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后的第三天,邢州开始下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大雨,是那种细细绵绵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雨。天灰得像一块用旧了的裹尸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关洲站在殡仪馆后门的雨棚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穿着一身黑,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两团青黑,那双漂亮的杏眼盯着雨幕,不知道在想什么。右眼角下方那颗浅淡的泪痣,在阴沉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天了。他没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那套紫微斗数、塔罗牌、星盘推运,在这三天里全都失了灵。他对着段磊的命盘看了整整几夜,看到眼睛充血,看到那些星曜的排列组合在眼前跳动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翻烂了命盘的纸。
可命盘不会说话,星曜也不会自己开口告诉他,那颗石头到底还在不在。
43岁。子女宫太阳落陷。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盘面。太阳在亥宫落陷,对宫巨门化权来照。流年走到子女,夫妻宫天魁地劫,疾厄宫廉贞天相庙旺……每一个符号都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像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精密仪器。
太阳落陷。代表男性贵人的星曜落陷,不是死局,是晦暗不明。
可晦暗不明是什么意思?是活着,还是死了?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关洲听出来了,那是于禾的步子,永远贴着墙根走,永远不发出声音。像行走在被全世界遗弃的荒原。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烟递过去一根。
于禾接过烟,没点。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在雨棚下,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
她穿着件宽大的黑色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下巴上那道极淡的、像被什么划过的旧痕。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雨声细细密密地落着,打在雨棚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远处殡仪馆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烟,混进灰沉沉的天色里,分不清是烟还是云。
过了很久,关洲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于禾。”
“嗯。”
于禾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半阖着眼睛。琥珀色的眼里像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又像什么都装在里面。关洲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43岁走子女宫,太阳落陷,流年。疾厄宫廉贞天相庙旺,解释不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是田宅宫巨门化忌自化禄。禄随忌走。疾厄宫的廉贞天相,,太庙了,太旺了,不像……”
他没说完。于禾替他说完了。
“不像将死之人的疾厄宫。”
关洲偏过头,看着她。于禾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希望,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审视。
“你看了多少遍?”
“二十三遍。”关洲说,”从追悼会那天晚上到现在,二十三遍。”
“得出结论了吗?”
关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紫微斗数不是科学,它不会给你一个百分之百的答案。它只能告诉你,这个盘面……有缝。”
“太阳落陷,对宫巨门化权入照。”关洲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在咀嚼每一个字的重量,”巨门是暗曜,是隐藏,是说不出口的话。化权入照,代表那个隐藏的东西,有力量。而田宅宫的巨门化忌自化禄——禄随忌走,代表那个隐藏的力量,最终会流向……家。”
他看着于禾,那双杏眼里烧着近乎偏执的冷静。
“于禾,他的田宅宫,是邢州。是河北。是他这二十年的根。”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雨棚上,打在地上,打在两个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
过了很久,于禾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刀子:
“你信吗?”
关洲看着她。
“你信你的紫斗,能算出一个人是死是活?”
他想起段磊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小关,玄学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对我来说,它就是一面镜子,照的是人心。你想看见什么,它就能让你看见什么。”
关洲闭上眼。他想看见什么?他想看见段磊活着。他想看见那块石头还硬邦邦地杵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去找。他想看见那盏灯还没灭,还能照亮这他妈黑透了的世界。
可他想看见的,是真的吗?
“我信。”他说,声音沙哑,”但我也不能全信。”
“我睡不着。段叔走后,我每晚都睡不着。后来我发现,想他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点。想他的命盘,时间更快。”
他顿了顿,指着命盘上的一处。
“你看这里。段叔今年四十三岁。”他说,”流年走子女宫。太阳落陷,铃星天马,怎么看都是凶象。太阳落陷主父星暗淡,铃星是暗星,天马主变动——合起来,可以是‘父星坠于暗途,变动不得归’。”
关洲的手指往下移了一格,停在巨门星的位置,”这里有一个自化禄。巨门在田宅宫自化禄。”
“禄随忌走。”关洲的声音依旧很平,但于禾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像冰层下面涌动的水,又冷,又深。
“子女宫的太阳落陷,是死象。但田宅宫的巨门自化禄,是生门。禄代表生机,自化禄代表这个生机不是外力给的,是它自己化出来的。”
她抬起眼,看着关洲。
“关顾问,紫微斗数里,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命盘显示必死,但因为有自化禄,反而活下来?”
“有。”关洲终于开口,”但条件极其苛刻。自化禄代表他自己化出生机,也就是说——不是有人救他,是他自己给自己挣出一条命来。这需要……”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需要他有一颗绝对不能死的心。”
于禾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关洲。
关洲看着那张命盘,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着另一个宫位:
“再看大限。”关洲指着命盘下方那行小字,”43,走子女宫大限的最后两年。子女宫太阳落陷,凶。但是明年,44岁,他走夫妻破军,疾厄天梁权。45岁,后年。开始财帛宫大限。武曲庙。武曲是财星,也是将星,地空是空亡,自化权是他自己握住权柄。这个组合代表——”
于禾看着他:”代表什么?”
关洲抬起眼,那双杏眼里是一种比希望更冷、更硬、更锋利的东西。像冬天荒野上的一点火光,很小,但烧得很深。
“代表如果他今年没死,明年开始,他会重新站起来。握住刀,杀回去。”
雨还在下。细细碎碎,无声无息,落在这座刚刚失去梁骨的城市。于禾站在那里,盯着那张命盘,盯着那行”巨门自化禄”,盯了很久。
于禾转过身,背靠着雨棚的柱子,把脸藏进帽衫的阴影里。声音从那里传出来,平板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查了那条隧道的资料。六七十年代的战备工程,废弃了几十年。施工队进场爆破前,做过三次勘查。第三次勘查报告里提到,隧道中段有一处防爆室,是当年为了存放炸药专门建的,能承受五百公斤TNT当量的冲击。”
关洲的呼吸停了一瞬。
“防爆室?”
“防爆室。”于禾重复了一遍,”位置在隧道中段偏东十五米,离炸药安放点不到三十米。如果有人能在爆炸前躲进去……”
“那就有可能活。”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DNA比对用的样本,”于禾抬起眼,看着他,”是从隧道深处提取的微量血迹。不是尸体。”
“技术报告我看了。血迹样本的DNA匹配度99.97%,确认是段叔。但是——关顾问,你知道微量血迹样本的DNA提取,是怎么做的吗?”
“他们用棉签擦拭血迹所在的位置,”于禾说,”然后把棉签送检,提取上面的细胞。如果,我是说如果。段叔在爆炸中被气浪拍进防爆室,他的血洒了一路。但他们检测的,是那一路血。不是他的尸体。”
关洲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巨大的可能性击中后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他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变了形。
“于禾,”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于禾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说,他们证明段叔在那条隧道里流了血。但他们没有证明,段叔死在那条隧道里。”
关洲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把所有碎片疯狂拼接,”那他……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魏哥、北叔、黎队,所有人都在找,都挖了三天三夜,这——”
“如果他想让他们以为他死了呢?”
关洲的话戛然而止。
于禾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东西。
“归巢行动失败了。芳桐竹重伤,赵晓峰重伤,三个兄弟没了。段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他的错,是他太急,是他害了大家。”
“关洲,你知道INFJ的内疚是什么感觉吗?”
关洲没说话。
他知道。他太清楚段磊是什么人。段磊是那种会把所有责任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罪过刻在自己骨头里的人。归巢的失败,三条人命,重伤的兄弟——那三把刀,每一把都扎在段磊心口最软的地方。
“如果他活着,”于禾说,”他会怎么想?”
关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字地说:
“他会觉得自己不配回来。”
殡仪馆的烟囱还在冒着烟,混进灰沉沉的天空里。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雷,像谁在叹息。
关洲把手里那根攥变形的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他转过身,看着于禾。
“你要去找他。”
于禾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今晚。”
“和谁?”
“就你和我。”
关洲愣了一下。他看着于禾,看着她那张藏在帽衫阴影里的、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不告诉魏祁?”关洲问。
“不能告诉。”于禾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早就想过一千遍。
“他现在是什么状态?你看见了。”
他想起了魏祁那双眼睛。
追悼会上,那双眼睛从头到尾没流过一滴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还有那从嘴角渗出来的血,攥着那枚警徽攥得血肉模糊的手。
告诉魏祁,如果叔真的还活着,那是希望。如果只是数据误差,只是命盘的误读,那是把魏祁从那片死寂里再拖出来剐一刀。
“告诉他磊叔可能活着,他会疯。他会带着人把云南翻过来。他会打草惊蛇,会让那些想灭口的人提前动手,会让磊叔——”
关洲替她说完了。
“会让磊叔真的死。”
雨打在雨棚上,打在两个人之间越来越沉的空气里。
于禾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
段磊在天台抽烟的背影,段磊在办公室给她递草莓糖的手。段磊说”小于,你这个侧写角度很刁,我喜欢”。段磊在她被噩梦惊醒的那个凌晨,靠在值班室门口,说”睡不着?聊聊”。段磊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妹妹,又像看一个值得信赖的战友。
“他还有事没做完。”于禾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惊雷’虽然响了,但是……”
她没说下去。但关洲懂。
顾家倒了,燕京的云捅了。但是那些烂疮挖干净了吗?那些被”布雷”的受害者,那些被拐走的”适配源”,那些死在”水牢洞”里的冤魂——他们的账,真的算完了吗?
段磊不会觉得算完了。
他那个人,骨头太硬,心太软。只要还有一口气吊着,他就会把那条道走到黑。
过了很久,关洲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我去。”
“我去。”关洲重复了一遍,那双杏眼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不是为了你的推理,也不是为了我的什么。是为了……”
“为了他,为了我们拼命守护的东西,不能就这么烂在云南的泥里。”
于禾点了点头。她伸出手。
关洲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反握住她。
“如果还在,我们找到他。”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出情绪,”如果不在……”
“就当走完叔最后一段路。”
雨声淹没了他们的声音。殡仪馆的烟囱还在冒烟,混进灰沉沉的天空里,分不清是烟还是云。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滚过天际,像是惊雷的余音。
隧道里很黑。
段磊被推进来的时候,右腿拖在地上,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滴,砸在积水的岩石上,发出极轻的、空洞的声响。他被两个壮汉架着,像拖一袋水泥,扔在隧道中段那片稍微干燥一点的地面上。
手电光扫过他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十字疤藏在碎发下面,看不清。他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像一个死人。
哑巴站在三米外,背靠着潮湿的岩壁,看着这一切。
他叫阿贵。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想知道。从他被那个人贩子从寨子里带走的那天起,他就叫”哑巴”——一个不会说话的工具,好使,便宜,不用给工钱,打死也不用赔。
他在缅北的赌场干过,在勐拉的走私队干过,在顾家那条线上干了五年,见过的人比山里的野狗还多。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样——像看一块木头,一件家具,一个会喘气的物件。
但这个叫”老鹰”的不一样。
阿贵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勐拉镇那个破米线店。陈三带着他去”踩点”,老鹰就蹲在街角,叼着根烟,眯着眼睛打量来往的人。阿贵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老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但那一瞬,阿贵看懂了那个眼神——不是看工具的冷漠,不是看垃圾的嫌弃,而是看一个人的……打量。
像在看一个”人”。
后来阿贵给他送过两次货。都是半夜,在镇外那个废弃的木材厂。老鹰每次都蹲在同一个地方,见他来了就站起来,接过东西,点一根烟递过来。阿贵不抽烟,他就把烟夹在自己耳朵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或者一包花生,或者半瓶水,往阿贵手里一塞。
“饿了吃。”他说。
就三个字。
阿贵攥着那包花生,攥了很久。他遇到过很多”老板”,很多”大哥”,很多”道上混的”。没有人给过他东西。没有人在乎他饿不饿。
这个叫老鹰的,在乎。
所以当陈三带着人把那两个”猎物”拖回来的时候,阿贵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老鹰被扔在地上,看着老鹰那件沾满泥和血的灰衬衫,看着老鹰那张苍白的脸。
他低下头,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眼睛。
后来顾老板来了。那个穿着中山装、说话很和气、笑起来让人脊背发寒的男人。他看着老鹰,看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笑得像捡到了宝。
“送他们去隧道。”顾老板说。
阿贵被点名跟车。
他知道那条隧道。老战备工程,废弃几十年了,马上要炸了修新路。一百公斤炸药,红蓝两根线,据说是个”游戏”——让那两个倒霉蛋自己选,谁活,谁死。
阿贵坐在卡车后面,看着老鹰被绑成粽子扔在车厢角落。老鹰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另一边,脸白得像纸,眼镜早没了,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一直在看老鹰。
阿贵看不懂那种眼神。
卡车在雨林里颠了两个小时,停在一座山脚下。隧道口被铁丝网围着,旁边停着几辆工程车,几个穿工装的工人蹲在一边抽烟。
阿贵跟着那群人,把老鹰和那个年轻人押进隧道。
隧道很深。应急灯惨白的光在浓稠的黑暗里挣扎,照不出三米远。空气里弥漫着霉烂、铁锈、还有炸药特有的刺鼻气味。阿贵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踉跄的身影,看着老鹰那条拖在地上的左臂,看着他走过的地方,偶尔会有一滴暗红落在积水里。
他们被扔在隧道中段。手铐解开,换上塑料扎带,勒进皮肉。
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踢了踢老鹰的腿,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烂牙:”两位,好好享受。两个小时后,这洞子就没了。”
他指了指隧道两头:”一边放了一百公斤炸药,遥控起爆。红蓝线,你们一人管一边。剪对了,能给你那头的人多活两分钟。剪错了,当场上天。”
壮汉们笑着走了。工头带着人去检查线路。阿贵跟在最后面,走出十几米,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老鹰靠在岩壁上,低着头,看不见脸。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看着他,嘴唇在动,说着什么。
阿贵收回目光,跟上了人群。
工头带着他们走到隧道深处,检查那堆炸药和□□。阿贵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路,但他看见工头蹲在那个小小的控制箱前面,拨弄着几根线,嘴里念叨着什么。
“这他妈老古董,”工头骂骂咧咧,”红白条纹的是主控端,纯色的是从属。剪了主控能延迟对面两分钟,剪了从属直接炸自己那头……操,谁设计的傻逼玩意儿……”
阿贵站在那里,看着那根红白相间的线,看着那根纯蓝色的线。
他突然想起老鹰的脸。想起老鹰递过来的那包花生。想起老鹰看他的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人”。
他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两个小时后,有人拿着两根线走进隧道深处。一根红白条纹,一根纯蓝。
阿贵站在隧道口外面,等着那声爆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等。也许是想确认那个人死了没有。也许是想确认,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人,是不是就这么没了。
第一声爆炸传来的时候,整个山体都在颤抖。
阿贵猛地抬头!
他疯了一样往隧道里跑。烟尘弥漫,碎石从头顶簌簌往下掉。应急灯全灭了,只有远处炸药燃起的火光在浓烟中明灭。他捂着口鼻,跌跌撞撞往里冲,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隧道中段靠近里面那端,有一道几乎被碎石掩埋的铁门。那是老防爆室,当年战备工程留下的,据说能扛住五百公斤炸药。
铁门半开着,他看到门缝旁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他认识。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伤疤,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狰狞的伤口。
老鹰的手。
阿贵疯了一样扑过去,扒开碎石,拼命去拽那道门!
门很重,他一个人根本拉不开。他用肩膀顶,用脚踹,用全身的力气去撞。里面的老工人跟着他一起撞。
烟尘中,老鹰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他满脸是血,十字疤在火光中格外清晰,但那双桃花眼,还睁着。那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的东西。
他看着阿贵,嘴唇动了动。
阿贵读出了那个口型——
“谢……谢。”
就在这时,隧道深处传来第二轮爆炸倒计时的刺耳鸣响!
阿贵浑身汗毛倒竖!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拉开那道门,把老鹰往里一塞,然后——
“砰!”
他关上了那道沉重的铁门。
几乎在同一瞬间,天地都在颤抖中炸裂。
阿贵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隧道外的一片灌木丛里。浑身都疼。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那座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山体,已经完全塌陷的隧道口,那些在废墟上疯狂挖掘的工程队。
他想起老鹰被推进防爆室之前,看他的那个眼神。
阿贵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雨林深处。他要去找人。找那个会开车的老工人,找那个以前跟他一起干过活的张师傅。张师傅懂爆破,懂隧道,知道那个防爆室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老鹰不能死。
那个把他当人看的人,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