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复喜【无限】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流动时间（6）

神仰的试探和欺瞒，主神的纵容和袒护，人类的优待和命途。

“最后一个要求，你能陪我走一走吗？”提出要求的少年头发柔软，眼睛里因为泪水闪烁着粼粼的光。

他期翼的看着陈消夏，他不得不爱的人类，他留不下的人类！

看到这样的朝息，陈消夏的手缓缓抬起放在少年的头发上，他轻轻的揉了揉，嘴角上扬，少年朝息真的很会利用乖巧骗人啊！

头上传来温暖的感觉，眼前的人类在用人类的温情欺骗我，试图让这样的温暖感化我，让我自愿放他离开，自愿成为他和那个神仰爱情的牺牲者。

可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因为他们牺牲，为他们之间的爱意而无波无澜悄无声息的杀掉我自己。

他们的爱情可贵，他们之间心意相通，那我呢？我的爱情呢？我的生命呢？除了我，恐怕没人会在意了…

朝息不知道为什么重新被塑造，重新忘记以往的陈消夏还是想着离开，他似乎没有遗忘他的爱人，但可以明确的是他不是最爱他自己的…

因为，他不为自己留下，也不为这样的生活留下，更不为自己感到安宁的心而留下。

朝息没有问陈消夏，他为什么笃定自己不是他的爱人，为什么说自己虽然长得跟他心中记不起来的爱人一样，但自己是个'幻想'。

在一定程度上，他确实算是一个赝品，一个不合格的复制品。

陈消夏告诉过朝息，他害怕这样安宁平静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失去的感觉会被放大，恐惧和害怕会让他整日彷徨无助。

所以，再怎么喜欢，他都不会留下。

而且，他可以看见朝息心脏中的一滴泪，那滴眼泪镶嵌在心脏之中，随着他留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它越发混浊，被血液侵染。

他看见那滴泪，心脏不由自主收缩疼痛，他破碎的拼接起来的心脏难以承担这样的痛苦，他的记忆在这样的痛苦里，缓慢的恢复。

未知全貌，但幸窥真实。

陈消夏没办法因为自己喜欢这里而留下，人类喜欢的事物有很多，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拥有，所以有了取舍，有了得失。

他愿意为了真实而承受苦难！

火红的云海下，少年朝息脸上是轻松坦然，他和陈消夏并排走在校园里。

陈消夏的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笑意。

人好像一直这样患得患失，得到了担心失去或者怕后续付出巨大代价让自己没办法承担；失去了懊悔痛恨恨不得再次付出巨大代价来获得…

风吹过林梢，树叶哗啦啦作响，有树叶脱离枝桠随着风，漫天的绿意。

陈消夏已经记不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少年的日子如同风一样，呼啸一声便过去了，真正留在记忆里的只有每日单调，周而复始的枯燥乏味日子。

他转着校园，猛地发现，这里是他高中时候的校区。他忽然想起，高中三年，他都没有认真逛过校园，他只记得了食堂到教学楼的距离，奔跑的分钟…

他的人生中错过很多事情，也因为迎合父母期待而攀登过顶峰，仔细回想，他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他真正想拥有的少之又少…

友情，亲情，名利…

他一直是孤身一人，连爱情都是在死亡后才遇到的，还这样艰难…

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需要二十分钟，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走到太阳西沉，傍晚寂静。

风声很小，但除了风声就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少年朝息一直想要拉住陈消夏的手，他好奇也渴望，陈消夏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他也没有强求一个握手。

走到校门口，旧式的铁门上脱落铁皮，上面缠绕着雾气，门外被雾气笼罩，漆黑一片，门里也因为失去阳光而昏暗。

校园里的路灯噼啪作响，灯光闪烁几下，啪的一声，全部罢工。

少年朝息在离门口几步远的时候停下脚步，他不能再向前了。他伸出去手想要拉住陈消夏的衣摆，差一个指尖就会碰触到，但陈消夏自顾自往前走。

他没拉住他。

陈消夏站在大门口，差一步就会离开。他回头看朝息，朝息整个人几乎隐没在昏暗之中，脸上的笑容淡淡的，悲伤的着看他。

“走吧，别回头。”

陈消夏就这样看着朝息的微笑，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信任少年朝息，朝息真的会让自己离开。

在这样的信任下，他也知道，朝息性格之中的恶劣因子，他恐怕会因为选择离开这里而付出不丢掉生命的沉重代价。

毫不留恋的转身，迈出最后一步，铁门吱呀笨拙打开又缓慢合住，仿佛是在给陈消夏机会，一个重新选择，一个反悔的机会。

陈消夏站在门外没有动，他扭过头看了眼朝息，少年朝息站在门里。

少年朝息沐浴在火光里，笑得灿烂，“都说了，别回头了，这可是你自找的啊！”

少年朝息的这个时间线，如同一张老照片一样，在因留不下爱人的境遇下，被火焰侵蚀，由校园最边角地方开始化为灰烬。

少年朝息心想，火焰灼烧，这可真痛啊，可也真好啊。他不必再经受不属于他的痛苦，心脏也不会再疼痛，他也不必再爱一个不爱他的人类。

少年朝息看着站在门口，已经面朝自己的陈消夏，他的心脏因为死亡来临而砰砰跳动，也因为终于得到解脱有了释然。

看着陈消夏的眉眼，手放在心脏处。他觉得他也没有那么爱陈消夏，只是在这个世界里，他唯一能记住的只有他。

他的大脑告诉他，他该爱他，这样的爱意令他的心脏疼痛，也令他感到绝望。

得不到回应，不被选择。这个人类没有选择和他在一起，也不愿意爱一个有心脏的半成品。

但，自己肯定也没有很爱这个人类，不然，自己肯定不愿意看到他痛苦，而是更愿意他开心没有顾虑。

现下，他只有报复的快感，他要他和自己一样痛苦，一样因为爱一个人，因为感到对方的痛苦而愈发痛苦。

这就是他离开的代价！

既然你选择了离开，那我就选择我离开的方式，我承受的痛意，你的神仰也必须承受！

火焰灼烧，朝息被拢在橘色融光里，带着得意的笑，眼眸在橘光中被阴影笼罩，“陈消夏，你知道吗？我感到的痛苦，你爱的那个神仰也能感受到的。”

陈消夏的身形随着被火焰侵没的世界而变得越发透明，他听到少年朝息的话没有感到吃惊也没有感到难过。

爱人之间总是会因为选择了彼此而要承担些不必要的痛苦的。他如此，作为神仰的朝息更是如此。

他知道朝息的恶劣之处，他没有这样的纯善良和。同样，自己也没有纯粹善良，彼此磋磨，他也绝不放开那个神仰的手。

少年朝息面目在火光里有些扭曲，他顾着出口畅快，他不要陈消夏因为将要离开这里而满心欢喜，他要他得知'噩耗'，为此神伤，为他没有满足自己的期待而后悔。

为因为他的离开，他的神仰爱人也要因为自己而感到的痛苦而痛苦。

“我们虽然不处在一个时间流线，可我们在一个时间流线之上，空间之中，每时每刻都存在一个你，一个他，只要你们存在。

你猜，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过多少回？你再猜，当你离开这里，停滞的世界运转，他会不会感受到无数次死亡带来的压抑痛苦？”

朝息大笑，“我是他，也不是他，可我们都是那个朝息时间流线上的'复制品'，我们是同一组数据，只是我比他多了一颗心脏…”

你离开我吧，我放你离开我，这样的痛苦，落在你爱的那个神仰身上的痛苦，你会不会更为痛苦？

陈消夏沉默的看着朝息在火海里微笑，在朝息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表情时，他伸手强硬拉开笨拙生锈，发生沉重声响，已经烧红的铁门，他的手因为接触被火烧红得铁而迅速红肿生泡溃烂流脓。

他又迈入校园，一步比一步坚定。

火焰因为他的返回而停顿一秒，之后愈发肆虐。

在朝息被火焰灼烧的痛苦中，他紧紧拥抱住他，他没有试图出声安抚，因为神的目的在于让他感受到失去，让他在同一张脸上体味到无力的绝望…

神在告诉他，他带不走任何一个朝息，只能选择停留地。

这个主神很怕他离开，也很怕他带走朝息。

即使在任何条件都不允许的情况下，在他没有任何机会的情况下，他永远带不走朝息的情况下，依旧在关卡游戏中威胁着他，只要离开，朝息必然会因此而承受自己消失带来的痛苦。

在陈消夏耳边，少年朝息眼眶里的泪水争先恐后如线一样，他的声音哽咽，轻轻呢喃，“陈消夏，你爱的那个人，你选择的那个世界，他也没有见到你。”

“我重复跳楼自尽，是因为你高中时期每一天都幻想这样的死亡结局。”

“我不爱你，可我恨你，我每次从高台落地，都心生恐惧，可我阻止不了想要杀了自己的我。”

“陈消夏，离开这里，你会忘记我，你能不能不要忘记我啊！”

陈消夏没有答应，少年朝息一口咬在陈消夏的脖颈上，血珠冒出来，“你因为害怕那个神仰真的会因为我而感到痛苦才给我拥抱的，是吧！”

陈消夏开口，“不是，是我想抱一抱你，因为我的缘故，你不得不经历死亡和痛苦，你本不该作为这样的一个存在。”

一个只有死亡的存在。

少年朝息汲取着温暖，他用力抱着陈消夏，手指紧紧抓着陈消夏的衣服，他其实害怕死亡，害怕因此而消失，比起爱一个人，他更愿意活得好好的。

神没有给他选择，只给了他一条死路。

十几秒拥抱，强硬的推开少年朝息，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胳膊上掰开，陈消夏干净利落的退出铁门，在火焰中送了少年朝息最后一眼。

凄厉嘶吼，痛苦哀嚎。

陈消夏也没有选择，他爱的那个朝息没有这样趋于完美，没有这样必爱他的理由，但他也没有很完美，只是他有必要朝息的理由——他曾经得到过一个神仰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