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第2章 少侠

深山老林，孤魂野鬼，往往是志怪话本最常见的题材，但因为太过恐怖，且不能偏离人间正道的主题，一般会加上一个除魔卫道的主角。

主角年龄不大，天赋不小。

月光穿过老槐树虬结的枝桠，在碎石铺就的小路上投下斑驳暗影，顺着小路进村，村口沉着一口古井，苔藓丛生，可见其历史悠久，岁月悠然。

井边蹲着一位少年。

以他为圆心，身边数丈画着一道简单阵法，糯米随着他手的抖动均匀洒下，细白米粒簌簌落下画出更多细节，直至完成一个完整阵法。村外传来此起彼伏的低吼没停过，听得人心中发紧。

在他身后，村民大的抱小的，老的拖少的，挤在一起面露恐惧，纷纷盯着村外。村长见李元蹊不动了，咽了下口水，看看村外，那东西还没来，这才试探着上前，一说话牙齿就开始打颤，“李李李......”

李元蹊一面卷起舌头舔着伤口，一面煞有其事地故作高深，睨他一眼，认真道：“我不叫李理理，我叫李元蹊，李、元、蹊。”分明是个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衣袍，抬眼之间满是伪装出来的成熟。

村长深呼吸了一下，“李李——李少侠........”口吃半天，终于说了出来，毫不在意方才李元蹊的话，磨蹭着靠近他身边，看那糯米阵法之中夹杂着点点鲜红，正是李元蹊方才喷出的舌尖血。

舌尖血蕴含纯阳之气，糯米内藏生机之力，二者结合，在村口形成一副八卦图形，堵住唯一出口。只是有一个缺点......

李元蹊舌尖不断扫过牙齿，疼！书上没说有这么疼啊！早知道这么疼，刚才就不咬这么重了。

李元蹊一边暗自思忖着，一边瞥见村长如此紧张，语重心长地把他按回到一群村民之间，伸出一根手指晃来晃去，脑后马尾随着动作摇摆着，“不要担心，今日本少侠路过此地，定当帮你们......”

还未说完，东南角忽然传来可疑声响，听得人牙齿发酸，那些村民立即缩了起来，李元蹊背后双刀上的红绸无风自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竹林之中，树影摇晃之间，探出了半截手臂，青黑色皮肤裹着嶙峋瘦骨，手指上的几处关节诡异外翻，指甲翻起，好不诡异。

“.......”

村民见此情景，默契地没有出声，李元蹊还道这些村民好大胆，见鬼了还这么安静，哪知一回头，村民们默契是默契，只不过是默契地紧闭了双眼。

李元蹊眉毛跳了跳。

那手臂的主人动作有些缓慢，身上带着泥土，每动一下就剥落一块，粗布裙裾之下露出青紫色的脚踝，一只脚的鞋子已经掉了，接连几日的游荡让这只光秃秃的脚被石子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石板路上留下粘稠的黑色液体。来者左半边脸还保留着生前的模样，右半张脸却在半月以来的腐烂下变得皮开肉绽，裸露的牙床挂着蛆虫，眼窝里浑浊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每走一步都有暗绿色液体从眼眶中涌出。

李元蹊喉结动了动，手指不自觉摸上袖中浸过黑狗血的铜钱，冰凉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几分。

“老妇，休要害人！”

李元蹊咄咄开口，随着农妇的靠近先发制鬼，手往后一伸，扯下最近新得的宝物神弓，一脚迈出，鞋尖激起一阵裹着糯米的尘土，搭弓射箭。这神弓说来与他有缘得很，天赐宝贝，他爱不释手，恨不得睡觉也抱着，而且这一路行来，他发现这弓不仅射程远力量大，还有驱邪避恶的功能，背着这把弓走在荒野山间，那些小精小怪都不敢近身。

如今李元蹊摘下这把弓，拉了个满弦，箭锋冲着的便是这尸鬼。

人死为尸，尸活成鬼，如今这农妇不知是吸了生气还是什么，竟成了尸鬼，尸鬼倒是不难对付，一击便杀，但也只是对于李元蹊这种稍微有些本事的江湖游侠而言，若放在寻常没那么幸运的村落，碰不到云游的道士，且得付上三四个庄稼汉的性命呢。

农妇被金光晃了眼睛，勃然大怒，腐臭的腥风掀起，卷起村子四周的雾气，向村中席卷而来，“啊——”

声音不大，混着胸腔中粘稠的咕噜声，呕哑难听。

李元蹊都皱了皱眉，“啧。”

他年龄不大，胆子却大，此刻站在村口丝毫没有惧色，满眼都是即将要解决一桩杂事的兴奋，只是他还是擅长使用双刀，对这把弓有些陌生，左右对不准，晃了好几下也没射出一箭。

这么一会儿间，农妇已经靠近，李元蹊被迫猛吸一口腐烂气息，神弓是远战武器，农妇都到他面前了，箭能直接塞进她嘴里了，再执着于对准就太没脑子了，李元蹊憋着气将计就计，也不拉弓弦了，攥着箭直直插进农妇口中，爆出一股暗绿粘液。

李元蹊接连后退，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幸福到晕厥。

趁着农妇被烈焰灼烧，李元蹊狠狠嘬了一下舌尖，“呸”得一口喷了冲上前的农妇满头满脸，不料农妇冒出一阵黑烟后，除了看起来更为瘆人更为恼怒之外，毫无作用。

身后村民有些个好奇的没忍住睁了眼，这一睁眼就不得了，看见这副模样的鬼，吓得哇哇乱喊，喊声惊醒了周边没睁眼的村民，一来二去所有人都睁了眼，于是人群爆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尖叫声，四散而逃，火把的光影晃来闪去，一时间村内乱作一团。

李元蹊偏不信这个邪，嘴中用力，还未愈合的伤口又喷溅出一股腥甜鲜血，“呸！！！”

这次李元蹊用了十足的气魄，一口血愣是让他喷出暗器的效果，如同一把暗箭从口中飞射而出，打在农妇脸上，本就摇摇欲坠的脸皮被这一口血打得连最后的粘连也断开，整块脸皮剥落。

李元蹊：“......”再坚强的人见到这幅画面都会犹豫。

犹豫之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动，好似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天而降，整个村子的瓦片都在震颤，古井力泛起咕嘟咕嘟的黑泡，还没等李元蹊辨认出来者是何物，村内的声音将其打断。

“啊——”

“啊啊——”

“啊啊啊啊啊——”

慌不择路的村民有的躲进里屋，有的钻进祠堂，更有甚者钻进附近人家的水缸.......

李元蹊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回头目光又不可避免撞上农妇。

他深吸一口气，心道下次出门前一定看看黄历。

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聚拢，雾气浓郁得仿佛实质，恨不得将其溺死其中。

村口前的空地上，铜油灯围成八卦阵型，李元蹊立在原地猛地振袖，袖中铜钱划过指尖惹上鲜红，整整齐齐排列在阵周。要说这铜油灯也难得，东拼西凑，才终于寻来这八盏。

李元蹊出门前哪想到会遇上这档子事，他真的只是路过！

然后在村长一声声的“少侠”中沦陷——任谁苦妖祟已久猛然看见一个背负双刀腰挂神弓都会莫名觉得这人定有本事，否则身上挂这么多累赘做什么？倒卖武器？

然后他就被拉着听了一下午村民的诉苦，再然后......再然后村长就跟他保证“少侠只要帮我们解决这件事，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愿意！”看见村长以及他身后一众村民期盼的眼神，李元蹊当即一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然而他就记得看过的哪本不知是话本还是秘籍记载的青铜油灯布八卦阵的玩意儿。

青铜油灯难寻，直到晚上村长抱着一堆形状不一的铜油灯回来的。

所以现在村口的八卦阵歪歪斜斜，他要是不说没人能看得出来这是八卦阵......可能都没人看得出来这是一道阵法。

所以不知是他记忆出了差错，还是因为不是青铜油灯，反正!这八卦阵是一点效果没有啊！

只有阴风卷着枯叶盘旋而上，在阵法中央形成黑色的漩涡，落在李元蹊的眼里，是嘲笑！是挑衅！

李元蹊并指立于胸前，念了几句口诀，血珠顺着指缝流下，村外几里地面忽然隆起数处土包，数十只青黑的手掌破土而出，最先钻出来的死尸血肉几乎完全腐烂，獠牙上挂着碎肉。

油灯的火苗齐齐冲着村外，像是被阴气吸引，但只一瞬便摆向村内，颤抖两下，一个接一个的熄灭。

李元蹊刚要洒出手中的糯米，见此情此嘴角抽搐了两下。

八卦阵八卦阵不管用，阴兵阴兵请不来，这是要他李元蹊丢脸的节奏啊。

李元蹊一时间拿不准要不要继续，村外的死尸以及村口的农妇却不给他时间犹豫，刹那间围了过来。剧痛从舌尖蔓延到太阳穴，他下意识又要咬舌尖，但从方才布阵到后来动手，舌尖已经千疮百孔，为防就此不小心咬舌自尽，李元蹊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李元蹊看着地上自己精心绘制的八卦阵被死尸踩得乱七八糟，心中忿忿，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拿着神弓就冲上前：“妖孽受死！”

神弓随着拉动弓弦的动作出现散发金色光芒的羽箭，少年拉弓时肩膀完全舒展开来，肌肉线条尚不明显，却也如同青竹一般凌厉，手背青筋毕露。

一箭接着一箭，一只又一只死尸倒下，那农妇却站在死尸之后，如人一般懂得计谋，消耗李元蹊的体力而不轻易上前，雾气翻涌，难以视物，搭弓放箭几乎成了下意识的动作。

就在此时，村口前方的雾气之中，似乎有其他东西在靠近，身后没跑完的村民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还是极为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

神弓也顺势对准那边靠近的身影。

拜个年，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如意[爱心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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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少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