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稚语听着男子的第一句话,面前这位人说雨急、天冷,但这些事情对于她来说,都已经经历过很多了,所以她还带了多余的薄衣裳来作为备用。文稚语不露痕迹地小退了一步盯着周凌览那双细眸,假装没有负担地莞尔一笑道:“无事。”
“真的吗?”
周凌览望着少女这双小小的如鹿一样的圆眸,这一年只要忙完铺子里面的事情,他有时间就会马上赶来此处,默默借着赏芗池景,注意卖糕少女的一举一动。从春夏秋冬到下一个春夏秋冬,周凌览看过文稚语劳累的身影很多次。他想过帮她,但更怕她惶恐……推开!
她一个人无言推着沉重高大的餐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桥,周凌览从来没有见过人来摊子上帮过文稚语。起初他还以为卖糕点的少女其实是孤子,派人浅浅调查一番后才发现文稚语的生活很难过,或者说是生存。
家中忧劳的娘亲在生完孩子后,因为忙于田中农活没有得到好的照料,在文稚语三岁大点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只剩一个无所事事的爹每日在家中喝酒,到处玩乐。年幼稚嫩的小女娘被送至各路亲戚家吃百家饭,待到多年及笄之后,才被家中的老父亲给接了回去。
周凌览失神地看着那张纸……
但家中米缸见底,加上身上有一个子儿就会揣着去赌坊过日子的老爹,年幼的文稚语为了能生活下去接过了母亲劳累的伙计,开始了漫漫卖糕的活路。周凌览也是经久在芗池解闷,才注意到孤零零的文稚语……越到最后越了解,对她的心疼更多。
少女孤身闯荡很是坚毅,周凌览对她的心思很复杂、很难言。今日瞧文稚语被猛烈的雨打着推不上去车,才贸然伸手帮了她一把。但是有了第一次的接触后,周凌览就想要靠得更近更想帮助她,男子同样凝视着文稚语那双不解的眼睛,真心念道:“你担忧我的身体是否会有恙,我……在下也同样担心你的身体。”
文稚语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少女无措低下头去摆弄台面上的油纸,急匆匆岔开话题道:“公子既然要将这些糕点全都买了的话,我马上就给您装好。”
周凌览上前一步,有分寸的同人站在餐车的台面旁,缓声道:“在下也帮姑娘打包一下,节省一点时间你好早点回去休息。”
文稚语拉着冒热气的抽屉笼,余光瞥见那双拿过油纸系带麻绳的手,无所谓地小声道:“公子会这些粗活吗?”
男子听完少女的话后眼中依然平静,能感觉出一些微妙的意思,半晌他翻转伸出手掌在空中悬着,文稚语还能瞧见那双洁白手心带着薄茧,指腹也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柔软。
周凌览慢慢收回手,讲述道:“在下家中经营着布料生意,我也会帮家中人做活……并不是一事无成一事不做的公子哥。”
文稚语知道自己失态,说出的语言欠微好像伤了周凌览。她无言片刻默默将一个个糕点拿出去,机械地重复着打包动作递给旁人,余光瞧男人手指灵活速度飞快,基本上自己递出去一个就系好一块。
见状,她嗓音有些闷闷的,念道:“刚才是我说错话了,我相信公子所说的话,是真的会做事。”
周凌览的手停下,侧头道:“相信就好,姑娘别难受。”
一个拿糕一个打包,两个人的身影不知不觉靠近了一些,文稚语听完周凌览的话轻轻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开口……直到抽屉笼里面的荷叶糕全都被自己拿出来,被身旁的人给打包好。
文稚语沉默地看着台面上满满当当都快摆不下的荷叶糕,只觉得心就和现在的情况一样涨涨闷闷。少女不知道是芗池的雨将自己的心泡发,还是面前这位公子的出现占据了空荡荡的心房。
周凌览将手上的事情弄完,心中顿时充满舒畅,用悠闲的语气念道:“姑娘,全部都打包好了。”男子还没有等文稚语开口说话,就先将怀中的刺绣绸缎荷包拿出来从里面取出该支付的银钱,放在少女的面前。
文稚语没有抬头,盯着台面道:“我还没有说多少钱呢?”
周凌览放好荷包后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浅笑念道:“在下打包这些荷叶糕的时候,就在心中算好价钱了。只是他瞧文稚语不言语心情有些低落的样子,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静静地等着少女抬头,什么时候会开心些对他说话。”
这场急促又闷热的芗池雨,砸出了两人人的第一次交流,文稚语目光盯着台面上周凌览放下的一小块碎银,迟疑伸出手拿起来丢进一旁装着铜钱的大布袋中,念道:“挺好的,还给我节省了一些时间,公子快将这些荷叶糕都带走吧!”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些急促和赶人的意味,周凌览知道文稚语一个人辛苦惯了,突然有人出现在她的世界,说关心她要帮她,这在别人的眼里面看来不是天赐良缘,可能是别人假装、逗弄人的小把戏。
文稚语面对他的接近,是害怕、无措的,周凌览低敛着素淡的眉眼,知道自己的话语对少女造成了困扰。
他轻轻喊了一声文稚语的名字,声音平稳轻柔如春日的芗池,道:“我没有恶意,姑娘不用抵触我,在下等雨再小些就提着这些东西走了。”
文稚语眨了几下眼睛没有抬头,继续拿着帕子反复擦手,脸上挂着不明不清的情绪。她几度想开口说话解释,可喉咙像被沙石堵住了一样,冒不出一点声音,便很想让面前的这位公子早点离开此处,给自己腾出一些可以思考的空间。
可芗池的雨,还在下着……嘈嘈切切,不给人离开的机会。
温润公子身上那绸缎做的衣裳,每日都有专人去熏香保持,文稚语离人近还能闻到周凌览衣服上面飘出的淡淡清香,但很少闻到熏香的她并不清楚这是什么香味。少女将擦手的帕子放在一旁,将带着细线划痕的手放进围裙的口袋里面。
终于,文稚语抬起头看向周凌览略微带着恳求意味的眼睛,释笑道:“公子今日帮了我很多忙,我怎么会害怕……还觉得你是坏人呢,别多想。”
周凌览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文稚语,他听着少女这句带着沉闷的解释话语,稍稍退开了一小步,男子的身形正正对着强压镇定的她,念道:“在下知道姑娘心中没有觉得我是坏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罢了。”
文稚语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话。听完她又勾着头出去望外面,发现这连绵不断的雨终于有变小的趋势,开口道:“公子快趁着雨小回去吧!”
周凌览嘴角上扬,温柔道:“好。”
身旁拿着油纸伞的小厮一直没有说话,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家公子身后,听见周凌览有了想走的想法后,才侧身上步将放在台面上的荷叶糕全部提在自己的手上,又老老实实退后等着。
文稚语盯着男人身后出来提走东西的小厮,眼中多了一些震惊。因为这人经常会来自己的小铺上买荷叶糕回去,且每次一买都会带着很多回去,算是她的老食客了。但今日所见,他却是这位公子的贴身小厮。
文稚语心中了然,顿时清楚这个小厮只是给面前这位公子跑腿的,这一年真正买荷叶糕的人都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关照她的生意呢?文稚语不清楚更不明白,他这样接近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她思绪混乱,嘴上的话温少了一些刻意的热络,道:“公子早些归家吧!”
转身从小厮手上拿过一些荷叶糕的周凌览,没有注意到文稚语刚才闪过的慌乱,他眼中的笑意更多,又应道:“好,我知道了。”
文稚语脸上扯着的笑容有些僵硬,她不了解这位公子的生平往来,也不知他为何如此关照自己。这个萦绕在心中的问题从两人相处在这躲雨棚里面,少女便一直重复地想,慌乱的心思也不知道要放在何处……好像怎么做都是错误的,她快要被猝不及防出现的人,搅乱所有的理智了。
“你……快走吧……”
卖糕少女的话中带着不知名的慌乱,周凌览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半转头的文稚语,放下心转身要走,要离开芗池。
刺啦一声!
是上好绸缎衣服被利器划烂的声音,清清晰晰传进了文稚语杂乱的心里,打散了那些缠着她的想法。少女循着刚才的动静朝下看过去,原来是周凌览在打包荷叶糕的时候离台面太近,细腻的绸缎勾在了挂东西的钩子上面,扯烂了外衣。
文稚语淋雨推车时冒出的诡异想法,居然真的发生在她身上了,这下可完蛋了,这划烂的衣服还能补吗?应该要同布匹上面裁剪下来的布,补上去才不违和吧,要怎么处理怎么补才美观。
周凌览本想放下手中的荷叶素糕,将还挂在铁钩上面的衣裳给小心拿下来,而文稚语已经弯腰快速将他的衣服从餐车上面解救出来了。只是少女面上带着更明显的慌乱,睁着圆眸道:“衣服划坏了,对不起,我……”说着说着文稚语转头从布袋里面掏出一块银子握着要递给男子。
“我赔给你……这些够补衣裳了吗?”
一定要很多银子才够,少女眼中的慌乱逐渐演变成点点泪意。周凌览面色闪过懊恼,提着两袋荷叶糕点,耐心安抚道:“无事、无事,是我不小心将衣服挂在上面了,这不是你的错,姑娘别……哭,别伤心,等回去我会自己缝补这件衣裳的。”
文稚语的手颤在半空中,不知今日的自己是怎么了。
周凌览害怕自己待在此处,文稚语的心会更愧疚更难受,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厮,抬起脚几步就跨出了躲雨棚子,空出一只手的小厮识趣地为人打伞遮雨。
少女跳动的心渐渐平稳下来,文稚语抬手擦了一下还挂在眼中的泪,在棚中看着男人越来越远的身影,第一次放大声音去追问道:“公子叫什么名字……”
走了几步路远的男人听见身后的呼喊声,喜出望外道:“在下的名字叫周凌览,等隔日天晴,我还会来芗池的。”
含荷未开,芗池的视野很是开阔,少女隔着岸凝望男人脸上冒出的淡雅笑意,文稚语缩回头,终是小声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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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