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科幻灵异 > 如珵 > 第62章 第三十九章 燕京迷云

如珵 第62章 第三十九章 燕京迷云

作者:红木棉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21:32:26 来源:文学城

张北靠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指间夹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沉寂的侧脸。幽兰烟草的气息比往日更加沉郁。

“北子哥,你这‘叙旧’,叙得我有点心慌啊。”傅彦抿了口酒,香槟玫瑰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滨江和河北的浑水搅到一起,想起我这个‘前朝余孽’了?”

“滚。”张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公司那边,你还能说上话?”张北眼皮都没抬:“找你,是有脏活。”

“哦?”傅彦挑眉,来了兴致,“能让北子哥开口的脏活。说说,是埋谁还是炸哪儿?”

“查个空壳公司,‘康瑞医疗’。”张北放下刀叉,沉寂的目光锁住傅彦,“HTX-9的收货方。报关单做得漂亮,但根子肯定烂。傅氏以前在医疗器械这块门路野,那些见不得光的渠道商、洗钱的白手套,你比我熟。帮我‘问问’,最近有没有人急着脱手或者转移‘特殊设备’,或者有没有‘康瑞’这种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的玩意儿,背后是谁在撑腰。”

傅彦脸上的玩世不恭收了几分:“‘康瑞’…听着耳生。HTX?走私器官那条线上的新把戏?燕京那边的手笔?”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手伸得太长,把阿珵碰了。”张北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淬了冰的刀锋。

傅彦眼神一凝,酒杯停在唇边。几秒后,他扯出一个冷笑:“行,明白了。动黎花瓶,就是打北子哥你的脸。这事儿我管了。傅家虽然倒了,但打听点阴沟里的老鼠,路子还在。”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北沉默了几秒:“安全第一。市局的袭击,燕京那边的人手太黑。傅文生当年干的破事,傅家树倒猢狲散,你……”

傅彦轻笑了一声:“是,都在几个老头子手里当牌打。不过,北子哥开口,小彦烂命一条,豁得出去。医疗系统那几个眼高于顶的‘王子公主’,我认识。顺水推舟,给个‘机会’,没问题。”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安全,我才安心。”

张北捏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最终归于深潭。“知道了。小心行事,保持联系。”

他将烟蒂摁灭在缸里,目光投向外面沉沉的、被巨大阴云笼罩的夜空。

与此同时,燕京某处隐秘的会所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一切光线。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的老者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指尖夹着的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面前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正定格着段磊在滨江市局医院病房窗边的侧影,脸上的十字疤清晰可见。

“段磊必须死。”阴影里,一个平板无波的声音响起,“他知道的太多。徐应容那把‘剑’,指向太危险。”

“剑?”花白头发的老者嗤笑一声,吐出个烟圈,“一把没开锋的玩具罢了。麻烦的是那个张北。黎公子护着他,段石头信着他,傅家的小疯子也听他的……他在,滨江那盏破灯就灭不了。”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阴鸷,“备用方案启动。既然撞不碎石头,弄不死狐狸,那就把他身边的人,端了。”

“动大的?杀鸡儆猴?”阴影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老者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怕什么。施压没用,要动真格的。别玩命,但是要够伤。他黎家现在是知道疼了,也要让段磊和张北知道怕。让他们缩回去的拳头,再也伸不出来。”他顿了顿,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滨江港的‘炉子’丢了,兰亭苑的尾巴断了,黎珵的教训还不够。那就再加一把火。从外围开始,一点点敲碎他们的壳子。看他们能护到几时。

滨江市的秋雨带着一股缠绵的湿冷,敲打着市局刑侦支队大楼的玻璃窗。段磊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空气里弥漫着浓茶、药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靠在旧皮转椅里,额角的细疤在窗外灰白的天光下像一道新愈的刻痕,左肩固定带下的闷痛如影随形。面前摊着“清源”和“断链”行动最后的总结报告,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秤砣,压在他早已透支的神经上。

手机屏幕亮起,是魏祁发来的定位共享,显示他正驾车前往城郊的汽修厂——去查一条关于周宏斌“贵宾”座驾可能改装过的模糊线报。

段磊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手机边缘划过。他捕捉着空气中无形的弦被拨动的颤音。

太顺了。

宏泰的核心层在省厅伞倒后安静得反常,燕京的“体面人”似乎偃旗息鼓,连滨江港扑空的“炉子”都销声匿迹。这反常的平静下,是更深、更粘稠的黑暗在无声涌动。

(os:他们在等什么?或者说……在逼谁先动?)

就在这时,刺耳的座机铃声撕裂了办公室的凝滞。

段磊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抓起听筒。

“磊子!”电话那头传来魏祁清朗的北方口音,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刺耳的引擎轰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和一丝极力压制的暴怒,“……我没事!别担心!但……”

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重物撞击金属的巨响,紧接着是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和玻璃碎裂的哗啦声。魏祁的声音被剧烈的噪音淹没,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嘶吼:“……渣土车!故意的,操!甩掉了……爸妈那边……”

电话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忙音。

“小魏——!”段磊的嘶吼冲口而出!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左肩伤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眼前瞬间发黑。身体晃了一下,右手死死撑住桌面才没倒下。

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段磊的心脏。魏祁父母,那对老实巴交、一辈子没离开过厂区宿舍的下岗工人。他们唯一的儿子跟着他段磊在刀尖上舔血,现在连他们……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段磊强行构筑的所有堤坝。十七年积压的沉疴——云南边境的硝烟、河北泥潭的挣扎、滨江港的冰冷、林禹洲的血、水牢洞的绝望、黎珵苍白的脸、景安被迫停课时强装的笑、孤儿院大火里无声消失的童真、沈衍父母车轮下的冤魂……所有被他用“点灯”信念强行封存的痛苦与无力感,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熔岩火山,在这一刻被“魏祁父母”这个最脆弱、最不容触碰的软肋,彻底喷发。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骨裂处清晰的滞涩回响,仿佛破旧的风箱在绝望地抽动。鲜血混着涎水从他紧咬的牙关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绽开刺目的暗红。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右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指关节捏得死白。无数破碎、血腥、绝望的画面如同高速旋转的万花筒,疯狂撕扯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意识。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顺着墙面滑坐下去。额角的细疤因剧烈的痛苦而扭曲跳动,冷汗如同溪流般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T恤,紧贴着皮肤。面前实木办公桌上,厚厚一摞卷宗被他失控的身体猛地撞翻,如同雪崩般倾泻而下。茶杯也不是指合适被撞落在地上,杯壁碎裂,深褐色的茶汤混合着玻璃碴溅了一地。

徐应容是第一个冲破那令人窒息的气压,撞开段磊办公室虚掩的门的人。

浓烈的血腥味和失控气息带来的毁灭感扑面而来,让他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磊叔!”他失声喊道,几步冲到蜷缩在墙角的段磊身边。

段磊的意识在混沌的深渊边缘沉浮。他听不清徐应容的声音,眼前只有破碎的光影和血色。魏祁父母布满皱纹、带着惊恐的脸庞,与老烟枪刘三乐呵呵的模样、孤儿院孩子们怯生生的眼睛、林禹洲从天台坠落的残影……无数张脸孔在黑暗中扭曲、重叠,无声地控诉着。

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毁灭的冲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痉挛着,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磊叔!看着我!”徐应容的声音带着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半跪在段磊面前,双手用力按住段磊剧烈颤抖的肩膀,试图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魏祁没事!他刚给我报了平安!甩掉了!他爸妈那边也安排了人!安全!你听见没有?安全!”

“安全”两个字,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段磊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徐应容焦急的脸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药!他的药呢?!”徐应容对着门口嘶吼。沈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比段磊还白,颤抖着从段磊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那个白色药瓶。

“水!快!”钟沁也冲了进来,眼眶通红,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徐应容那双冷白的手,带着腌入骨子里福尔马林的味道,近乎粗暴地撬开段磊紧咬的牙关,将药片塞进去,再灌入冰冷的清水。段磊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吞咽的动作牵扯着胸腔,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担架!叫医疗室!快——!”

沈衍颤抖着手拨通呼叫机,看着段磊身边蔓延开的暗红血迹,头皮发麻。

张北拄着手杖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沉寂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如破碎神像般的段磊,幽兰烟草的气息无声地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可怕的气压中心,走到段磊身边。

他无视了徐应容和钟沁,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没拄手杖的、骨节分明的手,用冰凉的指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擦去了段磊唇边和下颌刺目的血迹。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混乱的力量。

段磊涣散的目光,终于一点一点地,聚焦在张北沉寂的脸上。那里面没有惊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同处深渊的冰冷的懂得。

“石头,”张北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锈铁。

“灯油……还没干透呢。”

灯油……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黑暗深渊的最后一点火星。

段磊眼中那片疯狂坍缩的混沌风暴,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滞。他极其缓慢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滨江市局医院高级病房,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嘀嗒”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苦涩气息。

病房外的小会客室,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病人身体极度虚弱,长期透支严重,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这次是彻底崩断了。”主治医生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千钧,“精神场域紊乱达到危险级别,这种坍缩现象是身心彻底崩溃的标志。需要绝对静养和专业的心理疏导,短期内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医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凝重、或惨白、或隐含愤怒的脸。

“另外,根据初步评估和病史,他有非常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长期身心耗竭症状。心理干预必须立刻跟上,而且需要持续、深入。”医生的语气沉重下去,“再这样下去……神仙也难救。他不是铁打的,他是人。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在发出最后的、也是最高级别的警告。”

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穿透门缝,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景安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站在角落,眼圈也是红的,但眼神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她走到医生面前,递上一份准备好的文件:“这是我能找到的、关于他生病最早的记录复印件。后续需要补充什么手续,我来办。”

“在我爸非常放松、非常安心的时候,会有很淡很淡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干草,很温和。我能感觉到。”

医生接过文件,看着景安年轻却坚毅的脸,无声地点了点头。

午后的阳光被过滤成一片朦胧的灰白,铺在光洁的地板上,只吝啬地照亮了床尾一小片区域。段磊躺在病床上,脸色是失血后的灰败,眼窝深陷,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氧气面罩覆盖着他干裂的唇。他身上盖着雪白的薄被,露在外面的手臂连接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无声地注入他苍白的皮肤下。

段磊仿佛听到了外面的声音,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海底,一点点艰难地上浮。

他醒了。或者说,从一片混沌的泥沼里挣扎着浮了上来。?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监护仪冰冷的“嘀嗒”声,以及门外隐约的、压抑的交谈声。

然后,是嗅觉。浓重的消毒水味中,一股熟悉的、如同篝火余烬般带着暖意和粗粝感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光线刺入,带来一阵眩晕。

首先模糊的视野里的是灰白的天花板,单调的吸顶灯,还有悬挂在床边支架上的输液袋。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混合气味,胃部深处传来一阵钝痛,提醒着他身体内部刚刚经历过的风暴。喉咙干涩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的撕裂感。

他缓慢地转动眼珠。窗边,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微微弯着腰,动作极其小心地调整着百叶窗的角度,试图让那光线更均匀地洒进来一点,又不至于刺眼。

是魏祁。

那宽阔的肩背线条在作训下绷着,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紧绷感。篝火硝烟的气息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如同余烬般温暖的守护感,无声地弥漫在病房里,对抗着无处不在的冰冷药味。

他清俊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擦伤,眼底是未散的惊悸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后怕。

段磊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留了几秒,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的气音。?

窗边的身影猛地一僵。?

魏祁迅速转过身,动作快得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却又在瞬间强行控制住力量,显得小心翼翼。

“磊子?”魏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紧绷的沙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俯下身,那张总是带着锐气和些许不羁的俊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和一种近乎笨拙的关切。浓眉紧锁,眼窝下有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段磊的视线有些涣散地对上魏祁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张扬或戏谑,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担忧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这眼神如此直接,如此滚烫。就像他这个人。

段磊的目光落在魏祁脸上的擦伤上,再缓缓移向他紧握着自己的手。

失控的电话忙音,刺耳的撞击声,魏祁那句破碎的“爸妈”……还有那将他彻底吞噬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水……”

魏祁迅速转身去拿床头柜上温着的保温杯。他拧开盖子,小心地试了试水温,然后一手极其轻柔地托住段磊的后颈,另一手将杯沿凑近他干裂的唇边。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心。?

温热的、带着淡淡蜂蜜甜味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抚慰的滋润。

段磊闭了闭眼,顺从地小口啜饮着。魏祁托着他后颈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此刻却传递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那股沉甸甸的余烬气息包裹着他,驱散了身体深处一部分冰冷的虚无感。?

喝了几口,段磊微微偏开头,示意够了。魏祁立刻撤开杯子,用纸巾极其轻柔地沾去他唇边的水渍。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床沿,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段磊,仿佛要确认他是否真的清醒着,是否还在这里。?

“小魏……”段磊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沙哑和疲惫,“你没受伤吧?爸妈……呢?”

“我没事,就蹭破点皮。”魏祁立刻回答,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像是要驱散段磊眼中的不安。

“爸妈都没事,吓着了,但人好好的。我安排人接到绝对安全的地方了,你放心。大家都好好的……”他看着段磊苍白灰败的脸色,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只剩下浓重的心疼,“你……你好好歇着,别想那么多……”

段磊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惨白的天花板。那片冰封的荒芜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透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茫然,还有一丝……被如此直白地担忧和照顾着的不自在,以及更深处的、被强行压下的歉疚。

他将那股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去。有些东西,太沉重,此刻的他无力承载,也……不敢触碰。?

丢死人了。他在心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些人,算得真狠。动了黎珵,是动摇军心。现在……直接戳他段磊最深的软肋。他扛得住明枪暗箭,扛得住千夫所指,却扛不住这个。

他无法容忍自己牵连那些最平凡、最无辜的人。

“扛的了刀枪……”段磊的声音微弱,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苍凉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扛不住……这个……”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

魏祁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身影上。几乎将他淹没的后怕和更深沉的痛楚,如同潮水瞬间将他吞没。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上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动作放得极轻,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有点变形的苹果,还有旁边的水果刀。他沉默地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冲洗着苹果和刀,也冲洗着自己依旧微微发颤的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魏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下巴紧绷,像一头刚刚经历惨烈搏斗、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孤狼。?

他关掉水龙头,走回床边,拖过椅子重新坐下。这一次,他坐得离段磊更近了些。他没有立刻削苹果,只是沉默地看着段磊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苹果……”段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气音,目光却落在了魏祁手里那个湿漉漉的苹果上,带着点孩子气的执着,“……削甜点的。”?

魏祁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点强撑出来的、近乎透明的笑意。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拿起水果刀,开始削苹果。他的动作异常缓慢、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刀刃小心翼翼地贴着果皮,尽可能多地保留着果肉。毕竟这个人总笑他削完苹果,苹果只剩一半。

病房里只剩下刀刃刮过果皮的细微沙沙声,还有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一小块削得还算完整的苹果肉被递到段磊唇边。段磊微微张开嘴,含了进去,慢慢咀嚼着。微甜的汁水在干涩的口腔里蔓延开。

?段磊温热的唇擦过他指腹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麻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激得他几乎要跳起来。

“酸?”

声音有点发紧,目光却死死钉在段磊脸上,篝火硝烟的气息在他周身无声地炸开又强行收束,搅动着病房里沉静的空气。

他看到段磊微微蹙起的眉,那点细小的纹路在苍白的额角显得格外清晰,还有那双刚刚睁开、如同浸了水雾的桃花眼——空茫褪去,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奇异地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得近乎透明,毫无保留地倒映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他就这样看着他。?毫无防备。全然的信任。?

像一块终于被水流冲去表面尘沙的温玉,露出了底下最脆弱也最莹润的内里。?

段磊似乎没察觉魏祁瞬间的僵硬和耳根那几乎要烧起来的红晕,他有些费力地偏了偏头,避开那点碍事的苹果汁渍,目光追随着魏祁收回的手,嘴角那点因为苹果酸涩而抿起的弧度松开了些,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近乎依赖的抱怨。

“嗯,酸。还是草莓甜。”

魏祁看着他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胸腔里那颗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矫情。”他低声嘟囔,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和一丝被看穿心思的慌乱。那点狼狈的苹果湿痕在雪白的被单上格外刺眼。?

“这次……”段磊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羽毛,“……辛苦你了。”

辛苦?何止是辛苦!看着他滑落、看着他咳血、看着他被推进抢救室……那种心脏被活生生掏空碾碎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将他逼疯。?

“段磊。”魏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哑和一种近乎受伤的质问,“你他妈就知道说‘辛苦’?”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段磊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他困在自己和病床形成的狭小空间里,气息灼热地喷在段磊苍白的脸上,“你知道我……”?

他知道什么?知道他守在外面时心脏骤停般的窒息?知道他看到那摊血时眼前发黑的眩晕?知道被渣土车跟上心里的恐惧与不安?知道父母差点出事的绝望?还是知道他此刻只想把他死死按在怀里确认他还在呼吸的疯狂冲动??

“小魏,”段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魔力,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极其自然地、如同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搭在了魏祁撑在床沿、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的小臂上。指尖冰凉,触感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了衣料。?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魏祁炽烈的火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片白雾。?

一下。两下。?

像安抚一头炸毛的、濒临失控的猛兽。?

“我没事了。”段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清晰地映着魏祁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真的。”?

他死死盯着段磊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带着疲惫的坦诚。那拍在他小臂上的力道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他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处着力的酸涩和……委屈。

所有的暴戾都被那轻描淡写的几下拍击化解于无形。篝火硝烟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萎靡下去,只剩下带着余温的灰烬感。

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耳根的红晕尚未褪去,又添了一层被轻易看穿和安抚的狼狈。?“谁管你有事没事……”

魏祁的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鼻音,撑着床沿的手臂也卸了力,身体微微后退,拉开了那过于灼热的距离。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段磊那只依旧搭在他小臂上的、苍白冰凉的手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苹果还吃不吃?我重新削。”?

段磊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枕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嗯。削甜点的。”?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夕阳光线,艰难地穿透云层,斜斜地洒在病房的地板上,映着尘埃飞舞。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