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乌龙 第89章 第八十六章 破釜沉舟

玉京子心里是很绝望的，她既不想在这场情感对峙里早早败下阵来，又不想让敬仰她的韩清梅觉得自己是个言而无信的人，所以她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她故作镇定地朝凌清秋勾了勾手，“还不过来！”

凌清秋抿嘴吸腮，低着头偷笑，看到脚下的路，又遗憾云霄宫的布置太素，应该给这院子的路铺满红绸，毕竟玉京子喜欢红色。

两丈远的距离硬是让他走得摇曳生姿。

韩清梅站在那儿，不知给自己代入了什么身份，双手合十，指尖抵着嘴巴，看着凌清秋一步一步走过来，眼里竟然有些不舍。

凌清秋自然地走到玉京子身侧，也不说话，只在那儿羞涩的笑，眼神乱飘，时不时看一眼玉京子。

玉京子觉得自己此生不会有比现在更进退两难的时候了，她希望自己现在的表情是毫不在意的。

然而，她的表情是完全不受控制的，双眼无神，下颌紧绷。

凌清秋知道这代表什么，但是他假装不知道，他朝韩清梅眨了眨眼睛。

韩清梅咬着嘴唇，闭上眼点点头，一副他很懂凌清秋心思的样子。

他的声音轻快，“你们俩聊，我就不打扰了。”

离开前，他还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笑得玉京子浑身一震。

二人在院子里一言不发地站了好久，久到凌清秋已经在心里把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都顺了一遍，玉京子才终于自暴自弃地长叹一口气。

“清秋啊……”

“我明白的……”

玉京子听见凌清秋哽咽的声音，回头看过去。

凌清秋眼睛湿-漉漉地蒙着层水光，眼神里全是委屈，见玉京子看过来，还善解人意地扯出一个笑。

“呃……”

白想那么半天了，对上凌清秋的脸，玉京子感觉自己现在是个玩弄别人感情的罪人，不管说出什么话，都应该被拖去府衙打二十-大板。

偏偏凌清秋还是不肯放过她。

“我明白的，你都是为了我才那样说的，其实你根本一点都不喜欢我，我对你的喜欢也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对不起…我会控制自己的……”

“哎呀，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清秋的眼泪要掉不掉的，玉京子想给他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玉京子愁容满面，舔了舔干涩的唇，继续解释，“我真不是…诶呀，我那什么……”

听她半天说不到点上，凌清秋干脆转过身，吸了吸鼻子，“没事的，你不必说了，我懂了，我以后都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哎呀，你看你说这话！我都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吧…我这个人吧…怎么说呢…我的感情…就是…你懂吧！”

从玉京子的迟疑中，凌清秋隐隐感觉到她可能真的不喜欢自己，他装作擦眼泪的手紧握成拳，全身血液都不受控制地涌向大脑，他感觉自己摇摇欲坠。

“我懂了，你讨厌我。”

“诶！那肯定不是！”玉京子这回倒是说得痛快。

凌清秋很想立刻离开这个院子，自己一个人好好冷静冷静，但是他明白，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狠狠拧了一下自己胳膊内-侧的软肉，疼得自己生出些不甘与绝望，又拧一下才逼出点眼泪。

借着这两个泪瓣，他赶紧转回身，让眼泪恰好在玉京子眼前落下。

“我不懂，我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我，那我们就…就算心意相通！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省得惹你碍眼！”

玉京子的眉毛都快拧成个同心结了，“我肯定不是不喜欢你啊！我只是……”

“那你喜欢我！”

“啊？”

眉毛解开了，玉京子表情呆滞，大张着嘴巴看向凌清秋。

“我懂了，你喜欢我。”

凌清秋不管不顾地说完，抬手将眼泪擦干，甜蜜的笑了。

“谢谢你的喜欢，我也喜欢你。”

“啊？”颤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笑容一点一点变的僵硬，凌清秋又委屈起来，眉眼耷拉着。

“你可以反悔，也可以不喜欢我，大不了我就再也……”

“行行行行行。”

玉京子抬起手，打断他的哽咽。

“我喜欢，我喜欢。”

凌清秋大喜过望，一把将玉京子抱住，闷闷的声音从玉京子脖颈处传来，“我也喜欢你，我喜欢你，玉儿，我喜欢你……”

玉京子被他抱住也没反抗，下巴卡在他肩膀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絮叨。

直到脖子上有温热的液体划过，她才勾了勾嘴角，闭上眼睛，将得意藏在心里。

这边韩清梅从玉京子的院子里离开后，一路小跑着去找李劲松，路过弟子们时，也不像平日里那样，非得缓步点头，端着个儒雅范。

李劲松正喝茶呢，就看见自己师兄捂着嘴跑进来，“劲松～”

茶不烫，李劲松还是吐了出来，“师兄你！你嗓子受伤了？”

“啧！”韩清梅不满地放下手，但很快又笑起来。

“喜事盈门，我不和你计较～”

“喜事？”李劲松的眉毛立起来，将茶杯放到桌子上。

“你可别和我说清秋和赤龙的事，在你眼里是喜事！”

“怎么不算喜事？”

“凌有情～玉有意～一对璧人～在一起！”

韩清梅将左右手的食指举起来，慢慢靠近，最后贴在一起。

李劲松阴沉着脸，默不作声地盯着笑得花枝乱颤的韩清梅。

韩清梅笑得投入，好半天才注意到李劲松的脸色。

“干嘛这样看我？对师兄要保持尊敬哈！”

“韩清梅，你是不是对战魔族压力太大，给自己逼疯了？”

“你说谁疯了？！”韩清梅拍桌而起。

李劲松拍桌子的声音更大，“我说你疯了！”

两人就面对面站着，寸步不让地对峙着。

秦霜英闻声而来，视线从二人身上滑过，不疾不徐地走到空位上坐下。

“师兄们火气如此之大，是怪我招待不周，没及时供上些菊-花茶吗？”

韩清梅从秦霜英进来开始，余光就一直跟随着，听到秦霜英带着嘲弄意味的话，笑容有些尴尬。

“什么火气大不大的，我和劲松日常拌嘴而已。”

秦霜英点点头，“那就好。”

韩清梅怼了一下还在那死犟的李劲松，坐到秦霜英对面的位置上。

李劲松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坐回自己刚刚的位子上。

“我听孩子们说，那个赤龙颇有手段啊，用救命之恩挟住不少人，尤其是清秋，恨不得亲自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别说韩清梅了，就连李劲松都能感觉出秦霜英话中的敌意。

“师妹，这是孩子们说的？”韩清梅试探性地问道。

“我自己总结的，难道不对？清秋给她送饭，逐晦给她煮面，陶陶给她收拾屋……师兄，你可有过这个待遇啊？”

“呃…这…”李劲松躲开秦霜英的视线，“目前没有……”

秦霜英又看向韩清梅，“还有水云身，云霄宫待他不薄，赤龙一来，他竟全都忘了，连招呼都不打就破了阵，跟着那些妖走的远远的了。”

“那个…我了解云身，他肯定还是想着云霄宫的，也许是有什么苦衷……”韩清梅越说声越小，最后的尾音几乎听不见。

他也不敢跟秦霜英对视，一说完，就赶紧低下头抠手。

秦霜英看着眼前心虚不已的两位师兄，右手食指规律地敲击着椅子扶手，敲得他俩脑袋越来越低。

“原来如此，我说这些孩子怎么对赤龙如此殷勤，原来根源在这儿啊。是师兄们给他们做了个好榜样，让他们知道奉承妖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让他们知道当叛徒也无所谓，掌门和师伯都会为他们开脱！”

“师妹！”

“霜英！”

秦霜英突然愤怒起来，恶狠狠地看着韩清梅。

“霜英是师父给我取的名字！你不配叫！”

“我……”韩清梅一下哑火了，嗫嚅半天也说不出话。

李劲松声音沉下来，“师妹，你可以把师叔的离世怪到魔君身上，但是这和赤龙没有任何关系。”

秦霜英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劲松，“李劲松，你居然维护一个妖？”

李劲松眉头皱起来，纠正道，“这和是人是妖有什么关系？”

“冤有头，债有主，师叔是被魔君所杀，你若想报仇，理应去找魔君。至于妖王赤龙，她和当年的事没有半点关系，如果要强行扯上关系，那她也是受害者！”

秦霜英眼眶也红，鼻尖也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扬起头，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韩清梅看见她这个样子，心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霜…师妹，劲松的意思是，想报师父的仇得先杀赤龙，至于其他人…那都是后话。”

“不是！”李劲松义正言辞，“我不是这个意思！”

“劲松！”韩清梅上前一步，伸手想捂住李劲松的嘴。

李劲松用胳膊挡住他的手，一秒不停地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师叔的仇报不到赤龙身上！”

韩清梅急得连呼吸都忘了，只是一味地想捂住他的嘴，李劲松更是为了把话说明白，坐在椅子上和韩清梅打了一套拳。

“师妹，你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别忘了赤龙她娘也死于师叔之手，她都能做到人死债消，不牵连无辜之人，你怎能做不到！”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秦霜英没再说一句话，站起来就往外跑。

“霜英！”

韩清梅想去追，却被李劲松拽住手臂。

“你给我松开！”他对着李劲松怒吼。

“你给我冷静！”李劲松也不甘示弱。

韩清梅喘了半天粗气才镇定下来，一甩手，李劲松还是不松。

他终于软了语气，“师弟，我已经冷静了，你松开我，我坐一会儿。”

得到李劲松的宽恕后，他疲惫地瘫在椅子上。

“我真不懂，你顺着她说能怎么样？啊？能掉肉还是能得病啊？你为什么非要刺-激她？”

李劲松背挺得很直，固执地说，“她说的不对，我为什么要顺着她说？”

“是非对错孩子们摸不清可以原谅，可是师妹都已经有自己的徒弟了，若是将这种错误延续下去，那她的徒弟们将来该变成什么样子？”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师叔当年不对妖族赶尽杀绝，不对赤龙的娘痛下杀手，那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师叔想不明白，所以师妹才想不明白，那我就必须要说，不能让她的徒弟们也想不明白！”

“你…你……”

韩清梅指着李劲松的手抖个不停，李劲松毫不妥协地回视着他。

好半晌，韩清梅终于长叹一声，将手放下，再开口时声音有气无力，像是说给李劲松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师伯若是像你一样，师父也许不会是这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