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刃的神经末梢是坏死的。
市局法医室的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主检法医患有罕见的先天性无痛症。
哪怕是不小心被锋利的手术刀割开皮肉,或者骨头错位,他的表情都不会有哪怕一丝波澜。
没有痛觉,意味着失去了身体最本能的防御机制。
普通人碰到火会缩手,被刀割会惨叫,但游刃不会。
他看着自己流血,就像看着一具没有生命的□□。
凭借着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他成了整个省厅最年轻、也最顶尖的主检法医。
他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台没有感情的解剖机器,也习惯了独来独往。
但霍燃偏偏要打破他这层壳。
这位暴脾气的刑侦大队长每天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他不放。
不管多晚,霍燃都要一脚踹开解剖室的门,带着一身呛人的烟草和冷气,生硬地把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扔在游刃身上;在案发现场,霍燃总是强硬地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像防贼一样防着他靠近任何危险源。
游刃觉得厌烦,也觉得莫名其妙。他甚至不知道霍燃这股莫名其妙的敌意和掌控欲从何而来。
他惹不起,索性尽量减少接触。可霍燃总能准确无误地堵住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双永远没有温度的眼睛。
直到那次追捕连环杀手“吊颈鬼”的行动。
废弃的化工厂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试剂味,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令人不安的粉尘。爆炸发生的那一秒,连惨叫都被瞬间吞没。
轰鸣声震碎了耳膜,巨大的气浪将所有人掀飞。
等游刃从剧烈的震荡中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被卡在两根坍塌的承重柱之间。
右小腿被一块碎裂的钢板齐刷刷切进肉里,大概是断了,因为骨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弯折角度,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极度的窒息。
浓烈的粉尘和刺鼻的硝烟味死死糊住了他的口鼻。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细碎的玻璃渣。
肺部因为缺氧而剧烈痉挛,视线被灰蒙蒙的粉尘遮蔽,只能看到一阵阵发黑的重影。
耳朵里尖锐的耳鸣声像防空警报一样反复拉锯,几乎剥夺了他对周围所有声音的判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在一寸寸酌浸透裤管,一点点抽干这具躯体的温度。
但他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四肢软得像一滩烂泥。
在无痛的折磨里,他只能绝望地等待死亡。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他模糊地盼着能有人路过,可废墟深处死寂得可怕,只有风卷着火星擦过断壁,没有人来。
最后残存的一点清醒,也彻底被漫天的灰黑吞没。
就在他即将闭上眼的那一刻,压在上面的碎石被一股蛮力强行掀开。
刺眼的手电光晃过,霍燃半跪在废墟里。他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警服破破烂烂,剧烈地喘着粗气。
“游刃!”
霍燃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游刃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慌的颤抖。
他用右肩死死顶住随时会再次垮塌的横梁,硬是给游刃撑出了一小块安全的空间。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游刃冰冷的侧脸上。
“你他妈……是不是连怎么喊疼都忘了?”
霍燃咬着牙,声音因为极度的脱力而剧烈颤抖。他的左臂被钢筋贯穿,正往外涌着血,却还是拼命用那只手死死按住游刃小腿上的伤口,试图阻止血液流失。
就在那一瞬间,游刃沉寂了二十多年的神经,突然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贯穿。
一股几乎要将心脏撕裂的剧痛,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大脑。那种痛楚太陌生,也太庞大,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那不是他残破躯体该有的频率。
游刃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死死攥住了霍燃染血的衣襟,指节泛白,抖得不成样子。
氧气重新灌入肺部,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我没有忘……”游刃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在摇摇欲坠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冰冷、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生理性的红血丝。他死死盯着霍燃左臂上的钢筋,呼吸变得破碎而急促。
“但我好像……被传染了。”
那是游刃二十二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了痛。
三天后。市第一人民医院,独立病房。
游刃靠在病床上,右小腿打着厚重的石膏,手里依然捧着一份现场尸检报告。
病房门被推开。霍燃吊着一条左胳膊,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反手锁上了门。
他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膝盖极其自然地抵住了游刃的大腿。
“查到了。”霍燃的声音有点哑,透着疲惫,“脑神经科的专家会诊结果,我们在爆炸中,某种未知的磁场或者病毒,导致我们的神经末梢产生了某种……共感桥接。”
游刃翻动报告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说人话。”
“人话就是。”霍燃盯着他,眼神像狼一样,“你感受不到的痛,现在全都会转移到我身上。而你,只要情绪剧烈波动,我的脑子就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游刃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所以呢?”
“所以?”霍燃气笑了,他猛地倾身,一把攥住游刃的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所以你现在要是敢拿解剖刀在手上划一道口子,痛的是老子!你要是敢去死,我他妈就得给你陪葬!”
游刃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收缩的瞳孔,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传来一阵悸动。
那是霍燃的情绪。愤怒、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怕死?”游刃问。
“老子怕你死。”霍燃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顶了回去。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游刃看着霍燃左臂上渗出血迹的纱布,那是为了救他留下的伤。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了那层纱布上。
“疼吗?”游刃问。
霍燃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游刃就轻轻往下压了一寸。
“嘶——你他妈疯了?!”霍燃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但下一秒,游刃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后背不自觉地蜷缩,抓着被单的手骨节泛白。
那股尖锐的、仿佛撕裂肌肉的痛楚,真真切切地在他的神经里炸开。
“原来,这就是疼。”游刃松开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但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霍燃看着他这副疯子模样,气得直咬牙,却还是下意识地伸手,用拇指擦去游刃额角的冷汗。
“游刃,你给我听好。”霍燃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从今天起,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了。我不准你死,不准你受伤,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准掉。”
游刃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常年冰封的死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好啊。”游刃轻声说,“那你得把我拴好。因为我啊,可是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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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