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 第20章 chapter20

山月前去开门，院门开启，却空荡荡一片，她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确信不见人后，她阖上门。

刚转过身。院门外又是一阵敲门声。

“咯咯咯！齐颜先生在吗？”女声偷偷笑了几声，才又问道。

山月开门，屋外空荡荡一片。

“砰——”山月重重关门。

她面无表情原地踏步，刻意弄出声响，给院外人营造出一种自己走远的假象。至敲门声再次响起的一瞬，山月骤然开门，抬手结印，袖角翻飞间一张金网自空中陡然罩下。

阿梨与汤圆齐齐伸长了脖子，看向外面，想要看看这装神弄鬼之人是谁。

敲门的是只极小极小的小家伙，彘身鸡爪，身型不及阿梨巴掌大，开口发出的却是成年女子的声音，妩媚娇俏，它说：“哎呀呀，被抓住了！”

举止间丝毫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反倒主动往山月脚下凑了凑。

山月拎起金网，要将网里的小家伙扔出去，小家伙从网内伸出一双小爪子抱住山月的手腕，哭唧唧道：“山月大人不要赶我走，我是来找齐颜先生的！”

齐颜眉眼含笑凑近一看，说道：“我一年前便说过了，此后不再与任何人结契。”

它闹道：“齐颜先生您行行好，山中清气渐少，反倒是臭臭的浊气涌出许多，我身边好多妖怪都受影响入了障，又臭又吵，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才找到您的！”

它举起双手：“您瞧，没有足够的清气，我连身形都维持不了，只能化作这般大小。只怕再往后，清气更少，我就要消失了。”

齐颜看着它小小的身形，于心不忍。山月看出他的动容，毫不留情拒绝道：“你自己体内也不剩多少清气，更别说多供养一只伴灵。”

小家伙又开始哭唧唧，它道：“算了，不劳烦齐颜先生，我自己找个地方默默消散等死罢了。”

山月眼底无动于衷，偏生齐颜最吃这一套。他轻叹：“也罢，养一只也是养，供一群也是供。”

齐颜划破指尖，涌出血后，他将指腹摁上小妖额间，小妖乖乖不动，齐颜祭出一张符箓，夹在两指，低头默念咒语。

末字落笔，齐颜倏然旋腕，纸面符箓无火自燃。随着齐颜的带动，一道金纹从燃尽的符箓中被拉出，顺着他的手势凌空延展，金色纹路在半空曳出一道绵长弧光，形成一条长长金线。

金线一头缠在齐颜尾指，一头绕上小家伙纤细长臂，流光转瞬敛入皮肉，契约定音落定。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梨总觉得齐颜的唇色又白了些许。

“狸力多谢先生供养！多谢先生！此后狸力定当做牛做马以报恩情！”狸力高兴得手舞足蹈，原本小小的身形瞬间化作一只山虎大小，震得院中各处藏匿起来的妖怪纷纷探出脑袋张望。

院中茂密的槐树上吊下数十只小脑袋，檐角环廊、青铃之下、地砖之中，数不清的妖怪冒出脑袋，盯着狸力。

就连阿梨脚下的青砖也开口说话：“小丫头，让一让，老夫要看看新加入的伴灵！”

脚下突然传出一道声响，吓得阿梨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上的“青砖”凭空高出地面一截，伸出四条腿与一只脑袋，它背上青石四分五裂，簌簌落地，露出原本的青色龟壳。

这装作地砖埋藏在地面的家伙竟是只老绿龟。

老绿龟抡起四条腿飞速跑至齐颜脚下，看着狸力。

阿梨抱着汤圆，刹那间惊觉，原来这里藏有这么多妖怪。

齐颜道：“狸力是吧，你且同这些伙伴认识认识。这位叫山月，是你们的老大。”他指着山月道。

狸力道：“我知道！这位是我们咸阴山的山主大人！”

山月脸色沉沉，脸上写满了不欢迎。

齐颜道：“山月就是这样的性子，其实她很欢迎你。快去认识新的小伙伴们。”

狸力生来好动，小妖怪们很快打作一团。齐颜将地上的阿梨拉起，说道：“抱歉，让阿梨姑娘受惊了。”

阿梨摇摇头，问道：“这些妖怪，都是齐先生的伴灵？”

齐颜笑道：“正是。不过，除了山月属妖，这些小家伙都是从咸阴山来的山灵，不属妖纲。听闻偃族一生只能有一只伴灵，是为本命灵偶。这一点倒与人族不同。”

阿梨点点头，看着盘旋在齐颜脚下打转的伴灵们，眼中有些艳羡：“齐先生真厉害，您的每只伴灵都与您相处格外融洽。”

齐颜道：“哦？看样子，怀真与你相处得不是很好？”

阿梨下意识摇摇头：“没，没有，只是……”有时候怀真太冷了，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齐颜说道：“说来也巧，我在妖怪圈里倒也有些名气，许多小家伙都曾慕名而来，你家怀真也认识我。”

“你知道怀真这家伙为什么会带着你来找我吗？”

原来怀真当真认识齐颜先生，难怪他要来到这里。阿梨心道。

同时，阿梨被齐颜的话勾起好奇，她不禁想知道，自家灵偶找寻齐颜先生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他是来向我探讨如何与主人相处之道。”

齐颜毫不犹豫将谢怀真卖了，他面不改色扯谎：“其实怀真内心并不排斥你，只是他生来就是这般性子。不信你看山月，你看她总是板着脸，可你觉得她讨厌我吗？”

山月被齐颜提及，她面无表情往后挪两步，耳尖悄然变成粉红色。

阿梨目光转向山月，摇摇头。

她自然看出山月待齐颜的不一般。

齐颜道：“山月虽性冷，却也处处为我着想，只是性情使然，她不善于表达。怀真也是一样。”

阿梨闻后面露纠结之色，怀真……当真不讨厌她？

齐颜添了把火：“不信，你且去试试。”

“你可以摸摸他的头，或者抱一抱他，这样有利于促进你与伴灵之间的感情。怀真若真讨厌你，会拒绝你，若他依旧冷脸，却如何也不推开你，那就说明，他不讨厌你，相反，还喜欢你的亲近。只是他不好意思表达出来罢了。”

远在天边的鹤玄渡毫不知情，自己被齐颜悄无声息坑了一把。

阿梨被齐颜一通话说得精神满满，这么一想，怀真被她触及时，他似乎当真从来没有躲过。她决定，等怀真回来，就按照齐颜说的试一试。

齐颜提着灯，不经意提道：“阿梨姑娘从云梦山远道而来，似乎不单只是被怀真引过来的？”

阿梨回过神，声音低落几分：“唔……还为了找我阿娘。”

齐颜问道：“不知姑娘阿娘在何处，在下略通六爻之术，或可帮衬姑娘一二。”

听闻他能够帮助自己，阿梨眼中陡然迸出希冀之光：“齐先生能帮我算算阿娘此时……”她顿了顿，低声道，“阿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想知道——”

“知道她的生死祸福，对吗？”齐颜问。

阿梨鼻尖一酸，眼中涌出几滴泪。她点点头，抬手擦去眼泪。

阿娘走的时候，阿梨实在太小了，有关阿娘的记忆少得可怜，族中人都说她生来是个孤儿，没有阿娘，她甚至不知道阿娘叫什么。

她只记得时常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揽在怀里，女人温柔而舒缓地唱着童谣，将小小的阿梨哄入梦乡。

其余便是面容模糊的白衣女子常常倚窗望月，愁容不展的模样。

她总说：“银色的月亮，看不清了。”

齐颜说：“或许我可以替你算一算，不过。”他故作愁眉思索。

山月静静听着齐颜面不改色忽悠人家小姑娘。

“这需要时间，若要行推衍之术，前期准备略微复杂，至少要一个月。如果阿梨姑娘不介意，可以在我这小院暂留一个月……”

阿梨立马道：“我不介意！只是，会多叨扰先生，还望先生谅解。”

齐颜展颜一笑：“自然不会。”

山月不知道齐颜在打什么坏心思，她默默别过脸。

“正好天色还未暗下去，山月带阿梨姑娘出去转转，多熟悉熟悉小泉村。”

齐颜微微侧过身，轻声催促：“去吧，趁着天光尚亮。等到晚风寒凉，就莫要久滞。”

狸力挥舞着胖乎乎的爪子道：“狸力也要和山月大人出去玩！”

老绿龟说：“老夫也要！”

山月轻轻抬手拉了一把心绪未定的阿梨，她带着阿梨，沿着青石铺就的长阶缓缓走出院落。

许多伴灵闻声而动，乌泱泱追着二人的影子走。

身后，齐颜独自立在廊下。

他垂眸望着手中青铜琉璃灯内日渐暗淡的灯火，眸光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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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四合，落日熔金，七彩霞云呈波涛翻滚之态，如同一卷又一卷静止的海浪，壮阔宏丽。

山月小小的身子在山间田野间奔疾，不忘拉着阿梨作伴。

路过潺潺溪水，山月掀起一阵风，妇人们抬首，看向的却只有阿梨，她们温和笑着说：“是大人出来了。”

妇人们淳朴敦厚，阿梨多看了她们几眼，这些妇人盯着她身后的虚空，貌似看不见山月。

循着溪流缓步下行，数道细流渐渐相融，汇成一脉长水，淌入一汪浩渺大湖。

暮色垂落，湖畔绿草葳蕤。

汤圆自阿梨身后一跃而出，嗷呜轻唤一声，径直扎进了深浅交错的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