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禁局 第6章 第 6 章

后颈那片凉意，像一块浸在寒水里的布，轻飘飘贴在皮肤上。

没有重量，没有抓握，却带着刺骨的冷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我握着钢笔的手僵在纸面，墨水在笔尖微微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渍。心脏擂鼓一般撞着胸腔，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发闷。我不敢转头，不敢抬眼去瞟身后的影子，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

我知道那是什么。

它不是巷子里那些被困住、定格不动的人影。它是梦域本身延伸出来的一部分，顺着我的记忆，顺着我脑子里牢牢记住的画面，跨越白雾跟到了这里。

之前在巷中，它藏在重叠的低语里。现在它脱离了那片空间，钻进了我的房间。

“你记得太多了。”

方才那句话还在意识里回荡，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像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它不嘶吼，不扑杀，不用狰狞的面孔恐吓我。这才是最让人崩溃的地方。

它只是安静地贴着我，提醒我一件事——遗忘，才是所有人的归宿。

我死死盯着笔记本上刚刚落下的字迹，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写着巷子的禁忌、白雾的力量、那个被抹除的少年。这些文字是我给自己立的锚。

一旦我慌了、乱了、主动想要忘掉，这根锚就会断掉。下一刻，我就会和那些邻居一样，慢慢丢失自我，某天不自觉走向白雾之中，变成一道永远背对世界的身影。

我缓慢、克制地动了动指尖，没有回头，只是把钢笔稳稳放在本子旁边。桌面是老旧的实木，冰凉坚硬，触感真实。我拼命抓着这份现实的触感，用来区分梦域制造出来的虚妄。

“你想让我忘掉？”我的声音很轻，微微发颤，在寂静的房间里飘开。

颈边的凉意没有变化，没有挪动，也没有更进一步。

没有回答。

可耳边又慢慢浮起细碎的呢喃，不再是无数人声混杂的嘈杂，而是淡淡的、循环往复的劝诱。

忘了吧。

记不住的，才不会疼。

我闭了闭眼，眼底发酸，一股疲惫席卷上来。

我从小到大，一直承受着这份诅咒。别的人一觉醒来，噩梦烟消云散，该吃饭吃饭，该工作工作。只有我，所有黑暗画面永久封存，反复在脑海回放。长久以来，我也无数次羡慕过普通人的遗忘，羡慕他们可以轻轻松松卸下恐惧。

我不是不怕。我比谁都怕。

可我不能。

如果连我这个唯一能留存痕迹的人也选择放手，那梦域的裂隙会无声无息不断扩张，会有更多人被悄悄抹去，消失之后，世间没有半分证据证明他们曾经来过。没有人会警惕，没有人会阻止，最后整片现实，都会慢慢沉入那片永无止境的雾里。

我微微侧过目光，看向书桌侧边的墙面。

墙面原本干干净净，白漆平整。可就在我的注视之下，淡淡的灰色痕迹缓缓浮现出来。

像是潮湿水汽洇开，慢慢勾勒出一条窄巷的轮廓，墙沿、青苔、笔直伫立的背影，浅浅印在墙壁上，模糊、朦胧，只有我能看清。

它在墙上复刻巷中的景象。

它在我的空间里，留下属于梦域的印记。

只要我还记得，这些景象就可以跟着我，到处生根。

我心里猛地一沉，终于彻底明白它的逻辑。

梦域的存在依托于记忆。只要有人亲眼见过裂隙、记住那些诡异画面，梦域就拥有了一个锚点，可以顺着这份记忆渗透到别的地方，把现实一点点改造成它的模样。

那条巷子今天出现在小区路口，明天，说不定就会出现在楼道、别的住户家里，甚至更远的街道。

后颈的凉意缓缓褪去。

它没有动手带走我。

它只是留下了这一幅印在墙上的浅淡巷影，算作一种警告，一种标记。

它暂时退走了，但没有离开。它依附在我的记忆之上，只要我还在回想巷子、回想白雾，它随时可以再次出现。

我僵直的肩膀慢慢放松，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寒意一阵阵往外冒。我缓缓转过头，看向那面墙。

灰色的轮廓还停留在上面，安静地蛰伏着。

我伸出手，指尖试探着靠近墙面。指尖触上去，是干燥冰冷的白墙，没有潮湿，没有凹陷，可那幅影子依旧清晰地映在我的视线里。

它只对我显现。

我拿出另一张空白的纸，压在笔记本旁边，开始写下新的一条推论。

梦域依托记忆寄生。见过异象并且牢牢记住的人，就是它的通道。遗忘是它给猎物的选择，记住，就是给它打开一扇门。

写到末尾，我顿了顿，添上一句。

它暂时不杀我。或许，是因为我的记忆，对它而言，是最好的养分。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小区里的路灯亮着，隔着玻璃，光晕朦胧柔和。外面看起来平和安稳，仿佛刚刚所有惊悚的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

我知道不是。

墙面上淡淡的巷影就是证明。低语还藏在空气的缝隙里，它盯着我手里这本写满秘密的笔记，等着我撑不住的那一刻。

我合上本子，把它锁进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钥匙攥在手心。

今夜，它暂时退去。

但裂隙不会闭合。下一次白雾涌起的时候，还会有新的人，踏入那条背身人影伫立的巷子。

而我，是唯一一个清醒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