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靠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指间夹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沉寂的侧脸。幽兰烟草的气息比往日更加沉郁。
“北子哥,你这‘叙旧’,叙得我有点心慌啊。”傅彦抿了口酒,香槟玫瑰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滨江和河北的浑水搅到一起,想起我这个‘前朝余孽’了?”
“滚。”张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公司那边,你还能说上话?”张北眼皮都没抬:“找你,是有脏活。”
“哦?”傅彦挑眉,来了兴致,“能让北子哥开口的脏活。说说,是埋谁还是炸哪儿?”
“查个空壳公司,‘康瑞医疗’。”张北放下刀叉,沉寂的目光锁住傅彦,“HTX-9的收货方。报关单做得漂亮,但根子肯定烂。傅氏以前在医疗器械这块门路野,那些见不得光的渠道商、洗钱的白手套,你比我熟。帮我‘问问’,最近有没有人急着脱手或者转移‘特殊设备’,或者有没有‘康瑞’这种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的玩意儿,背后是谁在撑腰。”
傅彦脸上的玩世不恭收了几分:“‘康瑞’…听着耳生。HTX?走私器官那条线上的新把戏?燕京那边的手笔?”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手伸得太长,把阿珵碰了。”张北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淬了冰的刀锋。
傅彦眼神一凝,酒杯停在唇边。几秒后,他扯出一个冷笑:“行,明白了。动黎花瓶,就是打北子哥你的脸。这事儿我管了。傅家虽然倒了,但打听点阴沟里的老鼠,路子还在。”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北沉默了几秒:“安全第一。市局的袭击,燕京那边的人手太黑。傅文生当年干的破事,傅家树倒猢狲散,你……”
傅彦轻笑了一声:“是,都在几个老头子手里当牌打。不过,北子哥开口,小彦烂命一条,豁得出去。医疗系统那几个眼高于顶的‘王子公主’,我认识。顺水推舟,给个‘机会’,没问题。”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安全,我才安心。”
张北捏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最终归于深潭。“知道了。小心行事,保持联系。”
他将烟蒂摁灭在缸里,目光投向外面沉沉的、被巨大阴云笼罩的夜空。
与此同时,燕京某处隐秘的会所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一切光线。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的老者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指尖夹着的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面前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正定格着段磊在滨江市局医院病房窗边的侧影,脸上的十字疤清晰可见。
“段磊必须死。”阴影里,一个平板无波的声音响起,“他知道的太多。徐应容那把‘剑’,指向太危险。”
“剑?”花白头发的老者嗤笑一声,吐出个烟圈,“一把没开锋的玩具罢了。麻烦的是那个张北。黎公子护着他,段石头信着他,傅家的小疯子也听他的……他在,滨江那盏破灯就灭不了。”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阴鸷,“备用方案启动。既然撞不碎石头,弄不死狐狸,那就把他身边的人,端了。”
“动大的?杀鸡儆猴?”阴影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老者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怕什么。施压没用,要动真格的。别玩命,但是要够伤。他黎家现在是知道疼了,也要让段磊和张北知道怕。让他们缩回去的拳头,再也伸不出来。”他顿了顿,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滨江港的‘炉子’丢了,兰亭苑的尾巴断了,黎珵的教训还不够。那就再加一把火。从外围开始,一点点敲碎他们的壳子。看他们能护到几时。
滨江市的秋雨带着一股缠绵的湿冷,敲打着市局刑侦支队大楼的玻璃窗。段磊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空气里弥漫着浓茶、药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靠在旧皮转椅里,额角的细疤在窗外灰白的天光下像一道新愈的刻痕,左肩固定带下的闷痛如影随形。面前摊着“清源”和“断链”行动最后的总结报告,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秤砣,压在他早已透支的神经上。
手机屏幕亮起,是魏祁发来的定位共享,显示他正驾车前往城郊的汽修厂——去查一条关于周宏斌“贵宾”座驾可能改装过的模糊线报。
段磊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手机边缘划过。他捕捉着空气中无形的弦被拨动的颤音。
太顺了。
宏泰的核心层在省厅伞倒后安静得反常,燕京的“体面人”似乎偃旗息鼓,连滨江港扑空的“炉子”都销声匿迹。这反常的平静下,是更深、更粘稠的黑暗在无声涌动。
(os:他们在等什么?或者说……在逼谁先动?)
就在这时,刺耳的座机铃声撕裂了办公室的凝滞。
段磊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抓起听筒。
“磊子!”电话那头传来魏祁清朗的北方口音,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刺耳的引擎轰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和一丝极力压制的暴怒,“……我没事!别担心!但……”
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重物撞击金属的巨响,紧接着是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和玻璃碎裂的哗啦声。魏祁的声音被剧烈的噪音淹没,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嘶吼:“……渣土车!故意的,操!甩掉了……爸妈那边……”
电话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忙音。
“小魏——!”段磊的嘶吼冲口而出!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左肩伤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眼前瞬间发黑。身体晃了一下,右手死死撑住桌面才没倒下。
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段磊的心脏。魏祁父母,那对老实巴交、一辈子没离开过厂区宿舍的下岗工人。他们唯一的儿子跟着他段磊在刀尖上舔血,现在连他们……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段磊强行构筑的所有堤坝。十七年积压的沉疴——云南边境的硝烟、河北泥潭的挣扎、滨江港的冰冷、林禹洲的血、水牢洞的绝望、黎珵苍白的脸、景安被迫停课时强装的笑、孤儿院大火里无声消失的童真、沈衍父母车轮下的冤魂……所有被他用“点灯”信念强行封存的痛苦与无力感,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熔岩火山,在这一刻被“魏祁父母”这个最脆弱、最不容触碰的软肋,彻底喷发。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骨裂处清晰的滞涩回响,仿佛破旧的风箱在绝望地抽动。鲜血混着涎水从他紧咬的牙关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绽开刺目的暗红。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右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指关节捏得死白。无数破碎、血腥、绝望的画面如同高速旋转的万花筒,疯狂撕扯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意识。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顺着墙面滑坐下去。额角的细疤因剧烈的痛苦而扭曲跳动,冷汗如同溪流般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T恤,紧贴着皮肤。面前实木办公桌上,厚厚一摞卷宗被他失控的身体猛地撞翻,如同雪崩般倾泻而下。茶杯也不是指合适被撞落在地上,杯壁碎裂,深褐色的茶汤混合着玻璃碴溅了一地。
徐应容是第一个冲破那令人窒息的气压,撞开段磊办公室虚掩的门的人。
浓烈的血腥味和失控气息带来的毁灭感扑面而来,让他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磊叔!”他失声喊道,几步冲到蜷缩在墙角的段磊身边。
段磊的意识在混沌的深渊边缘沉浮。他听不清徐应容的声音,眼前只有破碎的光影和血色。魏祁父母布满皱纹、带着惊恐的脸庞,与老烟枪刘三乐呵呵的模样、孤儿院孩子们怯生生的眼睛、林禹洲从天台坠落的残影……无数张脸孔在黑暗中扭曲、重叠,无声地控诉着。
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毁灭的冲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痉挛着,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磊叔!看着我!”徐应容的声音带着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半跪在段磊面前,双手用力按住段磊剧烈颤抖的肩膀,试图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魏祁没事!他刚给我报了平安!甩掉了!他爸妈那边也安排了人!安全!你听见没有?安全!”
“安全”两个字,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段磊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徐应容焦急的脸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药!他的药呢?!”徐应容对着门口嘶吼。沈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比段磊还白,颤抖着从段磊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那个白色药瓶。
“水!快!”钟沁也冲了进来,眼眶通红,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徐应容那双冷白的手,带着腌入骨子里福尔马林的味道,近乎粗暴地撬开段磊紧咬的牙关,将药片塞进去,再灌入冰冷的清水。段磊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吞咽的动作牵扯着胸腔,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担架!叫医疗室!快——!”
沈衍颤抖着手拨通呼叫机,看着段磊身边蔓延开的暗红血迹,头皮发麻。
张北拄着手杖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沉寂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如破碎神像般的段磊,幽兰烟草的气息无声地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可怕的气压中心,走到段磊身边。
他无视了徐应容和钟沁,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没拄手杖的、骨节分明的手,用冰凉的指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擦去了段磊唇边和下颌刺目的血迹。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混乱的力量。
段磊涣散的目光,终于一点一点地,聚焦在张北沉寂的脸上。那里面没有惊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同处深渊的冰冷的懂得。
“石头,”张北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锈铁。
“灯油……还没干透呢。”
灯油……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黑暗深渊的最后一点火星。
段磊眼中那片疯狂坍缩的混沌风暴,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滞。他极其缓慢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滨江市局医院高级病房,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嘀嗒”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苦涩气息。
病房外的小会客室,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病人身体极度虚弱,长期透支严重,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这次是彻底崩断了。”主治医生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千钧,“精神场域紊乱达到危险级别,这种坍缩现象是身心彻底崩溃的标志。需要绝对静养和专业的心理疏导,短期内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医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凝重、或惨白、或隐含愤怒的脸。
“另外,根据初步评估和病史,他有非常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长期身心耗竭症状。心理干预必须立刻跟上,而且需要持续、深入。”医生的语气沉重下去,“再这样下去……神仙也难救。他不是铁打的,他是人。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在发出最后的、也是最高级别的警告。”
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穿透门缝,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景安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站在角落,眼圈也是红的,但眼神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她走到医生面前,递上一份准备好的文件:“这是我能找到的、关于他生病最早的记录复印件。后续需要补充什么手续,我来办。”
“在我爸非常放松、非常安心的时候,会有很淡很淡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干草,很温和。我能感觉到。”
医生接过文件,看着景安年轻却坚毅的脸,无声地点了点头。
午后的阳光被过滤成一片朦胧的灰白,铺在光洁的地板上,只吝啬地照亮了床尾一小片区域。段磊躺在病床上,脸色是失血后的灰败,眼窝深陷,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氧气面罩覆盖着他干裂的唇。他身上盖着雪白的薄被,露在外面的手臂连接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无声地注入他苍白的皮肤下。
段磊仿佛听到了外面的声音,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海底,一点点艰难地上浮。
他醒了。或者说,从一片混沌的泥沼里挣扎着浮了上来。?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监护仪冰冷的“嘀嗒”声,以及门外隐约的、压抑的交谈声。
然后,是嗅觉。浓重的消毒水味中,一股熟悉的、如同篝火余烬般带着暖意和粗粝感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光线刺入,带来一阵眩晕。
首先模糊的视野里的是灰白的天花板,单调的吸顶灯,还有悬挂在床边支架上的输液袋。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混合气味,胃部深处传来一阵钝痛,提醒着他身体内部刚刚经历过的风暴。喉咙干涩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的撕裂感。
他缓慢地转动眼珠。窗边,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微微弯着腰,动作极其小心地调整着百叶窗的角度,试图让那光线更均匀地洒进来一点,又不至于刺眼。
是魏祁。
那宽阔的肩背线条在作训下绷着,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紧绷感。篝火硝烟的气息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如同余烬般温暖的守护感,无声地弥漫在病房里,对抗着无处不在的冰冷药味。
他清俊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擦伤,眼底是未散的惊悸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后怕。
段磊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留了几秒,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的气音。?
窗边的身影猛地一僵。?
魏祁迅速转过身,动作快得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却又在瞬间强行控制住力量,显得小心翼翼。
“磊子?”魏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紧绷的沙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俯下身,那张总是带着锐气和些许不羁的俊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和一种近乎笨拙的关切。浓眉紧锁,眼窝下有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段磊的视线有些涣散地对上魏祁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张扬或戏谑,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担忧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这眼神如此直接,如此滚烫。就像他这个人。
段磊的目光落在魏祁脸上的擦伤上,再缓缓移向他紧握着自己的手。
失控的电话忙音,刺耳的撞击声,魏祁那句破碎的“爸妈”……还有那将他彻底吞噬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水……”
魏祁迅速转身去拿床头柜上温着的保温杯。他拧开盖子,小心地试了试水温,然后一手极其轻柔地托住段磊的后颈,另一手将杯沿凑近他干裂的唇边。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心。?
温热的、带着淡淡蜂蜜甜味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抚慰的滋润。
段磊闭了闭眼,顺从地小口啜饮着。魏祁托着他后颈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此刻却传递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那股沉甸甸的余烬气息包裹着他,驱散了身体深处一部分冰冷的虚无感。?
喝了几口,段磊微微偏开头,示意够了。魏祁立刻撤开杯子,用纸巾极其轻柔地沾去他唇边的水渍。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床沿,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段磊,仿佛要确认他是否真的清醒着,是否还在这里。?
“小魏……”段磊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沙哑和疲惫,“你没受伤吧?爸妈……呢?”
“我没事,就蹭破点皮。”魏祁立刻回答,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像是要驱散段磊眼中的不安。
“爸妈都没事,吓着了,但人好好的。我安排人接到绝对安全的地方了,你放心。大家都好好的……”他看着段磊苍白灰败的脸色,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只剩下浓重的心疼,“你……你好好歇着,别想那么多……”
段磊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惨白的天花板。那片冰封的荒芜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透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茫然,还有一丝……被如此直白地担忧和照顾着的不自在,以及更深处的、被强行压下的歉疚。
他将那股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去。有些东西,太沉重,此刻的他无力承载,也……不敢触碰。?
丢死人了。他在心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些人,算得真狠。动了黎珵,是动摇军心。现在……直接戳他段磊最深的软肋。他扛得住明枪暗箭,扛得住千夫所指,却扛不住这个。
他无法容忍自己牵连那些最平凡、最无辜的人。
“扛的了刀枪……”段磊的声音微弱,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苍凉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扛不住……这个……”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
魏祁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身影上。几乎将他淹没的后怕和更深沉的痛楚,如同潮水瞬间将他吞没。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上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动作放得极轻,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有点变形的苹果,还有旁边的水果刀。他沉默地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冲洗着苹果和刀,也冲洗着自己依旧微微发颤的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魏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下巴紧绷,像一头刚刚经历惨烈搏斗、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孤狼。?
他关掉水龙头,走回床边,拖过椅子重新坐下。这一次,他坐得离段磊更近了些。他没有立刻削苹果,只是沉默地看着段磊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苹果……”段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气音,目光却落在了魏祁手里那个湿漉漉的苹果上,带着点孩子气的执着,“……削甜点的。”?
魏祁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点强撑出来的、近乎透明的笑意。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拿起水果刀,开始削苹果。他的动作异常缓慢、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刀刃小心翼翼地贴着果皮,尽可能多地保留着果肉。毕竟这个人总笑他削完苹果,苹果只剩一半。
病房里只剩下刀刃刮过果皮的细微沙沙声,还有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一小块削得还算完整的苹果肉被递到段磊唇边。段磊微微张开嘴,含了进去,慢慢咀嚼着。微甜的汁水在干涩的口腔里蔓延开。
?段磊温热的唇擦过他指腹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麻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激得他几乎要跳起来。
“酸?”
声音有点发紧,目光却死死钉在段磊脸上,篝火硝烟的气息在他周身无声地炸开又强行收束,搅动着病房里沉静的空气。
他看到段磊微微蹙起的眉,那点细小的纹路在苍白的额角显得格外清晰,还有那双刚刚睁开、如同浸了水雾的桃花眼——空茫褪去,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奇异地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得近乎透明,毫无保留地倒映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他就这样看着他。?毫无防备。全然的信任。?
像一块终于被水流冲去表面尘沙的温玉,露出了底下最脆弱也最莹润的内里。?
段磊似乎没察觉魏祁瞬间的僵硬和耳根那几乎要烧起来的红晕,他有些费力地偏了偏头,避开那点碍事的苹果汁渍,目光追随着魏祁收回的手,嘴角那点因为苹果酸涩而抿起的弧度松开了些,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近乎依赖的抱怨。
“嗯,酸。还是草莓甜。”
魏祁看着他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胸腔里那颗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矫情。”他低声嘟囔,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和一丝被看穿心思的慌乱。那点狼狈的苹果湿痕在雪白的被单上格外刺眼。?
“这次……”段磊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羽毛,“……辛苦你了。”
辛苦?何止是辛苦!看着他滑落、看着他咳血、看着他被推进抢救室……那种心脏被活生生掏空碾碎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将他逼疯。?
“段磊。”魏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哑和一种近乎受伤的质问,“你他妈就知道说‘辛苦’?”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段磊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他困在自己和病床形成的狭小空间里,气息灼热地喷在段磊苍白的脸上,“你知道我……”?
他知道什么?知道他守在外面时心脏骤停般的窒息?知道他看到那摊血时眼前发黑的眩晕?知道被渣土车跟上心里的恐惧与不安?知道父母差点出事的绝望?还是知道他此刻只想把他死死按在怀里确认他还在呼吸的疯狂冲动??
“小魏,”段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魔力,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极其自然地、如同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搭在了魏祁撑在床沿、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的小臂上。指尖冰凉,触感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了衣料。?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魏祁炽烈的火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片白雾。?
一下。两下。?
像安抚一头炸毛的、濒临失控的猛兽。?
“我没事了。”段磊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清晰地映着魏祁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真的。”?
他死死盯着段磊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带着疲惫的坦诚。那拍在他小臂上的力道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他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处着力的酸涩和……委屈。
所有的暴戾都被那轻描淡写的几下拍击化解于无形。篝火硝烟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萎靡下去,只剩下带着余温的灰烬感。
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耳根的红晕尚未褪去,又添了一层被轻易看穿和安抚的狼狈。?“谁管你有事没事……”
魏祁的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鼻音,撑着床沿的手臂也卸了力,身体微微后退,拉开了那过于灼热的距离。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段磊那只依旧搭在他小臂上的、苍白冰凉的手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苹果还吃不吃?我重新削。”?
段磊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枕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嗯。削甜点的。”?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夕阳光线,艰难地穿透云层,斜斜地洒在病房的地板上,映着尘埃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