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闻野收到消息时头疼得无以复加。
他以为秦惕在总部或者兀斯塔乖乖接受调查,态度良好还有解除监控的可能,但这个定位怎么在云州?
他大爷的。
章闻野即刻上报给郑开诚,拔枪招呼一部分队员上车,徒留一个临时副队留守驻地。
那栋楼离驻地有一段距离,驱车赶到时,旧建筑玻璃反光刺得章闻野险些没睁开眼。
听到楼下动静时,秦惕正低下身拆艾瑞赛尔左腿的外骨骼。
时涢那一枪开得准,伤不到要害,不过也足够艾瑞赛尔和他一样行动不便一个多月,拆掉外骨骼跑也跑不了多远,艾瑞赛尔也不会冒着被感染的风险拖条瘸腿在地表到处乱跑。
坐在沙发上的人被反绑住双手,气得口不择言:“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手段脏成这样?”
秦惕将那个精密机械随手拎起来掂量几下,扬眉发笑:“这叫精准打击。”
章闻野在楼下刚要迈步,就见二楼某个窗户伸出个脑袋,像只古老时钟里的报时鸟。
是白霄。
被什么人按在大开的窗沿。
“师兄,”时涢单手反剪白霄双臂,悠然自得地叫他,“打个招呼。”
白霄咬牙切齿:“……时涢你给我等着。”
门板撞在奄奄一息的木柜上,灰尘落了一地,秦惕提着那截外骨骼进来,时涢没回头,秦惕的声音冷冷传进白霄耳朵里:“等什么?”
白霄试着挣扎,按在后颈处微凉的手指又收紧几分。
他闭上眼,脸憋得通红。
白霄的身体素质差得令人发指,比时涢这个在维生舱待了二十年的人还要差,时涢没费多少力气,还有空回头看秦惕。
目光下移至秦惕手上那截金属辅助骨骼时,时涢的脸色终于有点变化。
他匪夷所思地看向秦惕,秦惕面不改色递过来:“需要物理援助吗?”
时涢:“……”
他表情难得有些扭曲,绷着脸没笑出来:“不要,自己留着用吧。”
到底是什么缺德玩意儿会用辅助外骨骼当武器?
“缺德玩意儿”秦惕收回援助之手,将外骨骼扔到一边。
“没绳子了。”绑艾瑞赛尔的绳子还是两人在房间偷鸡摸狗翻箱倒柜找到的,不够结实,但是能用,秦惕凑近两人,撑着窗户往下看,“他怎么还没上来?”
时涢闻声凑上前,一左一右将白霄固定在中间往下看章闻野:“你们特遣队就这效率?”
秦惕:“章队个人行为不上升组织。”
白霄被挤得动弹不得:“你俩别挤我成吗?”
破门而入时章闻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理论上艾瑞赛尔是在逃重犯,现在落到他手上应该高兴,情感上……看到秦惕那张脸章闻野就笑不出来。
“你怎么在云州?”
秦惕跟着时涢靠在窗边,看着特遣队员将艾瑞赛尔和白霄押送出去,慢悠悠道:“我被时涢绑架了。”
时涢一动不动迎上章闻野探寻的目光。
后者深吸一口沾满灰尘的空气,偏头在频道里下令:“收队。”
秦惕偏头朝身边人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时涢怔愣片刻,转头看他。
他眼神深不见底,时涢有点头晕,右腹玫瑰纹又重新生长,隐在皮肤下上蹿下跳,那天晚上在黎棠酒吧二层,他站在厨房外看秦惕做饭也是这种感觉,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这一刻时涢却很清楚。
“又疼了?”秦惕压低声音开口。
时涢略微点头,随即扬唇漾起笑意:“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没等秦惕做出反应,章闻野侧身回头:“还不走?”
离得远章闻野没听清两人在打什么算盘,直觉不是好东西,说完便先行离开。
秦惕缓了半天,按耐住活蹦乱跳的心脏,忍不住出声:“你们天空城的人都这么……”
话没说完,时涢收回目光,看起来心情很好:“你怎么地域歧视?”
“我没有。”
时涢没管他,自顾自往前迈出腿,没走半步被秦惕拽回去。
有力的手臂圈住他的腰,秦惕滚烫的气息贴了下来。
章闻野走出大楼又被太阳晃了眼,原本烦闷的心情却一扫而空,秦惕和时涢一前一后走出来,他转身看过去。
日光下,章闻野倏然觉得秦惕的身形有些单薄——事实上秦惕跟“单薄”两个字根本沾不上边,感觉和视觉又是两回事。
监控芯片的事情写在处分上,等章闻野知道就已经早早植入,哪怕他再怎么怪秦惕,也明白监控芯片对于特遣队的人意味着什么,章闻野无端觉得这个处罚偏重,好端端一个人,在所有事实都证明他无罪时,偏偏有那么一条规矩将人钉死在刑架上。
章闻野想过,他真的那么恨秦惕吗?
找不到答案,哪怕一点松动都会削弱对顾澄的怀念,就算他明白感染是特遣队员的宿命,可他依旧放不下,接受不了顾澄的生命就那么终结。
太阳光毫无阻隔打在脸上,艾瑞赛尔被押进装甲车前,深深看了秦惕一眼,无声勾起一抹笑,秦惕没管她,就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解脱。
原本这次来云州,秦惕就是奔着奥赛亚东去的,逃兵也好懦弱也罢,他没办法带着一群陌生人去奥赛亚东赴死,更没办法违抗上级的命令,郑开诚为了争取这个“从轻发落”已经在上层透支了太多信誉,更何况这是他和艾瑞赛尔见不得光的交易最后一环,只是时涢出现了。
就因为那些处分,那些不痛不痒的罪名,时涢甘愿把艾瑞赛尔交到他手上。
他有些睁不开眼。
从没觉得地表的太阳这么烈。
“秦惕。”时涢从背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右手僵硬的指尖,“带我回去。”
秦惕下意识重复一遍:“回去……”
“回去把话说清楚,”时涢用了点力气握紧,“你一直把我当证人带在旁边,但现在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你处分的人,你根本没用上我。”
对方似乎有意不让他接触希尔塔的审判,哪怕只是去做一个证人,这意味着在秦惕的案件上除了已知因果他没有帮上任何忙。
“不是证人。”秦惕低下头。
时涢没追问,抬头看过去。
章闻野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朝时涢偏头示意两人上车。
云州到兀斯塔开车一天一夜的路程,一路上秦惕就没睁过眼,章闻野回云州哨塔驻地继续执行任务给郑开诚报告,押送艾瑞赛尔和白霄回去的是一位时涢没见过的人,看制服似乎和章闻野不相上下,大概是分队队长或者副队长,编号是1886。
秦惕靠在时涢身上眉头微蹙,看起来有点不舒服,地表公路废弃大半,实在说不上平坦,时涢趁着车辆平稳将人拉下来,让秦惕半躺在后座靠在他大腿上。
他的头发很软,时涢掌心虚挡在额前,蹭过发尖微微发痒,这么大的动作,秦惕始终没睁眼。
有点不对劲。
当初在补给站奔波那么久,秦惕的状况比现在更糟也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怎么可能这样都叫不醒。
时涢心下一沉,拨开秦惕刘海试探体温。
特遣队有统一外形标准,秦惕脱离队伍太久,头发已经长长了。
指腹抚过紧皱的眉眼,时涢弯下上半身,目光紧紧贴在秦惕脸上,额头有点烫,还在呼吸。
看起来不像睡着了,像累晕了。
时涢猛地抬起头,正正撞上后视镜里1886的视线。
“怎么了?”
她慌忙打开后座车门探进来,伸手检查时涢腿上的人。
特遣队员都具备基础医疗知识,1886上手查看秦惕的生命体征,掠过秦惕右手腕的细小创口时顿了顿:“监控芯片没有报警,轻微发热,”她抬头示意时涢车座下面的空间,“那里有特效退烧针。”
“他吃过东西吗?”
“营养膏和水。”时涢紧张地看着她,“只睡了几个小时。”
昨天晚上他烧得神志不清,秦惕一直在照顾他,最后挤在那张床上也是秦惕先醒的。
“身体机能崩溃,严重睡眠不足,粗略看还有点营养不良,打完退烧针睡一觉。”1886语速很快,她退出车内直起身,“六个小时后到兀斯塔,先送他去医疗部。”
时涢捞出急救箱,解开秦惕的衬衫袖口。
长腿在后座有点施展不开,别扭地轻轻动了动,尽量小心地推完药剂。
处理过空针剂,时涢解开秦惕领口最上方的扣子,这才靠回椅背朝1886点头。
时涢握着秦惕手腕,那道创口小得微不足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放下秦惕的手,将自己手腕上的手环终端取下来,绕过秦惕右手腕扣住,刚好遮住那道创口被编绳穿过的戒指离那部手环终端很近。
他突然想起来,刚到地下城时他烧得爬不起来,秦惕撬锁进来喂药做饭,最后留下一枚戒指终端。
刚开始时涢不是没怀疑过,他从不接受无缘无故的东西,那个时候又实在需要,艾瑞赛尔在“渡口”告诉他戒指是追踪器时并不意外,却还是无故感到失落。
事实证明,秦惕没想过要将追踪器放在他身上,戒指是换过的,换成了秦惕自己的。
他没法想象这枚戒指对秦惕来说意味着什么,贴身物品,寄托,甚至是……战友。
秦惕很早的时候就把自己送到了时涢指尖。
很早很早。
三角塔第十九层,劳拉望着全息屏上的数据读取条,敲门声骤然响起。
“进。”
“博士。”陆静推开门,目不斜视地将手中那份文件放在桌子上,“这是您要的名单。”
劳拉和蔼一笑:“幸苦。”
陆静脸上挂着笑,点了点头打算离开。
“我看过你的资料。”劳拉温声叫住她,“你妹妹在教育层上学?”
陆静脚步顿在原地,表情凝在脸上,却还是礼貌回应:“是。”
“你……”
“博士,”陆静平静地打断她,“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回队里了。”
她没有再听劳拉接下来的话,径直离开这间临时办公室。
初到地下城时,陆静就见过研究所对特殊抗体的手段,纵然劳拉德高望重,连郑开诚都要让她几分,她也不愿意再将陆温许托给研究所。
这是她和妹妹约定好的。
名单第一页是秦惕的名字,那张目中无人的标准证件照与记忆中的江溱别无二致,太多人说秦惕长得像周锦绥,劳拉却觉得他更像江溱。
灾难初期地区人员暴动屡见不鲜,感染源旁边就是大量无处可去的幸存者,年轻时一直跟着特遣队采样,印象最深的一次,仓库间潮湿腥臭连过滤面罩都挡不住。
血腥气混着霉味扑在防护面罩上,她越过特遣队员准备搀扶的手,礼貌道谢后进入堆满玫瑰尸体的仓库间。
饶是见过很多感染场景,集装箱一般塞满人的狭小仓库间,此时只剩下冷冽死意,劳拉定在原地,一时迈不出步子,就在这时,江溱靠近了她。
“这些都是海外偷渡过来的流民。”江溱似乎见惯了这些,声音平静到有些冷酷,取过劳拉手里的取样袋,捏着工具在一对依偎在墙边的母女前蹲下,小心剜出尸体手臂上深深扎根的活性荆棘藤,“四天前这片海域对面的城县全面沦陷,活下来的人靠着一艘出海渔船躲过海关,从西区那条公海过来谋生。”
她冷静做完这一切,将取样袋放入冷藏箱交给下属,又看着其他人陆续从尸体上剔出一段还在蠕动的荆棘,嗓音干净有力:“那艘船现在停泊在五公里外,船长和部分船员没能活着下船。”
感染早就在那艘船上蔓延,飘洋过海扎根在这间拥挤仓库,又永远困在这里。
“他们……”
劳拉看着那道年轻的背影,剩下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仓库门外总门关闭的异响刚传入耳朵,江溱已经侧目冲了出去。
他们进来时其它仓库门紧闭,死寂得如同一条通往太平间的走廊,此时不止哪间仓库涌出五六个身强体壮的幸存者,为首那位面露凶光,劫持一位比他矮小许多的男人,锋利的剔骨刀抵在那人喉咙,嚣张地看着江溱他们这群瓮中鳖。
劳拉被特遣队员挡在身后,只能看到江溱高举双手向前交涉。
这种暴动随处可见,感染无解,所以他们什么都不在乎,要武器,要工具,肆无忌惮地在这片新土地上劫掠生存物资。
那人操着口音浓重的外语,劳拉不熟悉这门语言,但江溱游刃有余地跟仓库外的人交涉,她能听懂几个词。
枪,物资,车。
无非是跑路用的工具。
她以为江溱会态度强硬地决绝提供,却见男人在那位女队长话落后面上一松,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江溱动了。
她将自己的配枪从铁栏间隙里扔出去,告知对方车辆所在的位置,一副顺从模样。
劳拉眉头紧锁,紧张地看着江溱,她在对方看不见的位置取下腰间一枚小型烟雾弹,猝不及防扔了出去。
她好像不怕对方会威胁到人质。
这下不光对方视野被阻隔,仓库内的人视野也受限,劳拉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就是几下干脆利落的枪响,门锁四分五裂,她听到江溱踢开铁门,仅有的视线里特遣队员悉数蜂拥而上。
江溱像出鞘的刃,一往无前破开那道坚固的铁栏门。不过几十秒,烟雾被海风吹散,为首的男人目眦欲裂,被江溱跪压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刚刚握刀的右手折得不成样子,估计是断了。
劳拉这才提步向前,人质已经被安置在另一位队员手上。
这时江溱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
再后来劳拉加入另一个抗体研发组,与江溱的惊鸿一瞥永远定格在那个自信的笑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