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第3章 长记别伊时

论剑大会结束后，婴见素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本来她以为燕燕发现腰牌不见后会找她来算账，没想到这女主也是心大，愣是没找到她头上来，婴见素准备了好几天的辩解都没地使去。

婴见素除了每日窝在栖鸾阁里翻翻找找，又让青萝去藏书阁借了几册十洲三洞的地理志，一边翻一边在纸上画路线图。

穿过来那日，系统在她脑海里播放的那位惨死的老者，便是崔家村的村民。

在原著中，原主婴见素将燕燕的腰牌提前放在崔家村，因此崔家村被魔物屠村后，祁玄带队前去崔家村调查，发现了此枚腰牌，结局不言而喻。

“崔家村……在撄宁殿东南方向，距离大约两日马车程。”她在纸上标注了一个圈，又用朱笔画出几条可能的撤离路线。

她打了个哈欠。

崔家村的村民…执念是什么呢？婴见素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系统在这几天里被她烦得不轻。

“说好的奖励道具呢？”婴见素在脑海里敲系统。“我都推了两个剧情了，那俩人都快亲上了，这还不重要么。”

“奖励道具需要完成一个执念方可发放，宿主目前完成的操作属于常规剧情推进。”系统的语气冷冰冰的。

“你隔这画大饼呢。”婴见素气急，威胁系统信不信她不干了。

系统开启了隐身模式。

不干了就只能被抹杀，威胁只能威胁到她自己。

“那我就等着。到时候你最好给我点有用的东西，别拿什么辟谷丹来糊弄。”婴见素恹恹地看着偷来的燕燕的腰牌。

这日午后，殿主派人来传话，说有事让她去一趟正殿。婴见素换了件稍微素净些的衣裳，不过对于婴见素所谓素净，也不过是把十二支步摇减到了六支，她对恶毒女配这词，很有自己的理解，那就是输人不输阵，排面不能丢。

经过九曲回廊时，山风穿廊而过，吹得廊下铁马叮当作响。婴见素正盘算怎么跟爹打听崔家村的事，刚走过回廊拐角，差点撞到一个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很有理解的恶毒女配立刻开始叫嚣：

“走路不长眼睛啊你！”

对方及时刹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入婴见素眼的先是一片蓝色衣襟，白色外袍，靛蓝色的对襟长衫，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交领，腰间束着银丝蝴蝶腰带，腰带嵌几枚宝石。

再往上看去，婴见素一怔。

眉骨高而薄，眼尾微挑，瞳色黑漆漆地。山风把少年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卷，整个人给人一种别碰我的疏离。明明站在同一道回廊里，却让人觉得他周围都是生人勿近的领地。

清冷矜贵很难和少年匹配在一起，高高的马尾，蓝宝石抹额，是原著男配，宫悬黎。

那人垂眼看了她一瞬，眼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视，然后他收回目光，绕过她，径直走了。蓝衣在回廊尽头一闪，便消失在转角处。

婴见素站在原地，猛然回头，看着视她为垃圾般避开的背影，不可置信地问不存在的原主：这么拽的人惹到原来的婴见素，当真不好好报复一下他吗？

系统凉凉地回答：“没有。原剧情你鸟都不鸟他，只专注于祁玄。”

婴见素的脚步顿了顿。原著里对他的描写不算多，前朝遗孤，母亲死于魔物之手，从小憎恨魔族。他天资极高，剑术造诣在同辈中罕有其匹，可偏偏拜师撄宁殿，可撄宁殿有祁玄。祁玄拔出了上古神剑未光，他便永远只能做那个也很优秀的配角。

上古神剑只有一把，能被记住的名字，也只有一个。

原著里宫悬黎本是为了神剑而来，可神剑不认他。他想做斩妖除魔的大侠，可所有人提起他时都会加一句仅次于祁玄。他越想追就越追不上，越追不上心魔就越深。而他对燕燕的那份情愫——幼时被燕燕父亲救过一命，两人自有一段旧谊。在原著里也成了他嫉恨祁玄的又一根刺。武功比不过，心上人也选了别人。后来心魔彻底寄生，他堕入魔道，成了原著最终的大反派，魔域之主，被祁玄持未光一剑诛杀。

婴见素站在回廊里，身后是满山的风。她忽然觉得方才那个没礼貌的蓝衣少年，和他后来那个魔域之主的名号之间，隔着一段她看不见的东西。

给她的感觉很割裂，宫悬黎不应该会是那样的结局。

但她很快收回了这个念头。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有闲心操心别人的结局。婴见素把碎发往耳后一别，快步朝正殿走去。她爹找她也没什么大事，只是问她这几日身子如何，又说山下魔域有异动让她不要乱跑。

婴见素抬头，婴伏尧坐在案后，卷宗摊开着，茶壶温在小炉上。暮色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鬓边的霜白上。原著中，婴见素被上古神剑一剑斩杀前，她的爹以全力护着她，可惜的是，因为婴伏尧一直帮女儿瞒着她的罪孽，最终被大义灭亲的祁玄一并清算。

婴见素吩咐人将茶换上自己阁中那顾渚紫笋，婴伏尧鬓发都感动地抖了三抖：“素儿…你长大了…”

婴见素微微一笑，体贴地让他注意点身子，这些卷宗交由长老们去做，都一宗之主了，也到了退休的年纪了。

“何为退休啊？”婴伏尧和蔼地问道。

“就是到了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年纪了。”

婴伏尧沉吟，赞道还是素儿体贴爹，感慨：

“是啊…身为一宗之主，理应想做什么做什么…”

爹，你未必有我辛苦，婴见素叹。

临走时她问了一句：“爹，崔家村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婴伏尧翻书册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素儿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崔家村是何地啊？”

婴见素没再追问，随口敷衍了几句。

第二日天还没亮，婴见素就换了身轻便衣裳，带上青萝备好的干粮和水，从侧门溜下了山。

她雇了一匹马车，走的时候好说歹说青萝才留下来负责守住婴见素的金元宝。大约过了两日，清晨，山路两侧的林子终于矮了下去，换成了开垦过的梯田。远处山坳里有炊烟升起来，一炷一炷的，在晨光里弥散。

到了。婴见素下了马车，拜别了车夫。

村口有条黄土路，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一群半大孩子正在路上追逐打闹，竹剑木刀乒乒乓乓地碰在一起，脆生生的笑声在山坳里传得老远。婴见素走近正打算询问一下。

领头的是个小丫头，**岁模样，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手里举着根竹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喊：“看招！我要做江湖上最厉害的女侠！”

底下几个孩子扮演者自己的角色，有个男孩不服气，把手里的树枝一指：

“敢问女侠接不接我这一招！”

尖锐的树杈末梢划过婴见素的手背，她感觉到了一丝疼痛，定睛看去，划出了一道口子，有些许血珠冒出。

小孩子们看婴见素盯着手背看，又见她的衣衫不似粗布麻衣，一时愣住。旁边的小丫头先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朝婴见素跑过来，仰着脸急急地说：“姐姐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低头认错，童声此起彼伏。

然后都凑上来将婴见素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姐姐从哪儿来”“姐姐的衣服好好看”“姐姐你是仙人吗”，一边问一边东摸摸西看看。

婴见素随意答了几句，继续往村里走。孩子们没有跟上来，竹剑破空声重新响起来，小丫头的喊声又脆生生地传开：“再来！这一次我要做仙君！”

村道往里走，路边一棵槐树底下坐着个阿婆，腿边卧着一条大黄狗，阿婆正低头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然后和善地笑起来，笑的时候满脸的褶子都在往一起挤，眼睛像两湾黑黑的月牙。

“闺女是外头来的？找谁家？”

“我迷路了，想借住几天。”婴见素面不改色地撒谎。

阿婆哎呦一声，“怎的会迷路了？”接着站起身来，示意让婴见素坐自己的竹椅，自己慢吞吞地走去不远处的房屋。

婴见素坐下，大黄狗凑过来嗅嗅她的鞋面摇摇尾巴。

阿婆走进房屋里，消失在院门中，院门里又走出一个少女。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她生得不算多美，但眉眼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亲近。她手里端着只粗陶碗，走过来递给婴见素。

她也生得一双月牙般的眼睛，笑着让婴见素喝茶。

碗里都是大大的茶叶，十分苦，婴见素端着碗还没喝完，阿婆慢慢走来，拿来一双崭新的粗布鞋，她蹲在婴见素面前，把鞋搁在她脚边。

“闺女，这山路不好走哇，不嫌弃的话，把鞋子收下吧，你这鞋子金贵着哟，走不得山路。”

“我自己来。”婴见素弯腰去接。

阿婆没让，仔仔细细地把鞋放在她脚边，又转头对少女交代：“去找阿叔，让他给我们割几块肉，招待客人。”

婴见素坐在槐树下，目光扫过整个村庄。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地方，周围深山都没有魔物出没的踪迹，沿路便可前去几公里外的城中。

怎么会被魔物屠村呢，一个人都没有留下。婴见素看着阿婆忙来忙去，眼睛总是被皱纹压着，但依旧如三角形的月牙般亮亮的。

不多时，陆陆续续有人来了。先是路过打听婴见素的老伯，端着半碗炒米递过来；然后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往桌上搁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蒸红薯；又来了个挑水经过的汉子，搁下两个还带着叶子的青皮橘子。

婴见素道谢都道的有些局促了。阿婆坐在石墩上，看着这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围着婴见素转，一直乐呵呵地笑着。

“好啦，都别吵啦。让人家姑娘歇歇，你们这样围着她，她都不好意思吃了。”

村民们又絮叨了几句，这才渐渐散了。阿婆收拾了那些红薯干和核桃，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裹了个小包袱，又拿了个细藤编的小篮子，把东西都归置进去。

阿叔和少女回来了，少女小心翼翼地拿起婴见素的手，柔柔地说：

“大家都知道娃儿们伤了你，都来了。你不喜欢的话，我就让他们不来了。”

“没关系的。”阳光透过槐树的叶片斑驳地洒满一地，婴见素提出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好，等会记得回来吃饭哦，不要走远了。”

婴见素来到村庄井口，确认四下无人后蹲下身，她挖出一个浅坑，将燕燕的腰牌埋下去，露出一些穗子。

脚上的布鞋不合脚，很扎人，婴见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宁静的村庄。

系统打破了平静：

“宿主得消除他们的执念，屠村剧情就快到来了。”

过了许久，婴见素轻轻地问：

“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死呢。”

“你想干什么，”系统一听都急了：“剧情是不可更改的，你一个筑基期，阻止不了的。”

婴见素没有再理系统。她坐在草地上看了很久的天空，午饭在少女家吃的，婴见素偷摸将头上的簪子拔下两根塞进了少女和阿婆的被褥下。下午村里人带她去见了崔瘸子，崔瘸子就坐在露天坝的案子后面，左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地绾着，用麻绳扎了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