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颂年心急如焚,却不见林砚青从王府里出来,反倒是华随风先出现。
“事情办妥了,回去等吧。”华随风道。
“那怎么行,夜黑风高,他一个人,又不认识路,该怎么回去。”姜颂年忧心至极。
华随风叹了口气,掐指一算,断道:“他已经回客栈了。”
姜颂年将信将疑,却听华随风道:“你知道我,从不说谎。”
姜颂年这才安下心来,催促华随风往客栈走,两人脚程快,近客栈时,姜颂年想起什么,突然道:“你今日就撒了谎。”
华随风恼怒极了,恶狠狠瞪他一眼,须臾又轻叹道:“我今日撒了谎,救了一个人,却害了朱俸贤的性命。”
“那你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华随风忧心忡忡道:“我不该介入他人的因果,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明日我跟你一同上路,见一见我酉州的师兄。”
“那自然好,前头就到了。”姜颂年快跑了几步,冲进客栈,忙问掌柜情况,掌柜指了指二楼,姜颂年立刻又往楼上跑。
林砚青刚坐下,就听见楼梯上熟悉的脚步声,姜颂年跑楼梯的速度很快,但声音很浅,他的着力点与普通人不一样,林砚青深知其习惯。
姜颂年气喘吁吁跑到门口,推开门,见林砚青端坐在椅子上发呆,桌上放着几张银票。
待姜颂年进门,林砚青回过神来,仰头冲他笑了笑,“不知怎么就放我回来了,说是弄错了,还给了我两张银票。”
“回来了就好。”姜颂年松了口气,挨着他坐下,抓起他的手,认真道,“今日是我大意了,连累你受了委屈,往后一定不会了。”
林砚青默默把手抽回来,低垂着脸,闷闷不乐地问:“你今日,是不是怕我了?”
姜颂年一怔,旋即搂紧了他的肩膀,轻声细语地道:“我怎么会怕你呢?我只是觉得很懊恼。”
“懊恼什么?”林砚青抬起疑惑的眼眸,湿漉漉的睫毛颤抖着,越发衬得他神情迷茫。
“你我之间发生过那么多事情,那么多的经历我一概想不起,寻常人割破一道口子也得养几日,你受了那么多的伤却在故事里一带而过,那些微小的感受,我又如何从故事里知道,说来道去,那分明还是两个姜颂年。”姜颂年微微哽咽了,“我始终不是他。”
林砚青泪目了,姜颂年终究还是害怕他,终究还是想与他分道扬镳,那些漫长岁月里凝聚起来的爱意无从说起,终于到了这一日,林砚青不得不承认,姜颂年已经死了,死在雪国的木屋里,一并终结了他们的爱情。
“你想说什么,直说吧。”林砚青忍住了泪水,露出诚挚的笑容,他与姜颂年之间早已割舍不清,纵然没有了爱情,还有还不完的恩情。
“我想,”姜颂年皱起了眉,素日玩笑的脸庞骤然变得严肃,连坐姿也端正了,“我想与你创造更多的记忆,独属于你我的记忆。
“春天我们游历山河,夏季去雪国纳凉,秋日进龙城狩猎,等到了冬日,我们一同前往北国之境赏雪。
“我们一起翻山越岭,淌过秋冬的海洋,在春来发芽的地方,携手播种一株属于我们的小茄子。”
林砚青想笑,眼角却滚出了泪水,他抬手拭去,哭笑不得道:“是番茄啊。”
“番茄?番茄是什么?我以为就是茄子。”姜颂年捧起林砚青的脸庞,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沉声问,“林林,你愿不愿意接受现在的我,无知无能,也不如从前骁勇,但我依旧会尽全力爱你,一如从前。”
林砚青用力抱住了他的肩膀,脸伏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
姜颂年偏头亲吻他的脸颊,越发紧拥住他。
烛火摇曳,在深情的相拥中泯灭。
门外,华随风贴墙而站,无声叹息。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姜颂年神清气爽出了门,先去马厩秣驷,后上街买了些吃食,然后回到客栈叫林砚青起床,他们得赶在城门开启后离开,与邱田等人汇合。
华随风趴在窗台吹风,看着姜颂年忙碌进出,最后姜颂年将马车牵到客栈门口,等林砚青下楼就能出发了。
姜颂年倒了一壶茶,与华随风坐在一桌吹风。
茶杯刚端起,却听华随风道:“林砚青,我昨夜见到他了,隔着窗户瞥了一眼。”
姜颂年放下茶杯,笑吟吟道:“待会儿介绍你们认识。”
华随风托着腮,目光径直落在姜颂年脸上,直言不讳道:“他已经死了。”
姜颂年镇定饮茶,笑道:“胡说八道。”
“有些人,从来只活在乱世里,与他为伍,你将生生世世不得解脱,你再也甩不掉他,他已像恶鬼般缠上了你。”
“再胡说八道,别怪我动手!”姜颂年厉目瞪向华随风,“不介入他人的因果,是你说的。”
姜颂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狠厉让华随风讶然,最终他闭上了嘴,团起袖子微微阖上眼。
天道无情,姜颂年接受了轮回的诅咒,主动投入恶鬼的怀抱。
华随风这般想着,林砚青出现在了楼梯口,姜颂年即刻换了脸色,嬉皮笑脸地走上前,搂着林砚青说笑个没完,把人逗得哈哈大笑才作罢。
林砚青笑停了走到桌前,真诚地道:“华先生,昨天的事情,姜颂年告诉我了,多谢你出面捞人。”
“捞什么?”华随风纳闷问。
“捞人,多谢你救我的意思。”林砚青揉揉鼻子,颇为羞愧。
“不客气,盛惠二百两。”华随风面无表情摊出手。
二百两,恰好就是昨日林砚青拿到的补偿,他愣了愣,磨磨蹭蹭把银票掏出来,小声问:“这是多少啊?”
华随风一把夺过,“正好二百。”
林砚青扁了扁嘴,须臾又笑了,抱起桌上的食盒,笑眯眯说:“上路吧,大熊该着急了。”
他从华随风身旁经过,风里携来冬雪青草的香气,那股气息,华随风曾在北国无人之境闻到过。
林砚青走远了,姜颂年复又转回身来,凌厉地瞪着华随风,警告他:“不许乱说话,把人吓跑了,我唯你是问!”
“姜颂年,你的面相变了,我又算错了。”华随风抱起长笛,轻蔑道,“你才是那只恶鬼,生生世世纠缠着他,令他无法轮回。”
“借你吉言。”姜颂年勾起唇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
“人跑了,现在怎么办?”邱田精疲力竭,终究还是被那狡猾的小子给溜了。
大熊刚想说话,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揉了揉肚子,“你说怎么办?”
邱田无奈扶额:“先吃饭吧。”
两人找了个茶摊,点了两碗馄饨,出城必然经过这里,待会儿就能见到姜颂年几个。就是不知道他们把人丢了,还有心情吃馄饨,姜颂年得知后会作何感想。
城门一开,姜颂年驾着马车出来,往前半里路,便见到了茶摊上的庞然大物。
林砚青掀开帘子跳下车,捧着一兜肉包子向大熊跑去,走近后见到两碗馄饨,笑说:“姜颂年怕你们饿肚子,赶早去买了包子,你们吃饱了没有,要不要再吃个包子?”
邱田低头看着脚边的枯草,大熊捂着脸,支支吾吾道:“嗯,嗯......”
“‘嗯’是吃,还是不吃?”林砚青问。
姜颂年黑着脸走近,声音从牙缝中逼出,“人呢?”
邱田立起身,诚实答道:“跑了。”
“你们两个大活人还看不住一个书生!”姜颂年恼怒道。
“不怪他们,都是因为我引来了官兵。”林砚青蹙起眉来,郁闷道,“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那么犟,竟然不喜欢黎黎了。”
“把人抓回来!什么喜不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轮得到他来置喙!”大熊道。
“那倒是,银子可以不挣,招牌不能砸了,我这就把他追回来。”邱田道。
几人商量着要把他逮回来,华随风在旁掐指一算,“不必追,他此刻就在酉州。”
姜颂年想起什么,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本籍契,“他的籍契在我这里,人走不远。”
“酉州官府,他要回去,就得补办籍契!”邱田立刻去牵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