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王府 第19章 第 19 章

与天十四意外邂逅，盈盈心绪不宁，她的脑海里浮现起丫鬟们口中天十四凶残的真容，身子打了一个寒颤，此刻只想回膳房避难。

盈盈提心吊胆地沿着万春园小路往回走，却不料张氏迎面而来。她躲闪不及，只得上前请安。

“你是哪里的？”张氏见面前的丫鬟身段娇柔如弱柳扶风，香汗淋漓如出水芙蓉，心中不由得来气。

盈盈拘谨地回道：“奴婢是膳房的。”

‘膳房’二字简直如火药引线，张氏顿时气炸，厉声喝斥道：“小蹄子，你不在膳房里待着，瞎跑什么？”

盈盈飞快地跪下，不敢再言语半句，生怕惹恼了张氏。

张氏正要找丫鬟煮茶，寻了许久也没见到一个人影，这里正巧碰上一个，毒辣的日头晒得她发晕，她一步也不想再走了。

“你随我到鸿泰院奉茶伺候！”

盈盈糯声应下，低头跟着张氏前往鸿泰院。

盈盈一直想找机会进鸿泰院一探究竟，眼下机会就来了！

跨进鸿泰院朱门，是一处宽敞的前庭，铺着青石板，周围栽满矮灌和桑树。

过了前庭，便是正堂，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品鉴堂’，正堂右侧有一道长廊，长廊连贯三间屋舍，分别是‘茶室’、‘赏菊厅’和‘藏宝斋’。

藏宝斋！

盈盈眼睛闪烁，心里欢喜。

紫露丹也许就在藏宝斋里！

“你把茶煮了，送到前厅去！”张氏的公鸭嗓子将盈盈带回现实。

盈盈拿出时令春茶龙井，洗过茶，泡了一壶，分装到六个杯子里，端起托盘，伸出纤指拉开珠帘。

眼前的一幕让盈盈抖了一个激灵，险些没端稳茶盘。

满堂乌压压的黑衣，各式兵器摆在桌上，压迫感十足。

盈盈深吸了一口气，端着茶盘碎布入内。

她的进入并未引起一众杀手的过多注意。

靠前的六张座椅极为安静，后方四排五列座椅吵吵嚷嚷，很是嘈杂。

按照顺序，她应该先给左边第一椅上茶。

坐在左边第一椅上的那人，戴着面具，仰首端坐，双手环胸，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他的腰上悬挂金字腰牌，“天字第十四号”。

方才在万春园里匆匆一瞥，盈盈虽然已与他见过一面，但再次相逢，依旧没有心理准备。

膳房众女口中的大瘟神、变态疯子。

那张面具冷冰冰、阴森森的，看着是有些吓人。

且悄悄地走过去，放下茶杯就走吧。

不要吵醒他。

盈盈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只茶杯，极轻柔地放到桌上。她已经努力做到极限，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可天十四还是醒了。

面具下的眼睛猝然睁开，如坚韧的钢刀戳进盈盈的心窝。

盈盈吓了一跳，幸而她双手攥紧了茶盘，才不至于失态。

天十四的手臂放了下来，一手端起茶杯，喝了茶杯里的茶水，眼睛却片刻不离开她。

盈盈透过面具，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且难捉摸的情绪，有猜疑，有质询，有……欲、不，有期待。

他、他想干什么？

盈盈被这古怪的眼神吓到了，她僵硬地转过身，走到右侧第一椅。

右侧第一椅是柴玉笙。

柴玉笙扫了一眼她的腰牌，寒星般的凤眸如飞旋的利刃向盈盈射来。

盈盈又吓了一跳。

她不敢‘接’柴玉笙的目光，极快地垂下眼睛。

在这高压的环境下，许是受到的刺激太过频繁，盈盈端起茶杯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

“你害怕我？”柴玉笙的语调清冽而戏谑，还带一丝嘲讽。

猝不及防的，盈盈的眼睛对上柴玉笙颇具玩味的眼神，他的一双凤眸几乎勾出她心底的答案。

不知怎么地，盈盈好似被这双妖魅深邃的凤眸摄了魄般，喃喃轻吐一个字——

怕。

柴玉笙挑眉冷笑，向盈盈背后扫了一眼，“你怕他吗？”

显而易见，柴玉笙问的是天十四。

一个坚定的答案几乎从盈盈口中脱口而出——

“柴玉笙，你别搞事！”

冷酷低沉的声音在盈盈后方响起，如同号令般阴寒似铁，不容任何人置喙。

如芒刺背，目光灼灼，盈盈不敢回头。

天十四像一头狮身巨兽，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将猎物按于掌下。

如刀凌迟，万箭穿心。盈盈不敢抬头。

柴玉笙像一匹荒漠恶狼，幽光寒潭，狡黠算计，洞穿猎物的心魄。

盈盈冷汗浃背，只想逃离这前后夹击的屠宰场，她端着茶盘飞快地向左侧第二椅走去。

“小美人，我们又见面了！别急着走，陪我喝口茶。”天十六突然伸手握住盈盈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侧一拉。

盈盈没想到天十六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上手，惊骇之余，重心不稳，茶盘微微倾倒，眼看就要滑落。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人影闪到盈盈身边，扶住她的茶盘，银白龙纹的剑鞘抵住天十六的色爪，缓缓用力推了回去。

来者年纪轻轻，相貌清秀，看着温文尔雅，杀气不重，腰悬‘天字第十九号’腰牌。

他就是丫鬟口中的‘男神’陆离。

“谢谢。”盈盈感激不已，陆离对天十六道了句“要开会了。”说罢，回了座位。

天十六很听话，老老实实地坐回去，不再找盈盈的麻烦。

盈盈松了一口气，走到右侧第二椅上茶。

右侧第二椅是天十八。

天十八戴着面具，看不清真容，全然不理会盈盈。

盈盈放下茶杯，走到左侧第三椅。

左侧第三椅是天十九陆离。

盈盈放下茶杯，陆离向她友好的微笑点头。

盈盈因对方才陆离的解围充满感激，于是报以微笑回应。

浅绿的面纱遮掩了笑容，只留眉眼如弯月星光，添了几分灵动的神采。

好巧不巧，一道灼热的目光从侧后边投来，天十四的目光犹如雷霆闪电，被盈盈的余光捕捉。她触电似的颤抖了一下，变回原来怯懦的模样。

最后一杯茶放在天甘十的侧几上，盈盈如释重负。天甘十歪着头左左右右地打量了她一番，瞅得盈盈心里直发毛，所幸天甘十什么也没做。

盈盈收了茶盘，往茶室走，正巧兰溪掀帘进来。

江雨霖并未参会，兰溪代为主理。

兰溪身为婢女，熬到今日的位置，不但协理园中管事，还参与掠影内部工作，其能力有目共睹。

盈盈退到走廊，立在门外，依稀地听到‘淮城’、‘受赏’等字眼。

原来是淮城被占领之后，掠影论功行赏。

“柴玉笙，得两千两。”兰溪朗声念道。

屋里静默了片刻之后，柴玉笙的声音传来，“我杀凌霄并不是图财。凌霄的一千两请分给与我一道同行的地字兄弟。”

屋里再次静默。

柴玉笙明目张胆的在会上坦白自己杀了凌霄，可见掠影对自相残杀习以为常。

这种内部互噬的陋习何时开始的，不得而知。

一个地字的声音传出来，“柴玉笙，你少假惺惺的，你想拉拢我们？我们不稀罕！”

怼起来了！

盈盈竖起耳朵。

“凌霄已经死了，给你们时间考虑清楚，要还是不要。”柴玉笙的字里行间威逼利诱。

屋里传出桌椅晃动的声音，“白给的钱，不要白不要啊，凌霄活着这一千两没咱的份，他死了正好。兰溪，你把一千两给我们分了！”又一个地字直接拍桌敲定。

凌霄死了，活着的人分赃。

在掠影里，武力高者，拥有绝对的霸权。

弱者无条件向强者服软低头。人品贵贱、行事是否光明磊落，无人在意。

掠影的游戏规则，简单粗暴。

盈盈的心沉了下去。

屋里桌椅乱响，已经散会了。

盈盈在长廊等了片刻，待众人都走了，自己才从长廊出来。

她转进前庭，却见一众杀手并未离开。足足二十余人，竟无一人说话，桑枝蝉鸣震耳，气氛极其古怪。

盈盈不敢上前，只探出半个脑袋。

他们要干什么？

“天十六，你不是找我打架吗？你的邀约我应了。就现在，我有时间。”

盈盈循声望去，一人站在天十六对面。那人身高体拔，头戴面具，双臂环胸，一副居高临下之势，盈盈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天十四！

天十六身材魁梧，为杀手翘楚，而天十四无论从体魄还是气势，完全不输天十六，单看二人对峙，便知将会发生一场恶战。

天十六搂着天甘十的脖颈，不屑地道，“老子今天没时间。”

“既找我打架，时间岂由你说了算？”天十四的每个字滴水成冰，不容对方反驳。

“你真要打？”天十六嗤笑一声，不再反斥。不只天十六心如明镜，一众杀手也心知肚明：天十四既说要打，对手是躲不掉的。

“不打的，闪一边去。”天十四厉声冷斥，发号施令。

几个地字走出战圈，和陆离一同站在东侧。柴玉笙独自站在西侧，背倚一棵桑树，左手握住刀柄，冷眼旁观。

天甘十和几个地字仍在战圈内，一众杀手迅速拉开阵势。

参战者一共九人，分别是天十六、天甘十、地一、地二、地三、地四、地五、地九、地十、地十八。

地十八？

盈盈想起地十八给她赏钱，被她拒绝了。

九人解下身上的兵器、护手、绑腿、袖箭、药瓶等物，尽数扔进灌木丛里。

他们要赤手空拳的打架吗？

都是疯子。

盈盈忧心忡忡。

天十四左右手互压关节，目光如炬，直盯着天十六。

天十六激起一身冷汗。

他与天十四互斗多年，干过十余场架，从未见他如此认真过。

他好像真的要揍他……

这家伙今天怎么了？

“大家小心！”天十六话音一落，双方几乎同时出招。

九人飞身上前，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天十四围在中心。

盈盈探头探脑，心里焦灼。

虽然这些人跟她毫无关系，但若真受伤了，她的心也跟着不好受。

他们之间旧怨未解？为什么一定要打架呢？因为想打架，所以才打架？为了打而打？

盈盈找不出他们打架的根源，却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天十六那个大坏蛋，被揍一顿也好。

可天十四被围在中间，她看不到天十四，只看见九人又挥拳头又踢腿。

天十四能打赢九个人吗？

盈盈忧心忡忡，面露忧色。

忽而，但听一声巨响，“哇呀呀呀”九人集体后退一步，天十四一跃而起，一脚踢飞地一又一脚踢飞地二；他一手扯住冲上来的地三，又伸出一掌击倒地四；地五、地九、地十同时出招，天十四举起地三向三人扔去。

“哇呀呀呀……”四人摔在地上，失声惨叫。

好、好残暴！

盈盈双手挡住眼睛，一时敢看，一时不敢看。

天十四出手速度极快，速度是天十四以一敌九的破敌关键。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盈盈从杂书里读到过，如今见了天十四的武功，才悟出这句话的深意。

天十六和天甘十左右夹击。

都是天字，实力不容小觑。

盈盈眼睛都不敢眨，紧盯着三人混战。

却不料，天十四一脚踢飞了天甘十，旋身掠至天十六身侧，左右勾拳向天十六挥去。

盈盈怔怔地看着从灌木丛里爬起来的天甘十，大脑陷入停滞。

天甘十这么不堪一击吗？

上回，天十六、天甘十和柴玉笙打得有来有往，数十回合才分出胜负。怎么和天十四对打，一招都抵挡不住？

盈盈又怔怔地看回混战的二人。

场面已经不能用‘混战’形容了，天十四乱拳击中天十六身体各处，天十六像人肉沙包单方面承伤。

尽管盈盈十分憎恶天十六，但看到天十六被揍得口吐鲜血、摇头晃脑，心中的善念让她不忍直视。

只听“咚”地一响，紧接着传来天十六一声惨叫。

盈盈惊觉地睁开眼，却见天十六捂着一只眼睛，气愤大骂，“天十四，你怎么还打脸呢？”

天十四并没有就此放过他。他抓住天十六的胳膊肘往肩后按压，简直要将他的一条手臂拧下来。

天十六疼地浑身打颤，惨绝人寰般大叫，“疼疼疼疼疼！放手放手放手！大哥大哥、你是大哥，我错了！”

天十四嗤之以鼻，松开了手，飞起一脚把天十六踢进灌木丛里。

胜负已分，一地狼藉。

趁着打斗稍歇，盈盈提起裙子，绕着前庭边缘悄咪咪地向门口走去。

陆离和几个地字杀手占了过道，盈盈为难地看向陆离，陆离示意其他地字让路。

盈盈没被刁难，这才松了口气，她向陆离欠身一拜，以作回谢。

而她不知，她腰肢极细极软，拜倒之姿似弱柳微折，柔婉清雅，惹人怜爱。

几个地字见了，互相拍肩推肘背地里示意，眼里放光。

噗通！

一个黑衣杀手被当成砖头扔了过来，将盈盈身边的几个地字杀手撞倒在地。

几个地字惨叫数声，连滚带爬地逃开了。

那个被当成‘砖头’的黑衣杀手趴在她脚边，却一动不动了。

盈盈吓得后退了一步。

从小受教的礼仪封住了她的喉咙，她虽极度害怕，也不似其他女子叫出声来。

陆离上前翻过那杀手的身子，腰牌上的字是‘地字第十八号’。地十八鼻青脸肿，眼睛布满血丝，却怒瞪如铃。

陆离伸手一抹，替他合上了眼。

天十六扫了一眼断气的地十八，怒道：“天十四，你下手太重了！”

天十六话音一落，一众杀手齐齐向盈盈方向看过来。

打死人了！

盈盈哪敢再逗留？提着裙子夺门而出。

盈盈刚跨出门，听见地一叫嚷，“天十四，你把人家姑娘都吓跑了！”

紧接着传来地一一声惨叫。

盈盈抖了三抖，一溜烟跑回了瓦舍。

盈盈惊魂未定，可巧玉瑾就在屋里。玉瑾听罢此事，却无所谓地耸耸肩，安慰道：“这种事在王府里时常发生，尤其是天十四回来的三日。习惯就好。”

又是‘习惯就好’。

这怎么习惯呢……

盈盈无力地坐在床上，她自知无法‘习惯’，只能默默地守住的内心的那片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