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乌龙 第76章 第七十三章 假意真心

渠略将她带到就离开了，玉京子仔细打量着自己周围的景物。

那日天黑，即使她俯瞰全寺，也没注意到藏经阁后面居然还有一处矮山。

如今她站到山脚下的小亭子里，望着章望潮从山上缓缓走下来，意识到山那边也许是另一番天地。

雨停了，咸腥味没散，山体看起来滑溜溜的，还带着点雾气。

黄褐色的海青远远看去，像是从山顶上飘下来的一片落叶，章望潮走得很慢，等到了近前，玉京子觉得比起落叶，他更像是一根融了大半的黄蜡烛。

就这样盯着他，从山上到亭中，玉京子确定，章望潮的心情很好，连带着周身都有一股让人心情平和的气场。

待他在亭中站定，小雨倏然落下，用雨幕为二人在天地间辟出一块清净。

玉京子不可置信，环视一圈，发现外面一片晴朗，仿佛世间唯一的一片乌云正悬在她的头顶。

“控雨？”玉京子来了些兴趣，“你这儿还有此等奇人？”

章望潮笑笑，“都是赤龙大人的旧部，知道赤龙大人马上就能重见天日，个个都摩拳擦掌呢。”

“嘶……”玉京子的表情有些迷茫，“我真搞不懂你，你觉得我傻就算了，你明知我身边有社君，有玄介卿，怎么还能理直气壮地继续你的谎言呢？”

“社君势力奸诈，但与你相伴多年，也生出几分真心，我不做评价。可是这个玄介卿，是个实打实的自私小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坏事做尽，若是你信了他的话，将来是要摔大跟头的。”

玉京子攥紧了拳头，眉毛也皱在一起，虽然她对玄介卿有诸多不满，但是听见这样的诋毁，她是半分也不信，心里也被愤怒填满。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他，你是什么好东西？悲田院那些孩子让你弄哪儿去了？云霄宫那阵里到底是谁？好好的修士，怎么到你嘴里就是杀孽深重了？你这个得道高僧的壳子里装的，也不过是些淤泥污水，在我这儿扮好人，你还不配！”

直面玉京子的怒火，章望潮依旧面色不动，甚至笑容都没有一丝改变。

“曾几何时，赤龙大人也为我这样据理力争过。”

一句话，玉京子像是点燃的鞭炮被浇了水，一下子哑火了。

“玉儿，我对赤龙大人之心，日月可鉴。”

玉京子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章望潮的眼睛，想要从他的瞳孔里看出真假。可惜，要么就是他的骗术实在高明，要么就是他确实是真心一片，否则怎会毫无破绽。

她眼神躲开一瞬，又重新盯着他，“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佛慈悲，有利是个虎狼窝，我已为那些可怜的孩子另寻了出路，我无愧于心。修士不分青红皂白随意斩杀妖魔，难道不是罪孽深重？我只是不让他们进安国寺，怕引发不必要的争端，又何错之有？至于云霄宫的阵法……我只能说那是赤龙大人重见天日的钥匙，只有破了那个阵法，你们父女才能相见。”

章望潮的眼神太真诚，盯着看时，好像要被吸进去，她不光在里面看见自己，还看见了爹爹的影子。

玉京子无法不相信他口中的话，她眨了眨眼，勉强找回神志，随即立刻垂下眼眸。

“修士破阵我不放心，我要亲自去。”

“好。”

章望潮应得痛快，让她心生疑惑。

“你不是说不想让我冒险吗？”

“那只是我的想法，你既已作出决定，我便不会质疑，只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玉京子不想承认，但这一刻她动摇了，没人不想要一个这样的下属，她想起总是对自己有所隐瞒的玄介卿，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好像自己永远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对我……”

玉京子舔了舔嘴唇，重新开口。

“你对我爹，真的是一片忠心吗？”

章望潮的笑容有些无奈，让她觉得她提出的是个傻问题。

“没有赤龙大人，天地间就没有章望潮，我的一切都是赤龙大人给的，他要我生，我便生，他要我死，我也甘愿。”

是父女间的感应，是血液中的联结，章望潮在他眼中已经和爹爹的身影融合在一起。

明明雨声纷乱，可是她的声音在亭子中异常清晰。

“我相信你。”

商议好次日的行动，玉京子便离开亭子。

沿着小径走出一段距离，拐弯之前，她回头去看，章望潮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

隔得太远，分明是看不清脸的，可她就是觉得，章望潮在笑。是小时候每次出门和朋友玩，娘亲站在门口望着她走远的那种笑。

玉京子也笑了，踮着脚挥了挥手后，脚步轻快地走了。

离开的路比来时走得更快，没走多久，就又路过放生池。

已是深秋，树枝本就挂不住叶子，又逢大雨，大大小小的各色叶子，一片一片落在池塘里，鱼尾搅动水波，推着叶子将日光分割。

落叶如星，水光如镜，聚散飘零，两相辉映。

“娘亲，你看，水是金色的，鱼也是金色的。”

小娃娃的声音吸引了玉京子的视线。

孩子被布条勒着，绑在一个妇人背上，她看过去时，那孩子正指着湖面，身体也朝放生池的方向探去，妇人一时间失了平衡，整个人都往后仰。

玉京子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拽过妇人，扶着她稳住身体。

妇人被这变故惊得面无血色，靠在玉京子身上大口喘气。

几个呼吸间，妇人便稳住心神，将玉京子推开，“多谢……多谢公子。”

玉京子原本错愕的眼神，在听到她的称呼时变得有些懊恼。

“对不起，刚刚情急之下是我冒犯了。”

“不不不，是我要多谢公子。”

妇人弯着腰，没抬头，倒是背上的孩子，一直盯着玉京子看。

“这么大了，怎么还要娘亲背呀？”

孩子咬住嘴唇，脸上有些委屈。

“我家孩子自生下来，双腿便有风缓，但孩子总是要出门的，这才由我背着到处走走……”

“对不起……”

玉京子不敢去看孩子摇摇欲坠的眼泪，视线落在二人打了补丁的衣服上。

她掏出被社君塞得满满的钱袋子，也不管里面有多少，就往妇人怀里塞，妇人连忙推拒，玉京子便直接塞进孩子怀里。

“孩子小，还在长身体，这些你拿去，给孩子买些吃的，再请个好医人好好诊治。”

“全儿，快把东西还给公子！”

听着妇人的话，孩子举着钱袋子递向玉京子。

玉京子刚想拒绝，就听见那妇人说，“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我们全儿自今日起就要留在安国寺了，这些银子也用不上了。”

“留在安国寺？”

被孩子压弯的腰直起来些，妇人满是疲态的脸上漏出笑意，字字句句都是喜悦。

“是啊，忘潮法师是活菩萨，他知道我们全儿身体不好，就说孩子有佛缘，愿意将全儿留在寺庙，跟着僧人们修行，吃穿用度都由安国寺承担，我想孩子了，还能随时来看……”

妇人笑着，孩子也笑着，金光洒在两人发顶，玉京子仿佛见到了佛光。

“若是公子有心，可为安国寺多供些香火钱，忘潮法师会用这些钱帮帮我们这些苦命人。”

“好……”

玉京子将钱袋接过，目送母子二人走远。

出了安国寺的门，水梭花正在那日的茶摊里等她。

“大人怎么愁眉不展？”

玉京子端起水梭花为她斟的茶。

“心里总是有些疑虑……”

空茶杯被放回桌子上，水梭花再次将茶倒满，而后面色平静，嘴角带笑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可能还是我涉世不深，无法看清他们的真面目，总觉得大家都是好人，强行在他们之间做选择，实在是艰难。”

“长老常说人性复杂，妖魔亦如此。善人会有私心，做恶事，坏人也会动恻隐之心。是非善恶从不是一定之论，而是就事论事。”

玉京子抬头看着眼前初具玄介卿风格的女孩，心中五味杂陈。

“这样的教导，他倒是没对我说过……”

水梭花抿嘴收住笑，“因为长老对大人很放心，他说你心怀天下，有仁德之心，有些道理大人天生就懂，又何需长老多说？”

玉京子双手支着下巴，神情颓丧。

“还多说，他根本也不和我说啊。他对谁都笑的如沐春风，就看见我皱眉。我平日在山上都是躲着他走，偶尔见到，也是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得遭他训斥，还得吃一肚子丹药，我这妖王做的，真是憋屈！”

水梭花眨了眨眼，有些意外玉京子的话。

“大人与长老之间应是有些误会，据我所知，长老对大人十分满意，甚至以大人为傲呢。”

“他？？！！”

玉京子闻言坐直了身体，满脸不可置信。

“你可拉倒吧，我还不认识他？”

相比于玉京子的激动，水梭花淡定许多，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看来是不认识呢。”

“切……”玉京子摆摆手，“你别为他说好话了，我可太知道他了。也许他在你们面前说我好，是为了自己那个忠心为主的好长老形象呢。”

“我都能想到他那个样，心里给人骂得狗血淋头，脸上还能笑眯眯地说出那人有千好万好，都是假象！”

水梭花听见她的形容，低头笑得不行，肩膀抖动好半天，她才清了清嗓子，直起腰。

“大人是真的误解长老了，等事情结了，我一定要将您二位聚在一起，当面把话说开，既是为长老正名，也是为大人解开心结。”

玉京子眼睛都瞪大了，“那叫把话说开？那叫当面对质！”

“你可得多叫些人手，到时候我们俩打起来，你一个人可拉不住！”

水梭花笑得直接趴在桌子上，玉京子看她笑个没完，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