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同辉 第33章 第33章

傅叔源所在的镖局有一位姓齐的镖师，京城本地人士，四十多岁，膝下两个女儿，没有儿子。

齐镖师的大女儿长得如花似玉，又有一身好功夫，爱慕者不在少数。可惜齐镖师一心要寻个入赘的女婿，而那些爱慕者都不肯低头入赘，一来二去，婚事便耽搁下来。如今齐姑娘已经二十岁，仍然是待字闺中。

也是巧了，傅叔源同样是二十多岁还未成婚。

这些日子，齐镖师私下里留意着傅叔源，见他仪表堂堂，虽然说话刻薄了些，心却不坏，有心替女儿撮合。后来，打听到他无父无母，从小跟着姐姐在陈州一户朝廷官员家里生活，还和中书侍郎祝大人有关系，越发喜欢。

这天傍晚，傅叔源从镖局离开时，齐镖师拉住他，说要请他到家里吃饭。傅叔源推辞了几次，见他态度坚决，便恭敬不如从命。

齐家离镖局不过二里地，步行一炷香左右便到了。这会儿正是做饭的时候，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形成一团雾气，慢慢地降下来，将这里都笼罩了，雾蒙蒙的。傅叔源觉得自己好像一步一步踏在云里，人也是懵懵的。

有几个小孩子蹲在地上抓石子，黄发小姑娘最先看到他，连忙戳戳别的小孩，示意他们也看。于是，他们便不再抓石子，带着一种看热闹的神情，齐刷刷地看着齐镖师和傅叔源。齐镖师也有点不好意思，凶巴巴地对他们说：“天都黑了，还不赶紧回家吃饭，小心一会儿拍花子过来，把你们绑走！”

这几个小孩笑一笑：“我们这么多人呢，他们绑不走！”

齐镖师哼了一声：“那也说不准，万一人家人多呢？”像赶猫儿狗儿一样摆摆手，“快回家吧，一会儿就要吃饭了，非得让人喊？”

话音刚落，一个洪亮的声音便喊道：“梦儿，梦儿……”

一个男孩子连忙应了一声，跟其他小孩子道别，三步并做两步跑回家，其他小孩子也都散了。

齐镖师引着傅叔源到家门口，推开门，门里面一位鹅黄衣裳的姑娘正在练剑，这便是齐姑娘。齐姑娘扭头见到他，立刻红着脸，后退了几步，将剑收到背后，不好意思地用手背碰了碰发烫的脸颊，跑回房间了。

傅叔源也因为唐突而红了脸，低下头后退了几步，对齐镖师说：“我有东西落在镖局，得回去取一趟。”

齐镖师握住他的手臂，笑道：“镖局里没有小偷，你那东西也没有长腿，不会平白跑了的。”拉着傅叔源往屋里走，“若是真的跑了，我赔给你还不成吗？”

傅叔源想走，齐镖师不想让他走，拉拉扯扯的，惹得不少邻居探出头来看。

齐镖师面子上过不去，冷着脸：“怎么，我好心好意请你到我家吃饭，你还不领情吗？”

傅叔源一时不知该怎么拒绝，犹豫间，已经被齐镖师推进屋里了。

他转身还想走，齐镖师立刻关了门，插上门闩：“老婆子，人我已经请到了，可以开饭了。”

傅叔源无奈地叹一口气，脑子刚想好推辞的理由，嘴上便说了出来：“我……我老家已经娶了妻子，我姐姐保的媒。”

齐镖师明显一愣，瞬间又恢复神色：“我请你吃饭，你说你妻子做什么？难道你有了妻子，我就不能请你吃饭了吗？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听过这个道理。”又推着傅叔源，“走吧，走吧，再磨蹭一会儿，饭都要凉了。”

客堂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只照亮了那张小小的八仙桌，其余的一概看不见。碗筷和酒杯早已摆好，方才他们推辞的时候，齐镖师的妻子已经送上了两道菜，一道是卤牛肉，另一道是芹菜炒肉丝。

齐镖师和傅叔源刚坐下，方才练剑的齐姑娘端着托盘进来，傅叔源只好又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齐姑娘一眼。

齐姑娘比他大方，放下小葱炒鸡蛋和炒青菜，顺势歪着脑袋望向傅叔源，还朝他笑了笑。

傅叔源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可爱又不失英气，一看便是从小被宠着长大的人，一点没有他和岑肃羽身上的步步为营。他头低得更低，抬起胳膊挡着视线，不敢再看。

齐镖师以手掩口，轻轻咳嗽一声，齐姑娘这才收回眼神，转身出去了。

齐镖师再度请傅叔源坐下：“小女年幼不懂规矩，若得罪了你，还请你宽宏大量，别跟她计较。”

傅叔源道：“无妨，我妻子与她差不多大。”

齐姑娘端着一坛子酒进来，正巧听到这话，诧异地望着傅叔源：“你已经成婚了？”

傅叔源还没说话，齐镖师便道：“让你送个菜，这么多话！”

齐姑娘瞪了齐镖师一眼：“我这是酒，不是菜，怎么你还没喝就醉了？”将酒坛重重放在齐镖师手边，又瞪齐镖师一眼，愤愤离去。

傅叔源拘谨地低着头：“确实已经成婚了。”

待齐姑娘离开，齐镖师道：“我这女儿这个脾气，实在是上不得台面，让你看笑话了。”

傅叔源道：“一个人有一个性情，齐姑娘的性情挺好的。”

齐镖师笑了笑：“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只备了一点薄菜，您别嫌弃。这会儿不早了，我也饿了，就不跟你多客气了，动筷子吧。”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酒过三巡，齐镖师一边往自己杯子里倒酒，一边说：“你年纪轻轻，武功便这么厉害，若在镖局长久地待下去，前途一定不可限量。来，我敬你一杯，祝你前途无量。”

傅叔源端起酒杯，和齐镖师碰了杯：“借您吉言了。”

齐镖师趁机问：“你既然打算长久地在京城待着，那打算什么时候将妻子接过来呢？”

傅叔源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如今没挣什么钱，能顾着自己就不错了，怎么敢奢望把妻子接过来呢。”

齐镖师问：“她一个人在老家，你能放心吗？”

傅叔源说：“她不是那种惹事的人，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即便惹出什么事儿，我姐姐也会护着她，肯定不会让她受伤。”

齐镖师迟疑片刻：“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这么年轻，想必你妻子年纪也不大，我是怕她年纪轻轻的，独守空房，恐怕……”

傅叔源打断他：“不会，我们打小一块儿长大，她的人品我清楚。”

齐镖师又问：“那你妻子是谁家的姑娘？”

傅叔源思忖片刻，在脑海里斟酌好言辞后，说：“我妻子是姐夫家里的一个丫鬟，比我小几岁。您可能也知道，我从小是跟我姐姐一块儿住在姐夫家里，所以我们两个很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小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所以也没有意识到，长大了才渐渐开窍。我姐姐看出来我们郎有情妾有意，跟姐夫提了我们的事儿，这才将她许配给了我。”

齐镖师皱眉：“你姐姐不嫌弃她是个丫鬟吗？”

傅叔源笑道：“我喜欢嘛，我姐姐就算介意，也没有办法。”

齐镖师原想从他的话里找出破绽，戳破他的谎言，聊了这么久没找到，索性直接问：“那东家当初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尚未娶妻呢？害我都误会了。”

傅叔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时候急着想找个谋生的事情，怕掌柜嫌弃成过婚，老家又不在这里，不稳定，所以随便扯了个谎。今天势不得已，只能跟您透露实话了，还请您帮我瞒着掌柜，我眼下全靠每月挣得这点钱过日子呢。”

齐镖师笑道：“你姐姐嫁了个大官，你还会缺钱吗？”

傅叔源说：“我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辈子吃我姐姐的，用我姐姐的，总得自力更生！再说了，手心向上，问别人要钱，多没出息呀。我现在年轻，出来闯一闯，万一闯出来什么名堂呢？”

齐镖师举起酒杯：“有志气！真是个好孩子，你若是没成婚，我都想把我女儿许配给你了。”

傅叔源连忙也举起酒杯，跟齐镖师碰了一杯：“可不敢这么说，令爱将来一定有她自己的好去处。”

一提到这个，齐镖师便有一肚子话要说，也不管傅叔源想不想听，拉着傅叔源的手，将心中的郁结竹筒倒豆子一样，倾吐得干干净净。

等说完，他也醉得七八成了，傅叔源趁机告辞。齐镖师怕他认不得路，说要找邻居帮忙送送他，傅叔源坚持说没醉，能找到回去的路，齐镖师这才放弃，牵着他的手将他送到巷子口，目送他远去了，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朝屋顶看了一看，没理会，仍旧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傅叔源离开小巷没多久，忽然听到身后的破风声，转过身，一柄剑直直地刺下来，插在离他不远的土间。齐姑娘握着一把剑，从墙上跳了下来，剑尖指着他的喉咙：“你既然成婚了，为何不说？”

傅叔源问：“我说与不说有什么关系吗？”

齐姑娘说：“当然有了！你若是说了，我爹不会请你到家吃饭，邻居也就不会看到你，更不会嘲笑我被你拒绝了。”

傅叔源说：“你跟他们说，你没看上我不就好了吗？”

齐姑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片刻后，又警惕起来：“我真可以这么说，你不会拆我的台？”

傅叔源说：“你只要别说得太夸张，我都无所谓。”

齐姑娘望着手里的剑：“可是我已经来了，也不能白来。这样吧，你拿起那把剑，我们比试一场。若你赢了，邻居笑我就笑我了，我无所谓，若你输了，我就告诉他们我没看上你。”她后退了几步，举剑朝傅叔源刺去：“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傅叔源不想跟她纠缠，只一味地躲避，没想到好几次险些被她伤到，为了自保，也不得不正视起来。这时候，傅叔源已经意识到齐姑娘的武功绝对不在他之下，见她招招凌厉，似乎非得划他一剑才能平心中的怒气，不解道：“问题已经解决了，何必再舞刀弄枪呢？”

齐姑娘道：“我说了，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傅叔源无奈地叹一口气，又和齐姑娘缠斗了一会儿，实在是不想对打，瞅准时间，将剑扔到地上，闪身躲过齐姑娘的攻势：“你欺负一个醉了酒的人，即便赢了，也胜之不武吧。”

齐姑娘仍不饶他，一个转身，又刺向他，傅叔源躲了一半，想任由剑刃擦过他的胳膊，结束这场比试。齐姑娘发觉他的意图，手腕向外扭了一下，剑也向外偏了几寸，没有伤到傅叔源。她迅速收了剑：“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傅叔源把剑递给齐姑娘：“我没这个意思，只是现在实在是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齐姑娘将手中的剑插进背后的剑鞘，又从傅叔源手中接过剑：“你这个人真没意思，比试一番都不肯，是生怕自己输了吧？”

傅叔源拱手道：“告辞！”转身离去。

可能要断更一段时间咯，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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