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车既安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林群与兄弟们又去寻了一趟，未时左右赶了回来，皆神情慌张脸色发白。他汇报情况有变，遇到了鬼打墙，先前的路线行不通，只要步入古树林，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

任原在主厅踱来踱去，知道这小子大事上从不会说谎，所讲必然是真实经历。他抱着侥幸心理同意林群进山，这下真遇上鬼打墙，无论如何都不能冒险了。

身为监军的申何也在场，轻蔑道：“两个不知死活擅自离营的逃兵而已，被野兽吃了也是活该！还找什么找？”

林群登时发作，不顾军规顶撞：“等你哪天在山里迷路让狼给撕了看你还说不说的出这种话！”

“你一个小小的百夫长敢在我面前嚣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申何也大怒。

林群还要开口，被任原喝止：“行了！闹什么闹？真胆肥了你？申何说得也没错，张海张山目无军纪，出了事怨得了谁？”

林群满面通红，憋出了眼泪，狠狠瞪了一旁幸灾乐祸的申何一眼，低下头去。

“我就是管得太松了才让你们这帮兔崽子拿规矩当放屁，天天耍着老子玩！警告了多少次深山不能私自进去，非是不听，就他娘想找死！死了也好，给其他人提个醒！”大统领这下是真怒了，一把将酒案掀翻过去，申何与林群俱是一惊。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以后没我的命令谁再敢私自行事，格杀勿论！”大统领撵走二人，坐下来半天也没消气。

天色渐暗，玄武营兵士结束训练，三两成群议论纷纷。饭菜香味飘入统领房中，任原闭眼揉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了疙瘩。

稳健的脚步由远及近，有人敲了三下门，未等允许便进来。任原不睁眼就知道是谁，烦道：“你来干嘛？想带人去找那俩兄弟是吧？”

“嗯，这不特地来请示吗？”姬如轾回答完毕，抬手就接住了大统领扔来的竹简。

姬如轾走近，将饭菜放在案上：“张海张山两年百夫长当得尽职尽责，立了不少功，他俩丢了你心里也难受。难受归难受，别饭都不吃了。”

“拿走拿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你非要找人就像两年前那样偷偷跑出去找呗？还来问我干啥？”

姬如轾知道他说的是两年前寻如轩那一回，语气缓和些道：“我那次回来不是让你打了三十军棍吗？再说你这次格杀勿论的军令都下来了，那我总得要命吧？”

任原指着他的鼻子说：“我看你就是个不要命的主！老子即便不准许，你也敢抗命！”

“我……哎哎？干啥啊？”姬如轾刚想辩解，就见大统领操起架上一根马鞭甩来，他拔腿就跑，叫道：“你拿我出气呢是吧？”

任原撵着干儿子满屋子里乱窜，边跑便骂：“拿你出气咋了？就因为你这个兔崽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违令，他们一个个的才敢这么放肆！”

姬如轾索性挨了几下，不想和他吵，说：“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行了吧？我来跟你商量正事的，你别老揪着以前不放。”

“什么正事？”任原总算压下怒火，叉腰瞪着他。

“进深山。”

“呸！想都别想！”大统领又要甩鞭子，让姬如轾给抓住了胳膊动弹不得，“你他娘给我松开！臭小子力气大了不起啊？”

姬如轾抹掉被喷到脸上的口水，无奈放开他，强忍着不发火，好言道：“你听我说任原，事情没这么简单。我去深山不只为了找张山张海。”他声音变得沉闷，席地而坐，盘起腿来，一脸不开心。

任原见状也冷静下来，低头看着他问：“那还为了啥？”

“我就只和你一个人说啊，你别嘴上没把门给讲出去。”少年瞄了大统领一眼，不太情愿地开口，“这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亲爹都不知道，苏耐我也信不过，我就信你。这么多年，你对我是真的好，没心没肺的，也不怕被我拖累。我要有什么心事，唯一能告诉的人也只有你。”

任原愣住了，心道这小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肉麻的话来，换了魂不成？简直不可思议。他震惊过后则满是感动，先前所有不爽瞬间烟消云散，在干儿子面前了坐下来。

姬如轾便将自己必须进山的原因告知任原，不过叙述模模糊糊，省略和改编了很多，用怪病代替诅咒，在琅山的所见所闻都未提及，只说曾求问巫师，巫师要他进狼山寻一种仙药治病。

大统领听罢无比震惊，姬如轾还将在山匪据点险些误杀少女之事说出，表明怪病已经发作，情况危急。

任原脱口而出：“老子陪你去！”想了想又不行，他若不在申何怕是会接管玄武营，极为不妙，只能愁眉苦脸道：“咋能碰上这么倒霉的事？今早我还以为是你开玩笑……可那林子里都鬼打墙了，你能进去？”

“不知道，试试呗。”姬如轾说得云淡风轻，“麻烦你给打个马虎，就说我家里有事，回家去了，不会有人起疑。这次真不是闹着玩。别信不过我，治好病一定回来。”

任原说不出什么，只好点头同意，旋即这小子给他个简单的拥抱，道了声谢。要离开时，他伸手牢牢搂住了姬如轾：“要抱就像老子这样认真点，别随随便便的！”

“哦。”少年甚为不耐烦，但虽皱着眉头，却短暂地笑了下。他的秘密尽管让任原知道了些，也依然心安。

-

月明星稀之夜，丑时刚过，蝉声稍弱，打了老长时间呼噜的林群也终于安静下来，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小窗半开纳入悠悠凉风，将留滞的闷热与纷乱幻梦一同吹散。

苏耐浅睡中感觉被人轻踹了下，睁开疲乏的双眼，看到那个身披朦胧月光的影子，清醒了些。

“那天是你帮他们瞒过守卫出营的，再助我一下怎么样？”姬如轾问。

“以你的身手，要走谁拦得住？无需用我。”苏耐闭上眼睛歇了会，反应过来又道，“是打算从后门抄近路上山，不想引人注意吧？那好，待我再休息片刻……”

姬如轾没那耐心，提小鸡似的一手将他拎起来就拖了出去：“送完我回来再睡，耽误不了你多少时候。”

“放手！我自己会走！”

就这样，苏耐一肚子怨气，还得用不知名的法子替他引开两名守卫。然而在少年踏上坎坷山路后，他却没有回去，而是远远跟在其后。

“什么意思？想一起进山瞧瞧？”姬如轾驻足于参天古树前，转身问他。

苏耐抬头，火光早已消离，前上方幽深的黑暗仿佛巨兽喉咙，等待着吞没自投罗网的猎物。天生对危险的敏感让他望而却步，头皮发麻，掌心渗出冷汗来，内心打鼓时就见姬如轾潇潇洒洒地下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拽他。

“别拉我！”苏耐吓得后腿几步，差点摔倒。

姬如轾问：“怕你还跟来？”

年轻人深吸几口气，很快镇定下来，道：“据林群所说推测，前面可能布有迷阵，我学过一些阵法，是来尝试帮你破除阻拦。”

“这么说，你不想跟我进去？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姬如轾斜睨他。苏耐若回答不想，那绝对不可信。这人口是心非的德行他早已摸清。

但苏耐说：“我很想知道，只是不能进去。”

“为什么？”

“我曾作占卜，结果是如我踏入狼山秘境，则不可活着出来。那里排斥外来者，行至此处，我便已经感受到异常强大的威压，要是不顾性命踏入，恐怕会被神力压得粉身碎骨。”

姬如轾点点头：“既然这样就别去了，保命重要。你要真想知道。我哪天可以悄悄告诉你。”

苏耐笑了：“多谢。”

“谢啥，我说的哪天也没个准，承诺不可能轻易就打破你说是吧？除非……你把你那点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拿出来说说，咱俩交换一下，比较公平。”姬如轾心想，省得我掏心掏肺了你还给我这藏着掖着。

苏耐的笑容便僵住了。

姬如轾则大笑起来，几步窜到了古树林里，背影极快消失于黑暗中。

“这个……或许可以考虑。等时机到了，我自会将一切都告知你。”苏耐紧跟着进去，他可夜间视物，然而四下里观望许久，却没看到人影。

“姬如轾？”他呼唤几遍，无人应答。如此短的时间内，他不可能走太远。

难道说已经进到那秘境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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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苏里抱着女儿躲在岩石下方的浅洞内，将杂草与野兽腐烂的尸骨盖在身上。一只巨大的蓝眼尸狼正趴在山岩上垂下脑袋窥视洞穴，观察半晌，仍无法确定里面是否有活物存在，终于走了。

此后很长时间，摩苏里依旧一动不动，他感觉到附近仍然有妖兽徘徊，大约四五只盘踞于此不曾离开。

该怎么办？难道要这样一直等下去？即便他有神力相护，如今重伤的状态下也坚持不了多久。

鬼羌族人压制生息伪装成已死，有很大几率真正死去。

先祖筑起七重结界，将尸狼隔绝于朗卓外围，千年来被放逐至此的罪人，不堪撕咬折磨，通通都因压制生息而死，包括他的妻子……

他在神殿传音给她，说等我来救你，她便一直等着。当他终于获得神力离开朗卓，发疯般找寻七天七夜，最后看见那道魂牵梦绕的身影安静地睡在树上，冰雪已定格了她美丽的容颜。

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寒冷将身躯冰冻，摩苏里抱着孩子的双臂松开，意识也在慢慢凝固，耳后泛起层薄霜，开始向脸颊蔓延。

他出现了幻觉，听到不知多么久远以前的歌声。那歌声于心间一遍遍回荡，还伴随着记忆中的笑语。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温热的泪，及时制止冻结。

摩苏里睁开眼恢复呼吸，将阿诺紧紧搂在怀里，以鬼羌语默念咒文为自己疗伤，泪水还在不断地脱眶而出。

尸狼察觉生人气息，向这边聚集过来，突然不远处传来声音。

“不是说帮我破迷阵吗？人呢？我……大爷的，哪来这么多怪物？”

摩苏里闻声一怔，而后庆幸地破涕为笑，抱着孩子连滚带爬地往外去，心想自己的预知果然不错，顶多惊险了些。

妖兽发出兴奋地嘶吼，尽数朝外来人扑去。

长剑出鞘，寒光凛冽，姬如轾将包袱一扔，跃起将最先扑来的一只头颅斩下，极速转刃向后刺穿第二只偷袭者的胸膛，上挑破开其脖颈，拔带出飞溅的黑血，不待腐臭味弥散开便躲开利爪转守为攻，飞身回旋仅一道猛劈，剑光几度明灭，又两尸狼自腹部被切开，连带脊骨横断。

最后一只妖兽见情形不妙，逃之夭夭。

“嗯？这么弱？”姬如轾扬唇，拿死尸的皮毛擦着剑上的血。

“是你变强了。”后方有人走来。

姬如轾回头看去，摩苏里的身影出现在眼帘中。

看起来十分虚弱的异族人踉踉跄跄绕过妖兽尸体，在他面前站定。

“欢迎来到朗卓外围。”他来不及擦去满面涕泪，迫不及待地想迎接故友，结果就笑出了个鼻涕泡。

接下来几章如轩不出场，可以休息了哈。

姬如轩：我早就休息了好么（怨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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