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车既安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姬如轾在昏迷之中打了个哆嗦，隐约感到一只冰凉无比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体内邪火熄灭，痛楚逐渐消散。反复经受煎熬的身躯终于获释，甚至更为放松。他睡得比十几年来每一晚都要安稳。

幽幽转醒之时，仍处黑夜之中。不过此间谷底开阔，群星照耀之下一片静谧祥和。姬如轾的眼睛已恢复正常，翻身坐起警惕地环顾四周，看到扭曲似人形的古树枝干，盛满星光的河流，和河边诸多刻有古怪图纹的巨石。

“嗯……”这又是哪？姬如轾彻底被弄懵了，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所有的伤口都被清理过，折断的左腿绑着木板，此刻早已长好。他脑袋晕晕乎乎的，想了想觉得不对，昏迷前冲过去踹倒的好像不是怪物，像是个人。

“你醒了？”

姬如轾猛地转头，凶狠的目光把来者吓了一跳。

这人走路没声音，他根本未感觉到……

那是位长相奇特的年轻男子，对姬如轾温和一笑，边走边掀开破烂的斗篷帽子：“别怕，我没有恶意。”

“异族人？”姬如轾看清那人的面貌，瞥见他胸前腰间都缀有繁杂的饰品，心道。

“是你救了我？”

“我叫摩苏里。”男子柔和道，“救你的是弗谖大人。我是她的仆人。”

姬如轾眯了眯眼，觉得他有点眼熟，但没问。“弗谖是哪个？这又是哪里？”

摩苏里抬手想指给他看，但却半天没看见弗谖在哪，于是作罢：“大人应该不太愿意见您。”

姬如轾嗤笑，忍不住腹诽：是你根本没找到吧？这仆人当得可真称职。

“这里是琅山。”

“我当然知道这是狼山……问题是在狼山什么地方？”

摩苏里笑意加深：“我说的琅山，可不是你说的狼山。”

“……”姬如轾愣愣地瞅着，差点以为这家伙在玩他，“啥意思？”

摩苏里微微颔首：“抱歉，恕在下不能奉告。您身体既已无恙，便请离去吧。从您身后那片树林穿出，便能寻到归路。”

姬如轾盯着他的脸，越发确定以前在哪见过这人。正想着，就见摩苏里双手贴于胸口，冲自己弯腰行了个大礼。他反应过来，人家给指路了呢。

算了不问了，抓紧回去重要。姬如轾拆掉腿上夹板，道了声谢，走出没几步，突然转身一把抓住了要敲过来的手刀。

摩苏里不知何时移到了身后，表情有点尴尬。

“你他娘想干啥？”姬如轾加大手劲拧得那异族人的手腕咯吱作响。

然而摩苏里似乎并未感受到痛苦，只是神色畏惧：“呃……没、没……”

姬如轾眼神发狠，伸手就去掐他脖子，不料异族人金蝉脱壳，眨眼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敢暗算老子？给我出来！”他四处搜寻，就是不见人影，“爷爷的……溜得跟鬼似的。”

一圈找下来，放眼扫过这异常安静的地方，姬如轾只觉得奇怪。河边诸多古树像极女子曼妙的身姿，简直如活人所化一般。繁星晃动，点缀道道波澜，是长流水面，亦是浩瀚星空，俯视时可有一瞬恍惚，仿佛受困在纷扰的过去，也似迷失于未知的将来。

向离水源头遥望，两岸青石连成蜿蜒的曲线。姬如轾仔细瞧了瞧，蓦然发觉在这一角度才可看明白石壁上图案。

那是无数衣衫褴褛跪伏于地的朝圣者，以身躯连成供神明行走之路。

而那“神明”，便是涌出暗河的巨大洞穴之上雕刻着的高大神像，同样是个异族人模样。他手执权杖，脚跨河流，踩在使者背上。朝圣者姿态各异，或伸出瘦骨嶙峋的双臂渴求恩泽，或极力仰首凝望圣颜，那份被定格的虔诚，恍若再历经千年万年都不会改变。

可是无力的水声冲荡不开沉沉死寂，悲凉笼罩着如此神圣的，充满希望的……不知是多么久远以前的画面。

姬如轾凝视少顷，感到万分压抑，便偏开头，无意间瞄到林间的一抹黑影，凝眸细看，发现那人与摩苏里同样身披破烂的黑色麻衣，但身形较小，而且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苍白的半张脸。

姬如轾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喂。”

那人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僵硬地转头看他。

姬如轾皱眉，有些疑问难住了他，不知该怎么开口称呼，只是怔怔地注视那双幽深的碧色眸子。

“你是？”

“弗谖。”声音低沉嘶哑，辨不出音色。那人眼中并无一丝波澜，又转过头去。

“如轩？！”姬如轾听错了。

“……是弗谖。”

“哦，弗谖。”这什么怪名字，想让谁弗谖啊？姬如轾心中自语，将这人上下打量一会儿，挨着坐了下来，问：“就是你救的我？”近距离瞧着瞧着，他突然想起来，“哎？你是我踹河里的那个？”

即便蒙着面，也能看出弗谖的脸色明显一沉。

姬如轾也稍微有那么一丁点不好意思，眼神飘飘忽忽，复说：“那个，谢了。但你手下刚刚偷袭我。”

等了很久，弗谖终于“哦”了一声。

姬如轾单挑眉：“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么？”

“是他偷袭的又不是我。”

姬如轾不禁纳闷，这俩人是主仆吗？

弗谖顿了顿，又开口道：“他或许是想将你的记忆也消除，不希望更多人发现这里吧。”

“消除记忆？开什么玩笑？”

弗谖斜睨他：“你连妖怪都见过，身处这种地方，还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姬如轾握紧了拳头。看来这人知道自己遇见了什么。之前那烂狼一样的玩意果然是妖怪？

这世上原来真有妖怪？哈，有意思……

虽然常听人说，但他却一次也没见过，这下是开眼了。保不齐以前进山的人都是被妖怪给吃了。

他看着弗谖，问：“这里只有你和你手下两个？你们是什么人？不怕妖怪？”

弗谖没有回答，只觉得姬如轾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没有离开过，她有些不耐烦，刚想发话，就听他问：“我还有个问题想了半天。你究竟男的女的？等会儿！你是人吗？”

这话问的太奇怪了。弗谖不禁皱眉。姬如轾倒并没有注意到。

“不算。”弗谖用她良好的修养忍下怒气，实话实说。

此时姬如轾心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是人就是妖精变的呗，难怪在这鬼地方有恃无恐。不过看这样子，估计就是个小妖精。

“哦。那是公的还是母的啊？”

“…………”弗谖脸黑到极点，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瞎？”

姬如轾冷哼一声：“你裹这么严实又没啥特征，老子知道你男的女的？”

“女人。”弗谖佩服自己能忍耐到这种程度。

姬如轾明白过来，颇有些不自在，没防住嘴贱了下：“哦，女的。咋看着不像呢？”

“弗谖大人！”摩苏里赶过来，还以为甩掉了人，谁知追兵跑弗谖身边去了，看清后吓得他愣住杵在了那儿。

姬如轾眼睛一瞪就要冲过来，摩苏里只见他跑了没两步，一脑袋磕在了树上，然后又跌进土坑里……

摩苏里于是安全地走到了弗谖身后，十分惭愧想要道歉。弗谖示意他不必：“那个人的记忆，你动不了。”

“不，我是想……”

弗谖眼帘微动：“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插手。摩苏里。”

“在。”

“多操心你自己的麻烦。”

“是。对不起。”摩苏里抬眸，“那么，让他离开？”

弗谖点头：“他还会再回来的。”

“我明白了……弗谖大人，恕摩苏里无用。他的力量远远胜于我。若这里的妖兽太过棘手，您其实可以利用他——”摩苏里回首望去，在不远处想要过来的姬如轾正好又撞上了树。

“就是他可能眼神不太好使……”

弗谖也看向那边，鼻青脸肿的姬如轾背靠树干恶狠狠地瞪她。

摩苏里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抿唇一笑：“大人，您好好休养。我先回屋了。”

弗谖轻声说：“好好照看阿诺吧。”

“嗯。”

姬如轾注视着摩苏里在自己面前大摇大摆地离开，想冲上去揪住他又意识到情况不对，便先磕磕绊绊地挪到像一尊雕像似的弗谖身边，一把将她拽起来：“你搞的鬼是不？赶紧给老子弄正常听到没小妖精？”

没走远的摩苏里差点咬到舌头，诧异地回身。

“还有你的账也没算呢，看啥看？”姬如轾对别人的目光过于敏感，与摩苏里对视片刻，记忆突然开朗，“我想起来了，你是之前来我家说姬如轩鬼附身的那个巫师吧？”

摩苏里本想为弗谖辩解几句，结果听见自己露了馅，立马跑没影了。

姬如轾也不再管他，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弗谖身上：“快点给我——”

“好了。”

“嗯？”姬如轾怔了怔。

“我说已经解了。不信走两步试试？”弗谖像看傻子似的仰望着他。

姬如轾将信将疑地松开了她，一步一回头，走得甚是滑稽。心里念叨着：要不是看在你救了我还是个女人的份上，我非再多骂你几句不可。欺人太甚！

“哎那……弗谖是吧？你帮我看看这里是不是有个坑？”

弗谖慵懒地抬起眼皮，随意瞥了瞥，点头。她刚刚悄然无声施咒改变了他眼前所见，整的像喝醉酒似的。

姬如轾长出一口气，嚣张大笑：“嚯哈哈哈！老子可算能看准了！”

说着一脚踏空摔了进去……

这下弗谖都惊了。不可能啊，咒明明解了的。

她走至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

“别……别盯我听见没？别盯我！”姬如轾指着她，“踩空了不行啊？有啥好看的？”

见弗谖没什么反应，他恼羞成怒一拳砸在树根上，然后悻悻地扳过根树枝把自己脸给挡上了。

“弗谖”——不忘的意思。

“独寐寤言，永矢弗谖。”——《诗经·考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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