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把那枚从古墓里摸出来的螭纹玉璜捏碎的瞬间,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乐极生悲”。
玉璜碎裂的脆响还没散尽,我就被一道刺目的金光吞了进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我自己因为急速坠落而失声的尖叫。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的不是墓室里陈腐的泥土味,而是一种冷冽得近乎诡异的檀香。
我摔在一片柔软如云絮的地面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抬头,入目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玉阶,层层叠叠,直铺向云海深处。那里楼阁巍峨,琉璃溢彩,仙鹤清唳,流光溢彩。
“这他妈……是天庭?”我啐了一口,撑着身子爬起来,拍了拍沾满尘土的道袍。我叫青昭夜,干的是倒斗摸金的行当,虽然常听老一辈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可真让我一脚跨进这传说中的“青云境”,我除了懵逼,就剩下满心的警惕。
这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白玉砖竟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忽然,一道凌厉的剑气贴着我的脸颊擦过,削断了我几缕发丝。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玄黑锦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持一把长剑,剑尖还凝着一点寒芒。
他生得极好,眉眼如刀削般深刻,一双眸子冷得像亘古不化的冰潭。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何人擅闯青云禁地?”他的声音也和他的眼神一样,不带一丝温度。
我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黑驴蹄子和洛阳铲,却发现那两样吃饭的家伙什儿竟然都不见了。我只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大哥,我是被吹过来的,纯属意外。要不您行个方便,告诉我怎么出去?”
他剑尖一挑,抵在我的咽喉:“此地无路可退。擅入者,死。”
我心头一横,正准备跟他拼个鱼死网破,却见他眸光忽然一顿,落在了我空荡荡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螭纹玉璜碎裂时的暗金色纹路。
“你身上,为何会有‘那个人的’气息?”他眉头微蹙,那股子杀气竟莫名收敛了几分。
我还没来得及编瞎话,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云海翻涌,原本祥和的仙宫楼阁瞬间变得扭曲起来,无数黑色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在虚空中蔓延。
“不好。”他神色一变,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禁制被你触动了!”
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我,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最后的感觉,是他掌心传来的,烫得惊人的温度。
2
再醒来时,我已经被关进了一座水晶砌成的囚笼里。
这里没有阳光,却亮如白昼。我揉着发痛的脖颈坐起来,打量着四周。这牢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除了四面剔透的晶壁,就只有一张石床。
我试着运了运气,发现体内的气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分也使不出来。这青云境,看来不仅是个仙境,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
“吱呀——”
一道暗门在晶壁上方打开,那个黑袍男人端着一个玉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几颗朱红的果子,还有一碗冒着寒气的清露。
他把东西放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吃。”
我翻了个白眼:“你当喂狗呢?这玩意儿没毒吧?”
“毒不死你。”他在晶壁外盘膝坐下,闭目养神,一副不想搭理我的样子。
我肚子确实饿了,捡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口,清甜汁水瞬间溢满口腔,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原本滞涩的丹田竟然松动了不少。我一边吃,一边盯着他看。
“喂,”我隔着晶壁敲了敲,“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让我一直喊你‘喂’吧?”
他眼睫微颤,没理我。
“不说拉倒。”我撇撇嘴,“我可告诉你啊,我师父要是知道我不见了,肯定会带人杀上来的。他老人家脾气可爆了,到时候把你这什么破青云境拆了,你可别哭。”
这话半真半假,我那个便宜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能不能找到这儿来我是一点谱都没有。
他终于睁开了眼,那双冰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就凭你?”
我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行,这男的,够狂。
“我叫玄宸。”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此地是青云之巅,九天之上的禁域。你手中的玉璜,是开启‘界门’的钥匙。如今界门已碎,你走不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走不了?”
“青云境与外界隔绝,非有‘界钥’不可。”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而你,恰好弄丢了唯一的钥匙。”
我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合着我不仅没发财,还把自己给卖了?还是个无期?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咬着牙问,“关我一辈子?”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先活下来再说。”他说完,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今夜子时,无论听到什么,不要出声,也不要碰这晶壁。”
我看着他消失在暗门后的背影,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地方,绝对没他想表现得那么简单。
3
子时。
整个青云境陷入了死寂。连那终日不散的云海都变得漆黑如墨。
我缩在石床上,不敢睡觉。玄宸的警告像根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歌声缥缈空灵,像是在诱惑人入睡,又像是在呼唤着什么。我赶紧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根本挡不住。
紧接着,我脚下的晶壁开始微微震动。
我惊恐地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晶壁深处,竟然慢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那些脸痛苦地挣扎着,张大了嘴巴,像是在无声地呐喊。他们的身体被拉长,变形,缠绕在晶壁之中,像是被困住的恶鬼!
我头皮发麻,猛地向后退去,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晶壁。
“玄宸!玄宸!”我拍打着晶壁,大声喊他的名字。
可没有人回应。
那些人脸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伸出手,隔着晶壁抓挠我。我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透过晶壁渗透进来,冻得我牙齿打颤。
就在这时,囚室外面火光大作。
玄宸手持那把长剑冲了进来,剑身燃着金色的火焰。他周身杀气四溢,对着那些晶壁中的怨魂狠狠一剑劈下!
“滚回去!”
金光炸裂,那些人脸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缩回了晶壁深处。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玄宸收了剑,走到晶壁前,脸色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
“你看到了。”他声音沙哑,“这就是青云境的真相。”
我咽了口唾沫:“那些……那些是什么东西?”
“是前人。”他淡淡道,“每一个误入此地,又无法离开的人,最终都会变成这晶壁的一部分。”
我浑身一僵。
“你也想让我变成那样?”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欺骗。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拿出一块黑色的令牌,贴在晶壁上。晶壁无声地滑开一道口子。
“跟我走。”他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片黑暗。我知道,我别无选择。
我把手递给了他。
他的手依旧滚烫,紧紧握着我的手腕,拉着我冲进了外面的黑暗里。
“我们去哪儿?”我边跑边问。
“去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他头也不回,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青昭夜,你最好别后悔。”
我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后悔?
我青昭夜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手贱去摸那枚破玉璜。可看着此刻挡在我身前的玄宸,我又觉得,这趟浑水,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4
玄宸带我去的,是青云境最深处的“观星台”。
这里没有那些漂亮的楼阁,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高台,矗立在万丈云海之上。风很大,吹得我道袍猎猎作响。
他松开我的手,走到高台边缘,俯瞰着下方翻涌的云层。
“青云境,本是一座囚笼。”他背对着我,缓缓开口,“囚禁着上古时期的一些‘东西’。每一代都有守界人,负责维持封印,防止它们逃脱。”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你就是守界人?”
他点了点头:“上一任守界人陨落,我接替他的位置,已经三百年了。”
三百年?我心头巨震。怪不得他身上那股子冷意,像是活了太久的人特有的。
“那我呢?”我指了指自己,“我算什么?误闯进来的倒霉蛋?”
他转过身,那双冰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伸手,轻轻拂去我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不是倒霉蛋。”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变数’。”
“什么意思?”
“那个玉璜,不是钥匙。”他苦笑了一下,“它是‘锁’。而你,是唯一能打开这把锁,或者……彻底毁掉它的人。”
我愣住了。
我一个小小的摸金校尉,跟这种毁天灭地的大事扯上关系了?
“我选毁掉它。”我想都没想就说。谁爱守这破地方谁守去,我可不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一辈子,更不想变成晶壁里的怨魂。
玄宸深深地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是冰雪初融,惊艳了我的眼。
“好。”他说,“那就毁掉它。”
他牵起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再次传来,这一次,不再让我感到冰冷,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心。
“不过,毁掉它需要代价。”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我可能护不住你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挑眉道:“谁要你护着了?我青昭夜自己能行。大不了……大不了我带你一起跑呗。”
他怔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高台上回荡。
“好。”他应道,“一起跑。”
风依旧很大,云海在脚下翻腾。前路未知,凶险万分。
但我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一闯了。
毕竟,我青昭夜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尤其是,这种长得帅,实力强,还愿意跟我一起发疯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