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杏岭区是来参加谭泽奶奶的葬礼。老人活到86岁,在梦里平安逝去,对小地方来说是喜丧。
明珂虽然是休假,但也在葬礼结束的第二天约了一个专栏访谈。
受访者叫桑群。
和她同岁,是UCLA的天文学博士。
因前不久发表的《海底存在微小虫洞或特殊时空结构》一篇APJ正刊在业内名声大噪,年纪轻轻已是新起之秀。
他刚回国,因回乡探亲拒了不少访谈,只接受了一家就在同个城市的专访。
那天是圣诞,酒吧里有人在唱《圣诞结》。
清吧的氛围清净悠闲,门口风铃声因有访客进门,被碰撞后发出“丁零”响。
明珂抬眼看,视线怔住。
男人穿了件黑色风衣,宽肩窄腰,身量很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熟悉又陌生,匿在光影里的眉眼从容沉着。
对比她的呆愣,他笑得太淡定:“明珂,真的是你。”
但他身后那位面相更儒雅点的男士才是她今晚的访谈对象——桑群。
看到她桌上号码牌后,桑群颔首:“是深州市报的采访记者吧?你好,我是桑群。”
明珂迟疑站起来,手比了比眼前的两张椅子:“您好,我是明珂,请坐。”
程昱先在她的打量下主动解释:“我是他同学,听说今天有个采访,我看到记者那一栏是你的名字,就想碰碰运气。”
碰碰运气,所以没想到真的是她。
你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为什么在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离开后就杳无音讯了。
你看上去过得不错,也是天文学家了吗?
成家了吗?这次会在国内待多久?
看到我的名字就选择来见面,是以什么身份呢。
长达近八年的久别,重逢该有很多问题。
可是这些,明珂都没问。
她只是在缄默许久后,讷讷地说出了最俗的一句话:“好久不见。”
这是明珂有生以来最混乱的一场采访。明明有稿子,但还是因为一侧目光的注视而紧张得颠三倒四。
但桑群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恃才傲物,顶多有些文邹邹的书生气。
而程昱先在一旁全程和他完全相反。
他全程没插话,只是时不时喝口酒。长指摁着杯子里的冰块打转,懒懒散散地靠着椅背听台上的人唱着抒情歌。
仿佛什么都没变,那张脸也依旧锋芒毕露。
深度访谈持续了近四十分钟。
明珂将录音笔关闭,合上笔记本:“谢谢您桑博士,要问的基本都问完了。回去后我会将修完的稿件在这周之内发到您邮箱,辛苦了。”
“不辛苦。”桑群抬腕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
桌面只剩下两个酒杯,冰块早已融化。
明珂一口闷了眼前的那杯啤酒,终于看向眼前的男人:“你为什么不一起走?”
程昱先撑着脸,没回答她的话,只是感慨:“你会喝酒了啊。”
在他离开前的那一晚,她也喝了酒。酒量差到想吐,没吐出来又回家睡得天昏地暗。
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想,那晚他真的有送自己回去吗?
多年前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嗯,我现在喝掉一整瓶也不会醉。”
像是要验证这句话。
她拿起旁边还剩一大半的酒瓶又倒满一杯,喝得有些急。
程昱先抬手挡了挡:“明珂,这样喝伤胃。”
她看着男人若无其事的语气和微微皱起的眉,他依旧英俊凛冽,时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太大痕迹。
“笙歌说你是不想再和深州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再联系,所以才消失了这么多年。其实你只要说一声你在美国有新的生活,过得很好……”明珂挤出一个笑,“我们都会祝福你的。”
没再看他是什么表情。
她拎着电脑包快步走出酒吧时,才发现自己在哭,又觉得滑稽。
明明从来没拥有过,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失去了。
次日下班,明珂在公寓门口发现了一盒快递。很大的纸箱子,写着寄件人:程昱先。
在她疑惑时,列表跳出一个许久没有然后动态的账号。
【P】:收到了吗?
聊天框里前几年的单向祝福信息甚至都还停留在页面上。
她不确定地打了一个“?”。
【P】:打开看看。
她把箱子拖到玄关处,用剪刀划开塑料膜,看见了一台天文望远镜。
【P】:我记得你以前对天文很感兴趣,应该没送错?周三天文馆有木星冲日,来看吗?
【明珂】:我很久没看这些了,也不喜欢去天文馆。
当初本来就是在模仿他的爱好。
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程昱先在几分钟后给她回复了句语音:“那是星星的损失。”
明珂瘫坐在地上,看着手边的望远镜,又看着他的信息,久久没说话。
直到他又发来一句:“明珂,我在你家楼下。”
是林笙歌给的地址吗?
明珂没有问,也不想和朋友们讨论有关程昱先的问题。
按道理说,她没资格对他生嫌隙。
小摊上香气扑鼻,这条街离商业街远。
程昱先为了和她并排走,步伐迈得小。他穿着修身大衣,高大挺拔的身形帮她挡了不少冬末寒风。
明珂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小口吃:“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吃完就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
“我小区就在那……”
她指向几百米外的小区大门。
程昱先:“我太久没回来了,在这也没新朋友。只是想看看大家都怎么样了,你过得好吗?”
意料之中的问题,明珂囫囵点点头:“还行。”
考上了一般般的大学,找到了过得去的工作,爸妈身体都健康,宠物这些年也没病没灾。
这几年上班攒了点钱,在家里支持下买了一间自住小公寓。
在世俗意义上,就是“还行”。
她反问:“你呢?”
那张少年气完全褪下的脸近在迟尺,神色沉静到无波无澜。其实她当然也能在和桑博士的闲聊中旁敲侧击到程昱先的背景。
“本科4年,海外直博,深耕系外行星巡天观测方向,今年刚取得博士学位,入选了深州海外青年人才项目。”明珂背着这几天写的稿子,“你应该也和桑博士一样,收到不少天文台和高校抛出的橄榄枝,有选哪个岗位吗?”
程昱先笑笑:“这是你希望的我?”
“这是你的现实吧。”她耸耸肩,“对了,可以问吗?你去美国后,帮你生父救了他的小孩吗?”
“嗯。”他顺着她的话说,“作为报酬,就顺势留在那了。”
“挺好的。”
这就是这些年来,她想过很多遍会得到的回答。
就算走得再慢也还是到了小区楼下。
程昱先问:“明天也可以见面吗?”
她不确定站在原地:“为什么要见我?”
“有点想你了吧。”他这话像是在开玩笑,“想看看明珂同学什么时候停止生我的气。”
“……”
明珂鼻子有些发酸,想问清楚:“你那个时候对我很照顾,教我写题,约我一起玩,在我哭的时候哄我——你对我,有过一点好感吗?”
程昱先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缓声:“你对我呢?”
她不知道是风太大,还是眼眶已经蓄满泪,听到这句话却越来越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知道吗?我在很久之前就很喜欢你……”她喃喃,“早知道当年就应该勇敢一点的。我欠你、也欠我自己一份告白。”
17岁时,女孩在漫长暗恋的夜晚里想:人生这么长,我总不会喜欢你一辈子。时隔多年,她突然意识到,她真的用了好久想去反驳这句话。
可他一出现在她面前,还是前功尽弃。
就算被拒绝,也没有遗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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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