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晚上,傅叔源点着灯在书桌前看着书,一道影子投在窗前,房东太太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有位年轻的公子要找你,我问他叫什么,他也不告诉我,你自己出来看看吧。”
京城里,他认识的人不多,能半夜来找他的人更不多,多半是祝风起,祝风起不会带来好消息。万一跟岑肃羽有关呢?傅叔源放下书,推开窗子。
屋外那人被皎洁的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不是祝风起,而是一位意气风发的贵公子,年纪似乎跟他差不多。一见到有钱人,傅叔源心底不由得升起羡慕之意,从头到脚扫了他好几眼,将他头上的金簪、衣服上的金银丝线、腰间的玉佩、玉环,手中的玉扳指等华贵之物一一看了个遍,方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谁?找我什么事儿?”
那人上前几步,也不说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这种上位者的气势傅叔源太熟悉了,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连祝风起都不曾有的贵气,他早就放下窗子了。
房东太太感受到衣袖里银子的分量,打着圆场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想必是个大人物,你还是见见吧,说不定有什么机缘呢。”
电光火石间,傅叔源想起前几日祝风起曾跟他说永安王请他做侍卫。那时,他只当是开玩笑,现在看来却有可能是真的。
在京城这么久,他对于如今的形势也略有耳闻——如今唯一能与太子有一争之力的只有永安王。他也曾设想过,若有朝一日能够投在永安王麾下,一定忠心耿耿,辅佐永安王荣登大宝,功成名就。
现在,永安王真在外面了?
他不太相信。可若外面那人真是永安王,若永安王真因此而走了,那他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想到可能到来的光辉灿烂的未来,傅叔源急急忙忙走到门口,收拾了一下仪容,打开房门,抱拳道:“敢问公子是谁?”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印,递给傅叔源看。
借着月光,傅叔源看出印章上“永安王印”四个字,又惊又喜,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人。旋即,他又冷静下来:“只凭一枚印章吗?我的意思是,我怎么知道印章的真假?”
永安王说:“明日傍晚,你去我府前报上姓名,他们会让你进去的。”说罢转身离去。
傅叔源送他到门外,目送他坐着轿子,带着一众人远去,脑海里还是印章上那大大的“永安王印”四个字。即便是在梦中,这几个字还是时不时地冒出来,扰得他难以安稳入眠。
早上,他连早饭也没有吃,随便收拾一下,便到了武馆。好不容易等到齐镖师来,他马上跑过去,道了声早,问:“齐镖师,你可曾见过永安王?”
齐镖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人家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怎么可能见过人家呢?怎么,你见过了?”
傅叔源想到昨晚的奇遇,禁不住满面春风,嘴上还不愿意承认:“我也没见过,所以才好奇。”
齐镖师笑道:“你去问祝大人家的公子呀,他肯定见过的。”
傅叔源脸上的笑容冻住了:“我高攀不上人家!”
“你还高攀不上人家?你把人家都打了!”齐镖师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有这个资源,就该好好利用,别浪费了。”
傅叔源一下子想到岑肃羽。
一年前,他答应岑肃羽说会来京城找她,保护她,免得她受人欺负。耽误了些时候,岑肃羽险些丢掉性命。
几个月前,他又承诺岑肃羽,说要去找她,要是答应了永安王的邀约,还能去吗?
万一再像之前一样,岑肃羽受人欺负,生命垂危,怎么办?
可是……能攀上永安王这根高枝,也是可遇不可求。
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一边是和岑肃羽的年少情谊,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他一会儿觉得应该去找岑肃羽,弥补往日的过错,同时兑现最近许下的承诺,守护好岑肃羽,直到白头。一会儿又觉得该去见永安王,接受永安王的差遣,实现自己的抱负,不枉此生。一会儿怀疑,祝风起和永安王联手戏弄他吧?一会儿又断定,永安王不会如此幼稚。
再一想,这个永安王到底是真是假,还未可知呢,万一是骗子呢?他心里凉了不少,可是潜意识里又相信自己的判断。昨晚的那个人,即便不是永安王,也非富即贵!他身上有富贵人家都有的一种气质,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经历一整天的天人交战,黄昏的时候,傅叔源还是站在永安王府门前。夕阳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光辉而又明亮。
与此同时,岑肃羽正撑着脸,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自己要不要早点收摊。西边,一轮又大又圆的太阳正缓缓往山的后面坠落,最后的灿烂阳光洒满了整个世界,一切都是金灿灿、暖洋洋的,美得像假的一样。她从来没有感觉那一刻比现在更幸福过,有钱,有闲,有时间,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
绿姑从小巷里飞奔出来,跑到岑肃羽的摊位前,大喘着气:“姐姐,姐姐,我娘让我过来问你要小孩不要?”
世界一下变得灰蒙蒙的,岑肃羽皱着眉头:“你说什么?!”
绿姑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要小孩不要?有个人生了孩子不打算养,我娘让我问你要不要。”
岑肃羽摇摇头:“不要,不要,我自己都养活不了,要小孩做什么。”
绿姑想劝她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最终飞奔走了:“那我回家跟我娘说一声。对了,我娘说,她一会儿就要做饭了,让姐姐你看着时间收摊。”
如此良辰美景,岂可辜负?岑肃羽也不想再干活了,起身收拾东西。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不自觉地回头,看到一辆马车从道路尽头缓缓驶过来,威严庄重。
“别是来抓我的吧。”岑肃羽这么想着,连忙背过身子,一面留心着马蹄声,一面缓慢而僵硬地收拾摊位上的东西,同时暗自环顾四周,规划逃跑的路线。
马蹄声在她的身后停下,岑肃羽的心完全揪了起来。她拂袖将一支毛笔扫到地上,接着低着头捡毛笔,顺势躲进桌子底下,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小猫一样,不敢动弹,更不敢呼吸。
脚步声响起,又渐渐远去,岑肃羽松了一口气,才站起身,朝马车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的背影走进了斜对面的孙记药铺。
她在这里摆了这么久的摊,好像还没有见过这个人,便问隔壁摊位买首饰的大娘:“他是谁呀?出个门还这么大阵仗。”
大娘顺着岑肃羽的目光瞧了那人一眼:“孙家的少爷,药铺的少东家,一个活不长的病秧子,成日不出门,你没见过他也正常。”
不是来自别处的人就好。岑肃羽放下心来,随口道:“从背影一点也看不出来。”
大娘道:“看不出来他是个病人吗?妈呀,他都瘦成麻杆棍了,你还看不出来?”说着又上下扫了岑肃羽一眼,“你也是麻杆棍,难怪你看不出来。年轻人要多吃点,不然容易生病的。”
岑肃羽笑了笑,一边听大娘说话,一边把笔墨纸砚等东西收拾好堆进篮子里,放在地上,抓着桌子拖到角落里:“虽然我人瘦了点,但是还是很有力气的,你看,我能轻轻松松把桌子拉过来。”
大娘笑道:“说的跟谁不能一样?我家姑娘都能,她才十二岁,你几岁呀?”看她面露尴尬,又说:“不过,你这么瘦,能拉动桌子也不错了,至少比以前好多了。以前还喊我帮你呢,你记不记得?”说着又模仿岑肃羽说话的语调“大娘,你能不能帮我拉一下桌子,我拉不动”,模仿得惟妙惟肖。
岑肃羽红着脸把叠好的桐油纸拿出来,捏着两角一甩,利落地铺在桌面上:“你别笑我了,我现在不是好多了嘛!”
大娘点头道:“是,好多了!小姑娘瘦是瘦,人还挺能干的。”
岑肃羽擓着篮子,离开之前对大娘说:“瘦不能说算我的优点,但至少也不是我的缺点呀,又不是我自己愿意瘦的.而且从我过来到现在,少说也胖了两三斤吧,哪里瘦了?已经不瘦了!不跟你闲聊了,我要回家了!”
她刚走两步,房东太太,也就是绿姑的母亲,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拉着岑肃羽的胳膊到一旁,低声道:“你真不要那个小孩呀?你又不再婚,又不要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谁养你呀。”
岑肃羽笑道:“绿姑养呀。”
房东太太一本正经道:“别开玩笑了,我说正经话呢。人家那边急等着回信,你真不要,就给别人抱过去了。”
岑肃羽说:“抱过去就抱过去呗,跟我什么关系?我自己都养活不了,怎么养活小孩呀。”
房东太太“哎呀”一声,有点责备岑肃羽的样子:“你怎么养活不了你自己了?你把自己养得挺好的呀,白白净净的。你要是有点善心,就把那小孩收养了吧,虽说是个女孩,好歹也是一条人命。”
岑肃羽笑道:“怎么你说得好像我不养,小孩就要死了一样。”
房东太太说:“是呀!你要是不养,人家就要把小孩扔到荒郊野地了,可不是要死了吗 ?”
听到房东太太这么说,岑肃羽也严肃起来,沉默片刻,笃定道:“我不信!镇上那么大,肯定有人想要养小孩的。”她看着房东太太,“你们家只有一个姑娘,再养一个吧,好跟绿姑作伴。”
房东太太松开她的胳膊:“我正经跟你说话,你偏和我开玩笑,看我不够着急吗?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养不养?你要是不养,我回去跟人家说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小孩没造化,我们也没办法。”
岑肃羽摆摆手,房东太太不再多说什么,回去给人家回话。
目送房东太太远去,岑肃羽叹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镯子。
她这次出来带的钱,如今已经花了十之一二,若再养个孩子,恐怕七八年后就要入不敷出了。人生这么长,她也得为自己考虑呀。全然为人,毫不为己,那她岂不成了圣人吗?她才不要做圣人,能苟全于世,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本想跟在房东太太后面回去,又怕跟要送养小孩的人家撞上,刻意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