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哗啦啦地下着,在青石板地上砸出一个个水坑。
村里老旧的排水系统不堪重负,雨水混着肮脏的垃圾一起,往更低的地方冲去。
村东头的民宿里,年逾七十的张老坐在木椅上,布满岁月沧桑的手中端着一杆老式烟斗。
他的目光透过缭绕呛人的烟雾,看向远处那些在狂风骤雨中像鬼影般疯狂摇摆的树木:
“雨再这么下下去,我们这个村,短时间内怕是很难再迎来旅游团咯......”
“叩叩叩!!”
急促尖锐的敲门声打破一室静谧,张老的手抖了抖,滚烫的烟灰洒落在他手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来人似乎很是着急,焦急大吼的声音被屋外的雨幕切碎:“老张,在吗?!”
张老咳嗽着放下烟斗,没好气地冲门外喊道:“来了来了,你小子急什么?”
木门被拉开的瞬间,和男人淋湿的高大身影一同闯进来的,是飘飞的雨滴和远处骤然炸响的惊雷。
屋内昏黄的灯打在男人身上,将他那双猩红的双眼衬得发亮。
“你小子,这么着急是在做什么?”张老接过男人脱下的湿外衣,将它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他顺手揭起挂在一旁晾着的帕子,把它递给李力恒,“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打把伞。”
“笨。”
话虽这么说,老人家还是心疼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让李力恒在沙发上坐会儿,自己和老伴去给他煮祛湿的姜茶。
“我不要……我不要……帮帮我,你们帮帮我……”
李力恒伸手死死地钳住张老的手腕,明明生得五大三粗,此时却像是受伤的小兽,将自己蜷缩起来,浑身不安地颤抖着:“帮帮我……帮帮我……”
张老安抚地轻拍他的手背:“孩子,不急不急,把事情说清楚。”
李力恒近乎嘶吼着出声:“小梅她不见了!”
说完,他把脸埋在帕子里,克制不住地“呜呜”哭了起来。
布满茧子的粗糙双手将帕子刮得起了绒毛,张老心疼地直叹气:“孩子,先别急,等雨势小点了,我们再一起去找,小梅她会没事的。”
大雨倾盆,黑夜笼罩,远处山坡上的树影宛如幢幢鬼影,在黑暗中无声地摇荡。
雨丝密得如同在天地间织就了一张灰蒙蒙的大网,十米开外的树木都变成了迷蒙的剪影。豆大的雨滴砸在泥地上,溅起更多细小的水珠,它们裹着泥点飞到小草苔藓上,将它们砸得东倒西歪。
刚刚接受了雨水洗礼的小草还没来得及舒展自己的身形,就被一只沾满泥污的橡胶雨靴狠狠地踩进了泥里。
披着黑色雨衣的身影不正常地佝偻着,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缓慢往山里走去,像是民间传说中那些只在黑夜里出没的吃人妖兽。
恰在此时,雷声隆隆而至。
惨白的雷光给黑漆漆的压抑环境笼罩上了一层不详的光晕,借着倏忽出现的光亮,那身影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像是在辨别方向。
因着这个抬头的动作,一条灰白的手臂从他的肩上滑落,完全脱力地垂下。被雨水稀释的血顺着那条手臂往下滴答,最终落到地上的脚印里,汇聚成一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腥味的血洼。
“啧,麻烦死了。”
男人低低地抱怨着,侧身弯腰,将自己背着的人扔在一旁的杂草堆里。然后他直起身,顶着漫天的暴雨,悠闲地点燃了一支烟。
烟头的火光稀微,勉强照亮了他布满茧子和陈旧伤痕的手,以及手上还未完全干透的血迹。
烟抽至一半,他看了地上的人一眼,把烟掐灭后放进自己裤兜,自顾自地说着:“得趁着还没彻底变硬弄快点……”
被压弯的杂草形成了一个凹陷,中间汇聚着一滩血水。
男人重新将人背在自己身上,他盯着那滩血水看了很久,直到雷声响起,他这才如梦初醒般继续往山里走去。
雨还在哗啦啦地下,仿佛永远不知疲倦。它们落在树梢,砸进水坑,陷到泥里,像一位尽职尽责的清洁工,将沉沉夜色中留下的痕迹尽数冲刷干净。
“沉哥,我们一直在追查的贩毒团伙有新进展了。”玻璃门被推开,杨树诚拿着一沓打印纸大步走进来。
他将线索图贴到白板上,一边贴一边说:“前几天我们在歌舞厅抓到的那个小混混昨晚上把他的上家供出来了,他说他是拿钱办事运毒的,上家让他在城西的废弃建筑工地里找一个旅行袋,然后将旅行袋里的东西送到柳河屯。”
“柳河屯?”正在一张白纸上用黑笔描绘贩毒团伙成员之间关系网络的贺沉抬眸,若有所思道,“前几天那边刚汇报了一起失踪案。”
他看向杨树诚:“那人有没有说这袋毒品的买家是谁?”
杨树诚摇头:“我问了,那小混混说他在这个集团里只是个最低级的马仔,只有个跑腿的代号。他说他也不知道这批货的买家具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那些运货的都叫他‘屠夫’。”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有些小小的兴奋:“沉哥,是屠夫诶,好几个运毒的都说他们的买家是屠夫,这么久了,终于有新线索了。”
“屠夫......”贺沉抬头看向线索白板,在白板的左下区域处贴着一张泛黄的白纸,纸上用红笔写着“屠夫”二字,数条标红加粗的线从屠夫处伸出,指向贩毒集团中被抓获的数名运毒成员。
他唇角轻轻勾起,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不急不缓地点着:“屠夫行事向来谨慎,在交易中从未透露过具体地址,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再谨慎,这个确切的地址都是我们现在的重要线索。”
说着,他在屠夫旁边用力写下“柳河屯”三个字:“不管怎么说,这个村子里肯定藏着线索,树诚我们走,事不宜迟。”
“好。”杨树诚用力点头,随手扯起贺沉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沉哥,我先帮你拿去车上。”
衣服被拿起来的时候,口袋向下倾斜,一抹淡淡的粉色从口袋的缝隙里漏了出来。轻轻的“啪嗒”一声,杨树诚看着掉出来的东西,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个粉色的卡包,卡包摊开躺在地上,露出藏在里面的一张照片。照片边缘泛黄卷曲,靠近片中人物的一侧有些褪色,像是被人细细摩挲过多次。
贺沉赶在杨树诚开口询问之前将卡包捡了起来。
他垂眸看着卡包里的照片,手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自然地抚摸上照片的边缘。动作慢慢的,轻轻的,珍重又怀念。
“沉......沉哥?”杨树诚小心翼翼地开口。
贺沉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欲盖弥彰地低咳两声:“没事,我们走吧,趁着今天还早我们去那边转转,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
“家属请节哀。”
宋念安收拾好工具箱,对站在一旁等候的家属轻轻点点头。她在主人家哽咽的道谢声中后退到边缘,给悲伤的家属们留出告别的空间。
家属们围上前去,有人低低呢喃,有人小声啜泣,有人执拗地握住逝者的手不愿意放开。宋念安别开视线,习惯性地打开工具箱,对物品做最后的清点工作。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道视线。不是家属的视线,他们都忙着追悼,没人看她。但视线就在那儿,宋念安知道。
她没有刻意扭头去追寻视线的来源,而是先动作自然地扣上工具箱的卡扣,然后借着提工具箱的行为,悄然抬眼看去。
门口的白色灯笼下,飘着一个老人。老人家穿着后辈给自己准备的深灰色寿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背着手,目光哀伤地看着痛哭的儿女们。
宋念安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假装不在意地握紧工具箱冰冷的提手。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亡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老人家的女儿哭着跑到宋念安面前,连连向她道谢,宋念安摆摆手,只说这是自己分内之事。
她提着工具箱往门口走去,视线避开亡魂所站的地方。
屋外阳光灿烂,宋念安微眯着眼,与亡魂擦肩而过。
这见鬼的事情,在她过往的二十余年里,如日升日落那般寻常。只要有生命逝去,宋念安就能看见逝去者的亡魂。他们灰败、暗淡、死气沉沉。
但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执念已消,不会在人世间停留太久。往往丧事办完,叶落归根,他们就会如同水滴汇入河海,悄无声息地离去。
“这里就是柳河屯了,因为还保留着明清时期的建筑特点,整个屯子被打造成了娱乐休闲的古风小镇。”郑嘉柔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雕花木窗,“走吧,做完了工作,刚好去逛一逛。”
郑嘉柔是宋念安的同门师姐,两人经常搭档完成入殓工作,是关系要好的朋友。
车子停在村西头的临时停车场里。
下车的时候,郑嘉柔一脚踩在软烂的泥里,她顿时发出一声哀嚎:“我新买的鞋子啊......”
宋念安笑着扯出几张纸递给她:“前几天这里一直下雨,今天才放晴,地还没干呢。”
停车场的侧门正对着小镇的巷口,门口处有一个卖肉摊,木板上摆着半扇还没分的猪肉。
郑嘉柔走近仔细看了看,指着猪肉兴奋地对宋念安说:“你看这肉的品质,比我们在超市里买的好多了。”
坐在铺子里的老板听到谈话声走出来,他擦了擦油腻的手,笑得憨厚:“那是,这可是我今早上才在隔壁镇子养猪那儿收来的粮食猪,新鲜着呢。”
借着说话的功夫,他从一旁拿起锋利的剔骨刀:“看上哪一块了?我现场给你分,还有站那儿的姑娘,你要哪一块肉,我给你切。”
“哦我不要,陪她买。”宋念安指了指郑嘉柔。
“得嘞。”卖肉的老板没再看她,他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将郑嘉柔要的肉分了出来。
宋念安退后半步站在郑嘉柔身后,目光落在老板持刀的那只手上。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盖里藏着黑色的污垢,新旧伤痕交织,是普通劳动人民的手。
收回的视线在触及老板身后的景象时猛地一顿,宋念安的呼吸重了几分,凉意从头顶猛灌下来,顺着脊背一路淌到脚底。
在那个卖肉老板身后不远处,飘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
鬼魂的脑袋有一侧凹陷下去,像被人用力砸过,流出的脑内容物将那一侧的头发浸湿,黏黏糊糊地贴着脖颈。
她浑身冒黑气,死死盯着老板,跟随着他称肉找零的动作在小小的铺子里打转。
“嘿,你怎么魂不守舍的?”郑嘉柔疑惑地戳了戳宋念安的肩膀,“被尸体吓着了?这不是你第一次参加入殓工作吧,怎么还会被吓到。”
宋念安浑身一激灵,她回过神来,勉强笑笑:“我没事,刚刚在想事情,有点走神。”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被吓傻了呢,走吧,网上说村东头那家民宿里的炒野菌味道不错,我们去尝尝。”
“好。”
走到拐角处,宋念安回头,看向那家卖肉铺。
铺子的老板正在动作娴熟地分割猪肉。
那个鬼魂一直飘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