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 第50章 第 50 章

医院平时最轻松的行政楼此时灯火通明。

秦衍上到软禁院长一行人的楼层才发现亚尔维根本没在这里。

他脚下一顿，四下缓步，但走廊上只有一排卫兵和第九军团的警卫守着，寥寥十七八个人，安安静静。

秦衍神情不辨，片刻后才拿出通讯器查易格给他发的简讯。

果然，易格在十几分钟前给他发来了简讯。

——【亚尔维现正在楼下查医院管理层的资金往来。】

而除此之外，亚尔维那头的对接人员全都安安静静，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秦衍用拇指轻轻摩挲通讯器硬质的边角，盯着这行字微一挑眉。

·

连着一排甚至都没有人使用过的办公室被重新打开，来来往往戴着不同身份牌的帝国公职人员低声交流，交换意见，时不时在悬浮屏上写写画画。

秦衍侧身从几人身前走过，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军装。

“哎，你是什么人，这里不能随便……”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一个女Beta就快速伸手扯了下他的衣服下摆。神情紧张地示意他看秦衍左臂处刻印的三头狮鹫。

“那是军部将级军官，你小子有点常识。”

立刻，其他对秦衍身份不解的人都默默收回目光。

——毕竟军部高层可都是一群能一言不合就拿枪抵议员脑袋讲理的主。连帝国议会的大老爷都不敢嫌命长去硬碰硬的部门，他们这些下属部门当然是能敬则敬。

秦衍正前方两个抱着一摞纸质文件的税务部工作人员看见他下意识顿住脚步，正准备站到旁边，秦衍就主动侧身退开一步。

两人受宠若惊道谢，一溜烟跑远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秦衍在两人手中的文件名上一扫。霎时间胸中有数。

星际时代，人类中最聪明的那批人费尽心思，想出了各种各样的保密方式。

但最终，人们发现最好操作也最靠谱的方式依旧是将需要保密的文件记录在纸上，锁起来。然后彻底删除它在数据世界中留下的一切痕迹。

而此时，亚尔维带来的这批人现在正在核对的纸质文件，是整个缓冲带中心区，所有集团银行的绝密账目。

秦衍抬步走进会议厅。

长桌尽头，亚尔维被几个明显经验丰富的财务人员围着，时不时微笑点头或者指着上面的某些数据询问。

易格和第九军团的其余几个军官坐在下手，神情不明地翻着报告。

凭秦衍对这几人的了解，应该是什么都没看懂。

细碎的交流声因为秦衍的到来停顿一瞬，易格放下手中的文件就要说话，被秦衍一个眼神止住。

亚尔维微微抬手，示意身边的人不用再说了，拿起一份文件放在身边的位置上，彬彬有礼一点台面。

——他这套倒显得，秦衍才是那个中途意外插进工作的人一样。

秦衍站定。

隔了两步将报告捞过来，漫不经心地查看，“您这速度够快的。”

刚才，走廊上那些很可能只有两份甚至是一份的账目文件，要是想全部调出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需要费的程序时间乃至于金钱利益，是个说出来都很难让不了解的人相信的数字。

亚尔维毫不掩饰自己的早有准备。

亚尔维端起已经冷透了的红茶喝了一口，闻言点了下头，看上去是想和秦衍讲解报告上的内容。话未出口突然品出了秦衍话中的深意，露出些诧异。

“少将是怀疑米格伯爵的死和我有关？”

秦衍的手指顺着捋纸页，“有点。”

会议室中的众人都心下惊愕。

虽然谁都知道皇室在此时插一脚，是摆明了要分军部已经到嘴的蛋糕。

作为原本定下的最大获益人，秦衍肯定对亚尔维不满。

但大家都是场面人，帝国三殿下和军部少将总不可能跟校霸打架一样呼拳撂腿。众人都以为两人应该是你进我退相互试探。

谁能想到这两人一见面，居然就剑拔弩张到了这种地步。

亚尔维怔愣。

秦衍啧了一声，“二皇子身亡以后，你从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皇子变成了现在众望所归的皇室新继承人。米索伯爵被炸死，相当于送了你一个稳固地位，获得支持率的刷脸机会。”

“这一系列事情，你是最大的获利人。我很难判定你无辜。”

秦衍话说得理所应当，带着青年人特有的直率坦诚。将那些娱乐版面、星网博主的阴谋论直截了当地挑明，没给亚尔维留一点面子。

亚尔维带来的公职人员僵硬地看着他的脸色，但又不敢像是往常一样呵斥秦衍。

“——少将，你说的这些，正是我积极参与调查的理由。”

亚尔维放下红茶。

特供皇室的凯菲红茶有着极为高雅的棕红色，茶水漾开波纹，倒映亚尔维温和却强硬的面容。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以继承人的身份，站在大家面前。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但我并没有为随便什么人背锅的打算，所以我要亲手查出真相。”

坚忍无辜，突如其来得到命运眷顾，也因此遭受无数非议的皇子，真就像传说中的战争天使一样，带着甚至是天真的隐怒说要找出真相，让所有人明白他的清白。

非常符合媒体喜好的剧本和人设。亚尔维这番话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会议室里亚尔维那方的人当中，有几个已经朝秦衍投来了不赞同的目光。

秦衍缓缓点点头。

“抱歉。”

秦衍轻轻抬了下手上的报告，眸光停留在亚尔维脸上，“我只是想确定，接下来我的合作方会不会使绊子。”

“不会的，少将您多虑了。”

亚尔维笑着，有点无奈。但他好像是考虑到了秦衍的年纪和家族，沉吟片刻，还是隐晦地暗示了一句。

“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是秦衍，在大多数时候，我们不会把试探说的这么明白。”

我们。

亚尔维口中的我们无非是整个帝国的高层。

他没把秦衍纳入其中，就是在告诉秦衍，即使他因为秦兆华的原因或者了高层的入场券，也依旧是个太过于稚嫩的小孩子。

秦衍打量他两秒，目光一收，投到了报告上。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秦衍捏着文件的拇指微微用力，又缓缓松开。

他现在可以确定亚尔维对他的敌意，九成九是因为周铭。

毕竟如果亚尔维将他看做利益上的敌人，就应该在他故意露出莽撞的一面时，不动声色迎合，让他更加膨胀才对。

但亚尔维的反应，反而类似长久在竞争中处于下风的雄性，终于窥见了竞争者露出一点破绽。迫不及待但又强自按捺恶意，只高高在上地稍微点明。

——这辈子都没和别人抢过人的秦少将慢吞吞地将报告翻过一页。

……

他拿出通讯器，打算礼貌询问一下周铭更喜欢亚尔维还是更喜欢他，平静地阐述一下亚尔维给他的下马威，并不准备讲道理，强行要求周铭为此负责。

只是秦衍还没点开对话框，眸光一扫便扫到了广薇在五分钟前发来的简讯。

……

秦衍的目光在“半人半虫的怪物”和“怎么办”两个词上停留片刻。

……啧。

秦少将关掉通讯器。

他又将报告朝后翻了两页，才开口问道，“这里所有关于巨额资金来源不明的调查都是中心区医院管理层的？太多了吧。”

眼见正式开始会议，其中一位财务人员出声解释。

“我们把所有集团银行的资金往来都查了，其中有疑点的都记录了下来。”

直到这时候，刚才一直沉默的易格幽幽插话。

“目前看来，皇室并不打算直接审讯中心区医院的高层。而是打算让缓冲带区的集团银行，对每一条不明来源和去向的资金，都给出合理解释。”

一个广薇的下属用你们有病吧的平静语气补充，“三皇子殿下打算采用穷举法。”

反正伊甸园教堂的发展要钱，杜嘉妮一路从缓冲带到首都星要钱，医院、暗杀人员更是要钱。那索性把钱的来源排查清楚就知道真相了。

但光是在刚才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排查出来的可疑资金就密密麻麻地排了三十多张。

这要是一条一条地查……

秦衍却在易格希冀的目光中陷入了沉思。

“好。”

易格茫然瞪大眼睛，宛如草原上被吓傻了的土拨鼠。

好什么？你再说一遍？秦衍你是打算一辈子在缓冲带区对账，然后等虫族来的时候用报告砸死他们吗？

但那边，秦衍仿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下属震惊悲愤的表情，拉开椅子坐下来，与亚尔维认认真真地讨论起方案。

·

夜色深沉，月影在云中时隐时现。军部和皇室的第一次友好会晤完成，不需要继续工作的人员带着疲惫走出大楼。

凌晨三点。

周铭起身，宛如长了肉垫一样半点声音没发出地下到地面。套间病房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他和广薇一人一间。

周铭无声地在一丝光源也没有的病房中行走，悄无声息地拉开备药间隔门。

接下来，他只需要完成打开门走出去的工作，就能离开病房。

然而下一刻，周铭脚下微微一僵。

月光透过套间备药室一米多宽的长条落地窗照进，落在广薇上校香甜沉睡的脸上，让周铭清清楚楚地看见广薇是怎么以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抱着被子靠门睡的。

——她结结实实用身体挡住了周铭出去的唯一道路。

……

看着门口裹着被子跟流浪汉一样的广薇，周铭陷入沉默，许久后才揉了揉跳动的眉心。

秦衍这都带的什么人。

周铭又好气又好笑。

好在广薇忘记了医院病房是有窗户的，没拿木条给他封死。

或者或许她记得，但觉得外面有巡逻飞行器，周铭应该不至于走窗户。

——但事实证明，军部就是一个越高层玩得越野的地方。

上将阁下硬生生卡着两台飞行器交错那瞬间的空荡，越过阳台，成功落到侧面无人的病房阳台上。

周铭叹了口气，打开门，就趁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摸到其中一处。

——正常来说，这里放着他让陈沨，取的温迪·兰斯尔特的一小根用纸包着的头发。

但周铭伸手，摸到的却是一管温热的营养剂。

周铭一僵，抿了下唇。

但早就藏身于黑暗中的人不打算让时间这么静止下去。

他就像是埋伏已久的猎手一样，在周铭有动作的前一刻扑上前环住周铭的腰。周铭曲肘想要将人顶开，秦衍不躲不闪，跟半点不怕疼一样。

秦衍笑着亲他耳廓鬓角，比周铭高了些许的体温将那片皮肤熨热。又在触不及防间突然故意用体重将周铭朝下压，让他不得不下意识撑住地面。

既亲昵热烈又带着难言的仿若惩罚般的凌压。

“你以为医院突然多出了个剪头发的医生我会发现不了？”秦衍轻声问道。

周铭挣扎了一下，“起来。”

“别，就这样。”秦衍笑着低声。

黑暗中响起特制营养液被掰开管壁的声音，随即光滑的玻璃管便贴在了周铭唇边。

“喝一点，我猜你晚上没好好吃饭。”

鼻尖能嗅到营养液带着水果味的甜香，应该是专供青少年的补剂。也不知道秦衍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思抽了这管带来。

周铭能感觉到秦衍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平缓的呼吸，眼睫动了下，片刻后低头。

然而也是在此时，秦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顺便，周铭，我问下，要是那个温迪·兰斯尔特真和你基因相符，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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