死盯住回廊中央那盏破碎的蟠螭灯，灯罩虽裂，可灯座还在，里面残余的小人影子仍在蠕动，一想到沈昱可能在里面等着自己搭救，李元蹊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咬牙爬起来，此刻也顾不上多想了，先毁掉阵眼再说吧，管他三七二十一，若是还没作用，只能跟沈昱说声对不起了。

他顾不得胸口疼痛，抄起地上半截断木，踉跄着冲向灯座。

赵临怀察觉到他的意图，黑雾翻涌，身形一闪，立刻拦在李元蹊面前，铁甲森冷，杀意如刀。

“滚开！”李元蹊怒骂，抡起断木狠狠砸去。

赵临怀抬手便挡，咔擦一声，李元蹊手中木棍粉碎，五指成爪抓了过来，死死钳住赵临怀的手臂，暴喝一声，李元蹊五指用力，捏碎铁甲，生生嵌入赵临怀血肉之中。赵临怀似是不知道痛，被生生捏断了手腕，抬起另一只手便要打他。

李元蹊借势矮身一滚，从赵临怀胳膊下钻过，直扑灯座！

黑雾猛然爆开，就在李元蹊要抓住灯座的那一刻，身后人影已至，李元蹊被震飞数米，重重摔在地上，眼前发黑。

赵临怀缓缓走近：“借你身躯一用。”

“借你大爷！”李元蹊一个打滚避开他的爪子，内心却凉了下来，赵临怀还真不是好对付的，虽说闯荡江湖，生死难定，可他若是不明不白死在这里，那幻境中的沈昱等人岂不是永远都出不来了？

见他愣神，赵临怀竟然大发慈悲地没有动，反而开口说：“两方对战，最忌讳走神，你败局已定，也不该自暴自弃，就这样等死。”

“我等你......”李元蹊没骂出来，啐出一口血，扶着廊柱站起来，“老子就想知道，你把沈昱他们弄哪里去了？”

赵临怀扭头看了看那灯笼，被风吹着轻轻摇摆，其上銮铃方才分明没声音，这会儿倒是又发出清脆声响来：“镜花水月。”赵临怀又回头，“尔等闯入城中，不知好歹地打扰明月真君，若非见你身躯还能为我所用，我定然将你们大卸八块，免得脏了真君的眼睛。”

李元蹊听懂了个大概——赵临怀是故意将沈昱等人投入幻境之中，为的就是自己这副身体。

李元蹊听完赵临怀的话，怔愣一刻，低头看了看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胳膊腿，虽说因为营养不良稍显单薄，但仍能看出少年刚抽条后没什么攻击性的肌肉线条，李元蹊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竟咧嘴笑了：“嘿，没想到老子这身子还挺抢手？”竟然值得让赵临怀大费周章分开几人单独会他。

赵临怀眉头微皱，显然是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那些人还说我除了力气大一无是处.......”李元蹊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得意过了头，手下没个轻重，咳出一口血来，他也不在意，“现在连死了几百年的将军都看上我这副身板，看来我的确是——天降奇才。”

李元蹊似乎完全忘了此刻自己身处险境，拍着自己的胳膊赞叹。

赵临怀：“.......”

“不过嘛，”李元蹊话锋一转，忽然收起笑容，眼神一冷，“我这身体毕竟跟了我十几年，有感情了，我最讨厌别人惦记我的东西，想要？拿命来换！”说完又觉得不对，赵临怀早就死了几百年，哪还有什么命不命一说，改口道，“看来你也没什么可交换的了，小爷我今日就送你去见阎王！”

李元蹊猛地一踹身边廊柱，粗大的廊柱应声而断，整段回廊轰然坍塌，瓦片如雨般砸向赵临怀，他却不躲，转身扑向蟠螭灯，在灯座触地一瞬间将其抱紧，护住这金贵的灯笼。

烟尘中，李元蹊的声音格外响亮：“我这身子宝贵着呢！岂是你配得上的？”

“无知小儿，苦苦挣扎做什么呢？”赵临怀从废墟中站起来，远远望着李元蹊。

李元蹊也恶狠狠盯着他：“废话！我要救沈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