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 第22章 第 22 章

……

周铭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面前秦衍拢下一片阴影，肩上的外套还带着面前年轻军官的体温，一时居然让他有一种无处可逃的荒谬感。

他不是第一次被别人示爱。

权力永远是最好的春|药，更何况周铭的方方面面都优秀得未被军部最高掌权人这个身份压制。

但这是第一次，他下意识的反应不是礼貌拒绝或者当做没听见，而是一种没来由的慌乱。

秦衍怎么可能会对他有爱情？秦衍为什么会对他有爱情？

他们两个之间……

“……胡扯。”周铭别过脸，目光不定地落在身侧某处。

沉默在这条本就死气沉沉的走廊间持续。

“如果周铭听到我这么说，大概也会是同样的反应。”

周铭的心脏霎时间漏跳一拍，在指挥舰中意识到自己发生转化的时候都不像现在这样无措。

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之前在鬼面星盗团的时候，黑医认认真真给他提议，让他实在不行就找秦衍标记一下算了。

鬼医说得认真，但周铭只当是个玩笑。

标记是伴侣之间才会做的事，再不济也该是情人关系。

哪有让他看着长大的小孩给他做标记的道理?

在他这里，秦衍永远都是曾经那个跟在老师身边，桀骜不驯被压头叫他周铭哥哥的小孩子。他们两个应该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怎么会有……？

周铭心底没来由升起一丝烦躁。

我曾经做过什么让秦衍误会的事情吗？

我曾经在无意间给过秦衍一些不合时宜的暗示吗？

脚下属于秦衍的阴影退开半步。

秦衍就像是懒得向周铭解释一样，沉默地转身朝伊甸园教堂的更深处走去，平静中止了这个话题。

周铭眼睫动了一下，终于缓缓开口，“秦少将，人天生会对年长者的一切产生向往，也天生会对长期相处的人产生依赖，如果那个人的年龄正好在长辈之下平辈之上的话，你将这些误以为是爱意，很正常。”

秦衍脚下顿住，“你对谁产生过爱意吗？或者我换一个问题，你有喜欢过哪个人吗？”

身后没有声音。

秦衍嗤笑一声：“等你碰上个时时刻刻让你头疼糟心的人，就会明白，两种感情根本就不可能被混淆。”

说完，秦衍再不等周铭，大步朝前走去。

留下身后周铭盯着他背影半晌，又头疼又糟心地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当年秦兆华打他的时候自己就不应该拦着，老师说的对，秦衍这个狗东西脑子里全是没倒干净的水。

·

不夸张地说，伊甸园教堂的精美繁复不输首都星的许多大教堂，不仅外部高耸壮丽，内部的细节也同样精致华美。

在缓冲带这片由贫穷与危险构造成的泥沼中，这座教堂就如同灯塔一般，吸引着无数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可怜人。

“你把所有人都带回军部基地了？”周铭问到。

秦衍：“放在这怕他们跑。就是所有人都得做身体检查，后勤部医疗组的一觉醒来看到接下来三四天的日程都被堵得满满当当，差点把门给踹飞。”

说是后勤部医疗组，实际上军部的医疗人员是非常少的，平时用不上，到了虫潮时期又不够用，都是从各大医院直接调人到前线。

所以整个第九军团，所谓的医疗人员也就给周铭看病的那个军医加上他的助手。

草坪都被冻硬了，每一步下去都能听见沙沙类似冰碴断裂的声响。前面一整排在白石膏柱后的房间就是伊甸园教堂普通教众平时住着的地方。

“你是不是觉得这地方被使用了那么久，应该会留下很多重要线索，如果我不安排人看管，可能会被幕后之人趁机毁掉？”

细雪依旧在飘，周铭沉默一瞬，“对。回头再让安保部的过来看看吧。”

说着，他伸手去拉眼前一间房的木门，秦衍几乎和他同时间伸手。

就在那短短一瞬间的时间里，周铭不动声色率先收回了手后撤一步，就好像秦衍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

秦衍无声看他，周铭打量黑洞洞的房间，当没看见他的反应。

房间一览无余，靠窗的地方摆了两张并排的床，床上摆了一个枕头，一床被子，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周铭若有所思地皱起眉，走进房间掀开被子抖了抖，又走出房间推开另一扇门，入目的依旧是一样的景色。

“典型的邪\教教众宿舍。”秦衍跟在他后面，“那些人没有自己的空间，吃饭、洗漱乃至于排泄都是集中在一起进行的，房间里只有床，也只需要床，用来睡觉就可以了。你没听说过这样的结构吗？”

越是落后贫穷的地方，越容易成为邪|教生长的温床。周铭怎么可能不清楚。

“见过，但是你觉得，这样的环境，能培养出一个杜嘉妮吗？”周铭扶着门框淡声问道。

秦衍一怔。

周铭朝房间里抬手一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昏暗的空间里仿佛微微发着光：“埃文·兰斯尔特曾经作为大皇子的备选被培养过一段时间，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性格极为反叛，搅黄过大公主的订婚宴，在议会扬言要废除君主制，直到大皇子死后，他作为新的继承人，才慢慢沉寂下来。”

“但据我所知，在很多事情上，埃文·兰斯尔特并没有收敛秉性。比如说，在某次去前线慰问的过程中，与某位少将发生口角，当众挑衅，被打到右腿骨骨裂提前回程。”

三年前把二皇子踹到腿骨骨裂的秦衍少将一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正那次媒体兴奋地疯狂报道，全星际至少有一半人知道。

他只顺着周铭的话：“确实，从照片看，杜嘉妮也是个足够张扬妩媚的omega。”

两人身侧，一整排望不到头的房间安静沉默，寥寥两张床一扇窗的结构，根本就不像是给人住的房间，而更像是什么监狱，或者牲畜饲养场。

秦衍靠在石柱边，看周铭微微侧身盯着那平平无奇的小房间打量的身影。

一片雪花晃晃悠悠落下，正好站在秦衍的眼睫上，一瞬间恍惚了他的视线。

——如果不看脸，身披军装外套，侧覆三头狮鹫的面前人，到底为什么总让他觉得熟悉？

“我弄错了一件事。”周铭朝秦衍走过来，“把你的通讯器给我。”

“……嗯？”秦衍回过神。

周铭冷声：“我之前一直认为，伊甸园里这些可能被注射过一些药物的人，是‘还没有培育好的杜嘉妮’。”

秦衍跟上他的思路，将通讯器交到周铭手上，“不是吗？”

“不是。”周铭斩钉截铁，“在伊甸园这个据点被找出来以后，幕后之人想用虫族杀死伊甸园里的所有人，掩盖他们身体含有虫族DNA的事实。这不是处理珍贵幼苗的手段，这是处理垃圾的手段。”

“没有被培育好的杜嘉妮只有那个到现在还没有恢复的beta，只有他是被单独挑出来，是要被带走的珍贵幼苗。”

在秦衍的通讯名单中，周铭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人，立刻打了过去。

秦衍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那些人会——”

“会死。”周铭不带任何情绪：“和大多数被记录在伊甸园名单册上的其他人一样。”

通讯一直没有被接起来，直到自动挂断，周铭与秦衍对视一眼，秦衍正准备再打一次，手下还没动作，通讯器就主动震了起来。

一接通，军医暴躁中带着悲愤的声音炸雷一样响了起来：“秦衍我日你八辈子祖宗，你给我的这些人都疯了啊！”

“哐当！”

“按住……按住！”

通讯器那边简直像是在打仗一样，周铭眼底一利，“怎么回事？”

军医的声音忽远忽近，还不是有其他人的怒吼传来，可见战局之激烈。

“本来都好好的，一群人贴墙蹲成一排，跟蘑菇似的，不哭不闹不说话，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本来打算把所有仪器都准备好了再开始检查，结果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突然开始挣扎打人。”

“还乱吃药！逮到什么吃什么！给饭没用，全被打翻了！待会好几个得洗胃！”军医的小助手扯着嗓子吼。

周铭没说话，秦衍接过通讯器“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鬼！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给他们用镇定剂了啊！”

秦衍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直接挂断了通讯，留军医一个人在那边跳脚。

伊甸园教堂的记录册多达上百本，在这所教堂里当过试验品的人不会少于一万。

现在只剩下四十九个，这么多年只有一个杜嘉妮。

……

“你觉得那群人会给小白鼠们注射什么药？”秦衍突然问道。

周铭瞥了他一眼。

能让alpha和beta转化为omega的药。

秦衍微微倾身，给出了一个更为准确的答案，“基因修改剂。”

周铭瞳孔骤缩。

是了，他说过那些被当做试验品的教众身体里有虫族基因，但那个时候他下意识认为伊甸园的幕后之人是给他们使用了某些提取液。

但仔细想想，能长时间作用于人体，能彻底改变性状，这是典型的基因修改剂才具备的特征。

周铭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为什么要让人类具备虫族的基因？”

秦衍眼底有幽幽寒芒：“谁知道呢。一直有人认为，人类的abo性状与虫族的结构很类似。omega作为繁衍能力优秀的性别，数量最少，身体较为娇弱，但对alpha有难以想象的吸引力，与虫族中的虫母类似。

alpha领导力优越，是天生的统治者，对应在虫巢中拱卫母虫，协调方方面面的王虫。而beta数量庞大，但智力体力性格方方面面都比ao弱势，非常像工虫。”

“在非常多的研究中都有表现证明了人类的abo性状与虫巢结构的相似。比如高等级omega，如果多次与较为优秀的beta结合，就可能使beta出现朝alpha转化的趋势。对应虫巢中，母虫会分泌浆液赐给极为强悍的工虫，使其转化为王虫。”

“甚至于五六年前还有生物学家收集了大数据，用于证明在一些omega生育多的时间里，整个社会的beta会自然减少生育。就好像无形中真有人在调节资源，将其倾斜更更优秀的后代一样。”

秦衍说的这些如果发到星网上，肯定会遭受大量指责，认为做出这些研究和结论的科学家枉顾了人性，企图用一套荒唐的标准将人类分成三六九等，方便压迫。

但在帝国高层，几乎所有的权贵子弟都会接触到这样的教育。

不仅如此，alpha和omega还会在分化后被父母带去一些私人医院做腺体检查。家族中较为优秀的beta基本都会选择家庭条件不那么好，但腺体非常优秀的omega结婚。

如果一件事情一点好处都没有，那么这个世界上掌握最多资源的那群人一定不会去做。

相反，如果这群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在长达几百年上千年的时间里都在做同样一件事情，但这件事情的好处一定非同小可。

秦衍嗤笑一声：“我不太信这个，你知道这套理论最荒唐的地方在于什么吗？”

如果秦衍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周铭的颈侧线条显出一种极为紧绷的脆弱。

“是什么？”

秦衍似是在回忆，片刻后才带着点嘲讽的荒谬感开口，“大概是两百多年前吧，有个疯狂的虫族研究者，发现了一个正在形成中的虫巢。那位研究者本身是皇室成员，所以能调动的资源很多，他瞒下了这个秘密，偷偷一个人研究虫巢。”

“在母虫产下第一批卵，还很虚弱的时候，那个研究者带走了所有王虫和母虫，他想看看没有母虫的虫巢会怎样发展。”

“一个多月以后，第一批虫卵破壳。一开始没有什么异状，初生的幼虫捕猎，进食，长大。研究者就认为，没有母虫的这些虫族，会如同无头苍蝇一样随着时间死亡，虫巢也随之消亡。”

“但很快，他就发现，一切没有如他所想那样发展，虫巢中最庞大的虫族，成了新的虫母。”

……

“你说什么？”周铭问道。

“我说虫巢中体型最庞大的那只虫子，承担起了虫母的职责。”秦衍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它开始规划虫巢、挑选王虫、交|配、产|卵。他成为了新的虫母。”

周铭第一次有了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你的意思是，在没有虫母的虫巢中，最强大的那只虫族会顶替虫母的位置。”

周铭几乎用的是气音：“可普通虫族没有受精产卵的器官。”

“它长出来了。”秦衍一点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记录上说，在那虫族成年以后，就被多只虫族围拢。因为覆盖得太过密集，所以具体过程并没有被观察到，但半年后的一天，摄像机拍摄下了那只虫族产卵的画面。”

“不过这个倒没什么，自然界中会产生性别转换的生物并不只有虫族。”

秦衍终于察觉到了周铭似乎对这个话题的微妙情绪，将话题深入了下去。

“你知道两百年前的那个研究者是怎么死的吗？”

周铭平静地抬眼。

秦衍顿了顿：“因为那只转化的虫母会吸引其他虫巢的虫族。”

雪越来越大，已经将两人身侧的草地填得看不出原来的样貌了。

“一般来说，一个虫巢的虫母的信息素，只能控制一个虫巢的虫族。但是经过转化的虫母，可以无差别吸引所有虫族。帝国边境三四个位置同时爆发虫潮，阻隔了救援，那个研究者和他带去的团队全都死在了虫巢附近。”

“所以我刚才说这套理论的最荒唐结论就是——”

“有些人认为，高等级的alpha也能转化为omega，只要经过足够的标记，同样可以长出生育腔。”

小剧场：

秦衍：理论上，由alpha转化成的omega对a的吸引力更强。所以如果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不对，那肯定不是我的责任。

周铭：当时应该让老师打死他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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