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空山 第199章 雨落

文稚语觉得自己看见这双诚挚的眼睛后，心中所有的妄念、所有的贪欲和占有都在滋生，顺着整个心缠绕在一起，捆住打结，她觉得自己都快说不出话了。

“如果稚娘想躲起来的话，哥哥也会陪着你一起躲！”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愿意。”

这对于文稚语压抑的心来说，简直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话语了。少女就是想和流浪的猫一样躲起来，逃避所有文强压在她身上的负担，隐藏所有不堪的真相。

她默默牵着周凌览的手站起来，躲起来，就这一刻就好了。

……

天明气清，阮云溪练完早功累得不行，刚从清理亭上下来。百里娇娇也无精打采地跟在少女的身后，瞧着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原本缩在狗屋里面的大黄，似乎感受到了这颓靡的情绪，也从里面钻了出来。两只新鲜蚕豆大的眼睛水汪汪地盯着面前的人，原地转了几圈汪汪叫了两声。

阮云溪循声看去，大黄精神焕发地站在原地，尾巴不停地摇着快要飞起来了一样。少女站着诡异地望着大黄，突然呼的一下吹开面前散落的头发，思绪放飞。

为什么大黄可以过得如此惬意，难道就因为它是一只狗吗？

不行，符越峰上上下下都应该实行同一个政策，凭什么大黄可以安闲待在自己的小狗窝里面。阮云溪昨日被爬山折磨得面容憔悴、心力交瘁，再加上今日又练习了一早上的剑术。本应该没有什么力气的人，却猛地冲上去抓住大黄将其抱在自己的怀里，使劲蹂躏大狗的脑袋。

百里娇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抖了一下，才慢悠悠朝抓狗的师姐走过去。阮云溪怀里面的大黄被人禁锢着不能动，对着空气汪汪汪汪地叫着。

她见师姐毫不犹豫伸手将大黄的嘴筒子给合上，并教育道：“走，大黄。今日必须让你尝试一下爬入空山的滋味，也好减一下肥，否则人家山下的小狗都不喜欢和你玩了。”

怀中被人这么一教育的大黄，眼巴巴看着朝它走过来的百里娇娇，想汪汪叫两声撒娇，却被阮云溪合着嘴巴，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哼唧声音，听着好不可怜的感觉。

少女刚想开口说话为大黄求情一番，就见阮云溪先将委屈的大黄放在地上，吐槽道：“大黄如今是越来越重了，我要是再抱一会儿，手就更没有力气了，你还是下去为好。”

重获自由的大黄则围着阮云溪转了两圈撒欢，精力十分旺盛，还拱着人的腿不停地哼哼唧唧。阮云溪丧气地瞧它那欢快的样子，抬手拿过一旁的‘大黄专用梳’任劳任怨地蹲下来，给这位爱撒娇、爱哼唧的黄狗顺毛，还顺便薅两下它的头。

只不过梳着梳着，她下意识打了一个哈欠，疲倦地盯着面前活泼得有些过分的狗，在心中哀叹道：“谁说的干活比狗还累啊，明明是我比狗还累吧！”

大黄看见谁朝它凑过来，它就欢喜地朝人凑过去晃尾巴。

百里娇娇拍干净了手上沾着的灰尘，才伸出手摸了一下大黄的头，触感是软软毛茸茸的。她瞧着面前的大黄从来符越峰的这几年，已经从小狗狗变成大狗了，体格也变胖了许多。再这样吃下去的话，对大黄的身体不好。她们是该和师姐说的一样让它好好锻炼一下了，还得提醒谢水舟少给它加餐。

……

今日前半段时间的阳光正好，两人一如既往待在芗池边上，高高的柳树垂下枝条为他们遮风挡雨。面容稚嫩的女子叫卖着荷叶糕，周凌览待在一旁细心算账打包糕点。

本以为今日也会和以前一样平静下来，直到夕阳西下，再分别！

奈何天公不作美，大雨倾盆而下淹人。

芗池里面的荷叶被狂风暴雨击打着，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两人同样和几月前初见时那般狼狈，窜躲进了雨棚中。只是和之前不同的一点是，文稚语心中和周凌览那道陌生的隔阂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可怜的是，现实还在。

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中躲在一起，周凌览会将自己的厚披风小心系在少女的身上，减少寒风冷雨对她的侵袭。文稚语则乖乖待着等人弄好后，才抓住他的手。少女能感受到男人身上同样也带着冷意，却把自己的披风让给她。

棚外雨水如珠帘一般往下垂着……

文稚语将周凌览的两只手都握住，打火石样搓了几下，慢慢低头将自己的脸贴上去感受那冷冷的温度，好似冬日的雪一样却不是那么的美好。少女眼眶带着红意，只有安逸的人才会觉得冬日的雪淋在身上是一种幸福的事情，而她需要考虑自己能不能渡过。

“冷吗？”

少女微微发抖的声音传出来，周凌览反握着文稚语的手放在掌心里面包裹着。容貌俊美的男人低下高朗的眉眼，温声道：“风吹着是有些冷，但无大碍。”

周凌览站在风口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子，文稚语的眼中又带上太多的忧愁。好像从第一次开始帮助她到如今，少女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总是强牵起笑容在脸上看得人心疼。男人知道文稚语一直将糟糕的心思掩埋着，也知道她忧虑两人的距离。

他无形带给了人负担……

空中传来哄闹嘈杂的叫卖声音，周凌览想告诉稚娘别担忧这些，他一定会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摆脱这些黑泥。可是男人还没有完全取得属于自己的成功，若是此时将此事告诉家中长辈，一定会被拒绝会被制衡，到时候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周凌览不想给文稚语一个没有确定下来的承诺，若是没有做到，反而会更伤害她。让人头脑一热的东西就暂时放下吧，男人愧疚地握着文稚语的手。是自己介入少女生活的速度太快了，是那日他的举动太过莽撞了。

是他有错在先，导致文稚语还不如以前那般快乐。周凌览拉着少女的双手，第一次用力将人抱进了怀里，愧疚地念道：“稚娘……再等哥哥一段时间好不好，以后我一定不会让你这样伤心了。”

他弯头瞧着她的脸，放语道：“这辈子我心系与你，只想和……稚娘做夫妻。”

“等等我……好不好。”

周凌览知道这番话听起来十分无耻，凭什么要一个正风华正茂的女子苦苦等着自己。但他真的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获得众人的认可，家中长辈才会同意他将文稚语迎入门。男人放缓了手上的力道，听见文稚语略微发颤的声音，答道：“我等你！”

芗池的雨忽大忽小，少女的头歪在周凌览的肩膀上，恍惚看着池中渐渐俯下身的荷花，只觉水淹没了一半的她，悲凄的泪洇开了男人身上的衣裳。

她答应过了人，心中却带着难忍的疼意。文稚语知道这些话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却是目前最能安抚自己情绪的话语。

“今日雨急，天冷！”

文稚语小声呜咽着侧过头，泪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可青石路早已经湿透了，看不见她的泪，少女将身上的披风还给了面色慌张的周凌览。

她望着男人那双多了恐慌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道：“凌览……回去吧，今日雨急，天冷。你担忧我，我也很担心你。”

周凌览的嘴唇颤动了几下，他靠近人想重新抱着文稚语。但少女流泪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想要这次的拥抱，可如果自己执意的话，文稚语也不会拒绝他。

周凌览伸在半空中的手无处安放，最终两个人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男人才缓和下来将手重新背回身后，为今日告别道：“稚娘，回去好生休息……哥哥明日还会来芗池。”

“嗯！”

……

急促、密集如豆大般的雨水从空中落下来，砸在素净的油纸伞上顺着低处滑落，又溅起水花沾在少女的裙角，文稚语独撑着伞离开了芗池。

雨中珠帘，佳人孤影。

她犹豫着回头，望见很多次，周凌览都痴站在原地不动，只是瞧女娘回头时会嘴角微勾带着笑意送人。

直到一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不在芗池，才苦皱眉头笑做泪。

……

少女的哭泣声，呜呜咽咽落在雨中，路上行人见此情形掩袖捂面为之避让。文稚语颤动着脸竟是笑不得哭不得，半晌一张嘴张了闭，闭了张，忽提气梗着脖子，整颗心难受不已。小手上的油纸伞被她意外收起，仿佛是天意。文稚语好想让一场大雨将自己淋湿，浇灭心中的期待。

雨滴不再隔着伞面而直直落在脸上，文稚语能感受到冰冷刺骨的感觉。洁白额角的发丝顺着水流贴在侧边，整个人比第一次见到周凌览时更狼狈。但是今日的下场是自己选择的，是自己一直沉迷在幻梦里面醒不来。

文稚语好痛恨为什么有人生下来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而有人生下来困苦不说还要被众人抛弃。她根本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少女的油纸伞垂在身旁拖在地上，发出滋滋沙沙的声响。文稚语无助地咧着嘴哭泣，十分难受地拍着自己的胸脯，不停在心中愤恨着上天安排的命运。为什么自己老实接受了这一切，认命生活了这么多年，上天却突然让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来接触自己。

难不成，是为了重新点燃她心里面那点阴暗、龌龊的想法吗？

文稚语神情呆滞、麻木地走在空无几人的街上，一步步朝着既定的命运走去。反正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她根本不可能从这种恶心的泥潭中脱离出来，为何还要贪恋那点光茫灼烧自己呢？

雷声阵阵，狂风骤起。

脸上的冰冷雨水迷住了文稚语的眼睛，少女悔恨当日两人为什么要相遇，为什么她会注意这个在芗池赏景的男人。弄得如今的她，更加幸福也更加痛苦。

冻骨的寒风夹着雨滴吹来，文稚语猛烈咳嗽两声后垂弯着腰低头抚面擦泪，一时咬牙哭泣又觉心痛难忍……她努力了很久，逼迫着自己把对周凌览的感情，从生活里强硬剥开，却怎么也做不到。

少女的脑海回映着这几月，周凌览每日勤到芗池，同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在他面前文稚语能短暂放下忧愁的心扉，毫无顾忌的大笑发脾气，可是她真的能一辈子相依偎在周凌览的身边吗？

文稚语歪着头想了良久，心疼难耐，觉得这辈子应当是不能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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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