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车既安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村外，女孩留下的足迹顺着蜿蜒的小路一直往南延伸去，在如轩的眼帘中极为清晰，是黑夜里她唯一能看清的事物。

这条路通往溪边，足迹在尽头拐了弯，沿溪流去向下游。

如轩继续追行，进入一片林中，速度越来越快，但身体并不觉得劳累，她的双腿没有知觉，整个人像漂浮在半空中。梦游那日自己若是情醒，估计也是这般状态。

过不多时，前方传来哗哗水声，小溪所汇入的一条陌生的林间野河就在不远处，与村中姑娘平日浣衣的河流不同，此处人迹罕至，水流湍急，两岸碎石嶙峋。

直到抵达河畔，如轩才慢慢停了下来。四周昏暗无比，仅水面有几点微弱的波光闪烁。

空气一阵扰动，控制她身躯的那股力量似乎减弱了不少。如轩试着转头，视线偏向一侧，忽然瞥见一道异常清晰的白色身影立在河边。

她吓得跌坐在地，因石子嵌入掌心，痛得轻呼了一声，那影子回过身来，是个长发披散的少女，脸色十分苍白，不似常人。

如轩下意识觉得那是鬼魂，不敢再发声，也不敢与其对视，紧紧闭上了双眼，将自己缩成一团。

“你是谁啊？”少女先开口问道，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如轩怔了怔，有点意外，听起来……好像不是鬼，至少不是恶鬼。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白衣少女见她不予回应，伤心道。

如轩心软，听不得别人这么难过地对她道歉。她朝那边望了一眼，见少女抱膝坐下，埋起脸来呜咽不止。

夜凉如水，河边更是湿冷，少女仅着一件单衣，瘦小的身躯在微微发抖，那样子太过可怜，使人禁不住动恻隐之心。

如轩头脑一懵，有点想过去安慰，但很快又恢复警惕。手脚知觉在逐渐恢复，她咬牙撑着起身，后退了一步，摆好随时要跑的姿势，心中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引我到这里？”

少女抬起头，二人相距较远，如轩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听出她言语中充满不解。

“……什么？我？并没有啊……”

“我是被强行控制住，顺着你的足迹来到这里的。难道不是你干的吗？你到底是谁？”

少女连忙摇头：“不不不！不是！我、我叫阿久，就住在柳村！”

阿久？这名字听柳姐姐说过不久，记忆犹新。如轩愣神的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大惊失色。

这个女孩能听到她说话？！

为了确认她又问道：“你半夜到河边来做什么？”说着走近了些，想看清女孩的反应。

“我……”阿久似乎难以启齿，沉默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我不想活了……”

许多人听到这话都会下意识地问一句：“为什么？”

如轩也是，而后很快想起了那些关于阿久的传言，又觉得问得突兀。

阿久没再回答，努力压抑抽泣，使声音不那么模糊：“你是如轩小姐吧……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多谢小姐关心，这里危险，你快些离开吧。”

此刻河岸边只有她们两人，身后是幽深的山林，不知哪里会突然冒出夜猎的野兽来。如轩亦极为不安，见少女没有要走的意思，心下焦急，好生安慰了她几句，道：“你千万别动轻生的念头！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尽管开口，我们先离开这里，回村子去，你若是不想回家，可以先在我那屋住下，今晚我陪着你。”

阿久闻言，极为哀恸，哭出声来：“我回不去了……”

如轩不解，正要再劝，就见少女的身影涣散了一瞬，继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拽着跌向水面。

如轩大吃一惊，不顾自身安全，本能地冲了过去想要拉住她，刚迈出几步，忽然被脚下某个柔软的东西绊倒。

再抬眼，白衣少女已经消失不见。她回头一看，那个绊倒自己的东西在眼帘中逐渐清晰，正是昏迷的阿久……

准确地说，应该是死去的阿久。

如轩来不及惊慌，尸体上骤然腾起的黑雾吞噬了视野。眼前浮现出许多红色花纹，如同无数扭动着的眼睛，血腥味涌上了喉咙，她便倒在了阿久身旁。

——

攻击来临的一刻，子秦并没有探知偷袭者的方位，但熟悉的气息使他立即知晓来人是那位叫做姬如轾的少将军，昨日暗地里听闻他与狐妖关系密切，是多年挚友，因而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冲囚车而来的攻击，那迅猛而强大的力道使整辆车瞬间四分五裂，其上无形的阵法也极大受创，虽然还未消失，但灵流已然紊乱，不成网结。

子秦这才探知囚笼内是术法凝成的幻影，此刻估计快要散去。

此人究竟是何来头？不仅力道非人，竟还能遏制苍幽阁法力。

这种情况显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子秦震惊之余甚至觉得有趣，如此鲁莽，就不怕一个不小心直接劈死那狐妖？

姬如轾甩出那把长枪的时候就意识到失误了，下一刻见囚车直接四散开来，自己也惊起了一身冷汗。

“完蛋……劲使大了。”

那家伙还活着吧？他一个赶来救人的可别提前送人上路了……

都怪那个蒙眼的小子，早就警告过他别离那么近，要不是为了避开他我能没控制好力道？

姬如轾给自己找着借口，顾不上懊恼，抽出佩剑飞速冲了下去

一群还未反应过来的卫兵措手不及。

“姬如轾！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申何挨了一拳，杀猪般惊叫道，哪怕他根本没有看清来人是谁。

苏耐此时趁着风歧注意力分散，勉强收回了自己外放远处的一缕妖力，借此知晓了外面发生的事情。

这场面……他在考虑是不是还得感谢风歧的多此一举让他逃过一劫？

姬如轾今夜状况很不好，在来的路上就感觉不适。先前做梦去泸湖找弗谖，弗谖第六次尝试开启禁地，仍以失败告终。她消耗极大，对他体内邪气的抑制也力不从心，因此极力建议他放弃行动。

姬如轾当然不可能听从，出了狼山，再想救人就难了。

他借着泸湖外混乱的空间出口得以提前抵达古道，在此埋伏。虽没有十成把握，但信心足够。申何及手下不过酒囊饭袋，不用理会。苍幽阁的人，那个叫子秦的，他救姬如轩那回也交过手，听说是弟子中最厉害的，不过如此。

难对付的大概只有风歧。姬如轾倒也正想会会此人。

发现囚笼是空的，他暗自松了口气，转而攻向风歧所在的马车。最先拦在前面的仍是子秦。

这家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姬如轾心道。

他根本不想与之纠缠，喝道：“别找打行不行？要不是姬如轩喜欢你我今天非揍断你几根骨头不可！”

“……什么？”子秦微怔，正是这一走神让姬如轾找到时机闪身而过。他拔剑出鞘，还欲再拦。

姬如轾回身一挡，两剑相撞，声音极其刺耳，震得脑中一片混乱，他立即意识到即将病发，暗道不好。

申何的卫兵四面包围而来，拖的时间越久越危险。他乱了心绪，顾不上分寸，宛如猛兽突围般狠厉，众人拦截不住，眼见其冲至车前，将一名苍幽弟子踹飞，掀起垂帘向内一看，发现并无人在。

两次扑空，姬如轾只觉遏止不住的怒火在胸中灼烧，对当前情况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他环顾四周，视野周围泛起淡淡的血色。

子秦扶起伤者，也已动怒，催动功法欲奋力一战。师尊的声音忽然响起：“退后！”

他察觉师尊所在方位，略一抬头。

姬如轾的目光敏锐捕捉到他的动作，朝那一方向望去。

风歧整个身躯竟然悬在半空中，短短一瞬杀阵已结成，随他剑指轻轻一点即聚力袭来，宛若泰山压顶。

子秦愣住，此乃降妖杀招，用于穷凶极恶之魔物，中者多半粉身碎骨。对付一个寻常人，何至于此？

姬如轾看见了风歧周身的灵流涌动是那般强大危险，然而牢牢吸引他目光的则是那人腰间一枚泛着青光的翡翠匣子。

青光明明灭灭，传达的是玄武营独有的军中暗号：进攻！

姬如轾一笑，便无所畏惧地迎了上去。不巧此时，体内邪力似是遇到了可口猎物一般，更加猖狂汹涌，他心口似要炸裂，剧痛下身形一滞，正被困于杀阵中央。

“师尊？！”子秦见风歧没有要收手的意思，显然并非恐吓而是真的下了杀心，他不禁想要劝阻。

“与妖孽同流合污者，其罪当诛！”风歧冷冷道，言罢催动仙力。

“那么残杀仙灵，暗害无辜之人者，是否应该碎尸万段？！”

不知何处忽然冒出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格外清楚。

众人四处张望，不明情况。风歧大惊，急忙看向腰间，五灵碧玉匣大开，苏耐已然逃脱。

怎么会？什么时候？

风歧很快便锁定苏耐方位，一掌打去，掌风堪堪停在子秦鼻梁前不到一寸的位置。

在场其余人皆中幻术，顷刻间天地沉寂。

苏耐紧张得连招牌微笑都不再挂在脸上，他站在子秦背后，手中幻化的一柄利剑抵在少年心口处，对风歧厉声喝道：“快放开他！”

风歧冷笑：“就这么怕我杀了他？”

“风歧！不想死就撤去阵法！不然在场的人没一个能活着离开！”

苏耐并没有全力制住子秦，甚至在看到风歧的态度丝毫不动摇后，将匕首移开了一点。

子秦没想到他竟然能两次栽在这狐妖手中，浅笑着摇了摇头，试图以放松戒备作掩饰，伺机摆脱。

姬如轾单膝跪地，知觉丧失大半，勉强还保持着清醒。左额流下一道血迹划过了脸庞。他无法自行逃脱，怕是即将酿成大祸。

风歧没有要放人的意思，暗忖：这孽障的力量增强了数倍，必与姬如轾有关。

苏耐与其僵持不下，竟将子秦向外一推，说了声：“快跑！”

风歧眼见苏耐冲入大阵，正要将其捕获，一运功，霎时大半法力抽离体内，仿若被吸入无底深渊一般。修行至今，身为苍幽阁之主，他从未经受如此重创，当即神识溃散，口吐鲜血，从半空跌落在地。

杀阵失控，即将绞灭阵内所有生灵。一道耀眼的白光顷刻间爆发，将姬如轾与苏耐二人湮灭其中，继而充斥整片天地。

子秦万分错愕，凭着感觉冲去救起了师尊。

迎面而来的风里没有妖气，是灵山雾胧秘境独有的仙灵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