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点烛火,月光被窗棂切碎,一些散落在桌上,一些掉在她身上。
白日里吃的丹药已经过了药效,她身上冷,心里也冷。
姚星虹的剑穗被放在桌子正中间,玉京子看着,面色平静如水,心里波涛汹涌。
其实娘亲已经离她太远了,若不是人面蛛,她已经记不得娘亲的脸。
她记性太差,找爹娘是她唯一能记住的事,一直记到今天。
一百多年,她做了很多事,去了很多地方,都是为了找到他们。
为此她吃了很多苦,苦到即使她想不起来一百多年来的种种,也从不会强迫自己去回忆。
她很开心自己能忘记,是这种忘记让她还能保持善良。
她想,赤龙入魔可能是因为忘不掉。
她忘掉了她与娘亲的点滴,只记得那是一个值得自己用一切报答的妖。
可是赤龙忘不掉,赤龙不会像自己这样夜夜安枕,也许他每夜辗转反侧,梦里都是娘亲的脸。
赤龙知道娘亲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他有没有杀光那日的所有修士?
他知道她的女儿平静地接受了杀母之仇后,还愿意和修士呆在一起,会不会失望?
玉京子又想起刚刚秦霜英来还剑穗的样子。
她皱着眉,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忍辱负重地将恩师的遗物拱手相让。
“你要以大局为重。”
秦霜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是要她忘掉一切,冲在所有修士前面,亲手弑父吗?
这是李劲松宽慰她的话吗?
因为还需要与妖族合作,所以才把剑穗送回来吗?
若是自己杀了修士,秦霜英会不会因为顾全大局不去追究呢?
玉京子越想,越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想当人的玉京子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难道自己也要步她的后尘吗?
剑穗上的珠子在月光的照耀下莹莹发亮,像是一滴眼泪。
仇人的遗物,她并不想要,可她必须要回来,还要日日挂在身上,让自己记得,让所有人记得。
记得姚星虹该死,记得玉京子无辜,记得到底是谁在忍辱负重。
眼泪来势汹涌,任凭她将牙关咬紧也无济于事,落下的时候,玉京子将眼睛闭上。
与此同时,在遗禘的黄苍将眼睛睁开,站直了身体。
从三十三天回来后,黄苍一直呆在孟家。
孟无是玉京子救下的孩子,又因为社君的照拂才能以长子的身份作为继承人呆在孟家。
黄苍现在的待遇,说是孟无将他供起来了也不为过,他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也能做个狗皇帝。
全遗禘谁不知道孟家有个威风的小黄狗,每次出门家丁仆妇一-大堆。
他每日就打着为玉京子考察遗禘的旗号,以小狗的身份到处闲逛。
遗禘好吃的东西他都吃过一遍,不吃也不行啊,只要他的鼻子动动,就立马有人去把吃的买好摆在自己眼前,他总不能浪费吧!
遗禘好看的东西他也全部拿下,不要也不行啊,在街上只要他脚步一停,他的眼睛在看哪里,哪里的东西就会在孟家出现,孟家甚至还腾出一个库房来放他喜欢的物件。
他只是一只小狗,怎么能控制自己的眼睛和鼻子啊!
日子过的太太太太太舒服,舒服得黄苍有些忘乎所以,舒服得玉京子都眼红。
所以在他躺在雕花紫真檀罗汉床上做美梦时,玉京子突然找他,他是吓了一跳的。
尤其是知道遗禘在自己的监管下跟个菜市场一样,魔也来妖也来,他更是心惊。
他小心翼翼地感知玉京子的情绪,再三确认她没有生气,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面玉京子也同样感受到黄苍的提心吊胆。
“没怪你,你日子过的好,我是很开心的,只是明天开始日子不能再这样安逸了,找到玄介卿他们后,跟着就好,有危险就跑,你在那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最主要的任务是保护社君,他这几天就会到遗禘。”
“汪…”
“别了,若是让孟无知道社君去遗禘,那阵仗得赶上皇帝南巡。”
“汪…”
“你偷偷跑呗,孟无还能派人全天包围你啊?”
黄苍想了想自己这小半个月前呼后拥的神仙生活,满脸凝重地点点头。
“啧…”
“不管,反正保护社君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至于孟无……尽量别让他知道吧。”
玉京子交代完就睁开眼睛,身体已经冻僵了,连站起身都有些吃力,她隔着窗子望向外面。
其实她是想让黄苍去看看赤龙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只被孟无养的膘肥体壮的圆滚滚的木桶,她又说不出口。
一只看向自己时眼睛永远亮晶晶的小狗,在知道魔君与自己的关系后,还会这样看着自己吗?
“团聚……”
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玉京子突然想起中秋节的清瑶城,每家每户都在团聚,她看着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努力扯出一样的弧度。
可是她笑不出来,街上的人三五成群,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于是她跟在一家抱着小孩的年轻夫妻身后,他们看灯,她也看灯;他们看游船,她也看游船;他们猜灯谜,她也猜灯谜……就好像她也有家。
直到她跟着他们拐过巷口,眼看着他们进了家门,屋内亮起烛火,孩子的笑声隔着老远传进她的耳朵。
她又回到街上,人群来来往往,热闹非常,但她如何也融入不进去,因为他们有来处,亦有归处。
玉京子躺在床上时,还是不敢相信,原来有一天,也会有人等着她团聚。
心里有些隐秘的欢喜,但她又想起那日魔族的攻击。
赤龙被困,章望潮不会对她动手,那玄介卿急着带她水遁真的是为了救她吗?
难得的失眠,玉京子几乎是掰着手指头数时间等天亮。
天一亮,她就坐起身,但为了不显得那样急迫,她又坐在床边等了好久。
到硕明,她才站起来,打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香的新鲜空气,再次翻着墙离开云霄宫。
可能是因为时间尚早,今日的安国寺门口比往日空旷了许多。
安国寺的内部结构她已经很熟悉了,而且还有即心身体里的那滴血,她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即心的院子。
侧耳听着里面好像有很轻的诵经声,玉京子立马敲门。
“即心~有人找~快开门啊~”
昨日的不欢而散已经被彻底忘却,今日的玉京子又愿意认下这个舅父了。
即心来开门时,表情很是无奈。
玉京子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睁着一双圆眼睛看他。
见他不说话,玉京子率先开口,“早上好啊~即心法师~”
即心的表情从无奈变成错愕,玉京子笑容不变地眨眨眼,即心的眼神慢慢有了光彩,嘴角也跟着扬起来。
“早上好啊,玉儿……”
“早上好早上好!”
玉京子一点也不见外,问过好后,抬脚就往屋里走。
即心也没有计较,将门关上后,跟在玉京子身后。
在玉京子巡视的过程中,每拿起一个物件,翻开一本经书,他都会认真又耐心地为她讲解。
不知道玉京子听进去多少,反正是一直在即心说话的时候点头。
走累了,她就盘腿坐在即心内屋茶案旁的蒲团上,不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贴心地给即心也倒上一杯。
即心被这杯茶水哄得很开心,他坐在玉京子对面,将茶杯握在手里,不住地摩挲着杯身。
“喝啊。”
玉京子已经喝了两杯了,看见即心就盯着手里茶杯看,有些不解。
即心抿了一口茶水,“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早?”
“来得早不行啊!”
玉京子有些气恼,明明自己为了不来的很早,在屋子里坐了那么久,结果这和尚看见自己的第一句话就是嫌自己来得早。
“当然可以了,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面对玉京子情绪突然的转变,即心依旧好脾气,他仔细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喝茶的女子,浅绿色的垂领衫,外面的蓝色对襟上还绣着白色蝴蝶……几乎和自己记忆里的身影完全重叠。
“嗯……你帮我个忙呗。”
“行。”
即心应得太快,玉京子准备好的说辞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忙呢!”
“什么都行。”
即心的眼神热切,语速都比以往快了不少。
“那你答应了,可不许反悔!”
即心笑了,笑得很宠溺,“我有对你反悔过吗?”
“啊?”玉京子愣了下,却没有想太多。
“好吧,那我就说了。”
玉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章望潮说赤龙醒了,你替我去看一眼呗。”
像是被兜头扣了一盆凉水,即心的眼神慢慢恢复清明。
“赤龙……?”
玉京子点头,见即心的眉头有皱起的趋势,她赶紧出声,“你刚刚答应过的!你说了不反悔!”
又看了她一会儿,即心紧抿的嘴唇扯出一个弧度,“好,我去。”
即心真答应了,玉京子反而有些迟疑,“真……真去啊?”
“对,我说过的,永远不会对玉京子反悔。”
“算你言而有信。”
又给了即心两滴血后,玉京子感觉自己元气大伤,连即心留她用饭都拒绝了。
一-夜没睡,又痛失珍贵血液,玉京子的心情本应跌落谷底的,但现在她的嘴角怎样都压不下去。
团圆。
她期待团圆。
一蹦一跳地回到云霄宫墙脚下,三次翻墙后,凌清秋还是在昨天的位置张个大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呀!你早上也好啊!”
“早…早上好。”
玉京子依旧不在房间是凌清秋如何也想不到的。
“这么早,你去了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