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子没跑太远,凌清秋找到她时,她正蹲在一棵木槿树下,撅着嘴,拿着半截树枝扒拉地上的草。
阳光被挡住,她头也不抬地转过身子,背对着凌清秋。
“对不起。”
玉京子没说话,但是对可怜的小草下手更重了。
凌清秋看她这样,下意识勾起嘴角,又突然想起她在生气,便干巴巴地再一次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
玉京子将树枝一扔,气势汹汹地站起来,怒瞪着凌清秋。
“我…”
二人离得很近,凌清秋一时语塞。
“我的意思是……”
他的视线从玉京子脸上划过,脑子里什么也装不下,只能重复她的话。
玉京子看他脸又变红,眼神也不清明,想起来他上一次晕倒之前的状态,顾不上生气质问,赶紧伸手扶住他胳膊。
“你怎么了?又头晕了吗?”
凌清秋确实有些头晕,太阳烤得他后背发烫,玉京子的目光让他脸上发烫,当然,最烫的还是被她扶住的胳膊。
“嗯……有点……”
‘但不碍事’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玉京子就已经将他手臂挎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
太近了,这回有点碍事了,他是真的要晕过去了。
“你本就在病中,又穿这么少出来吹凉风,真是不爱惜自己身体!”
两人之间只剩几层衣料的距离,微乎其微。
他甚至不敢呼吸,只怕热气与心跳会惊扰这一刻的美好。
脑袋好沉,他一低头,额头就碰到了玉京子的发顶。
脚下踉跄一步,玉京子立马搂得更紧,身体也贴得更紧。
他口-干舌-燥,喉结滚动一下,身体不自觉的往前倾。
“诶!”
玉京子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微仰着头看他,见他实在难受,心里担忧更甚。
她将凌清秋的左手强制性地放在自己腰间,“搂着我,别摔了。”
呼吸间的热气要将自己烤干,凌清秋脚步僵硬,左手颤-抖不停。
怕他撑不住,玉京子善解人意道,“你别硬撑了,我背你吧,反正没几步路。”
“不!”
凌清秋拒绝得很快,面色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惊恐,让玉京子有些不明所以。
“我…我是说,就这样吧,挺好的,这样就挺好……”
玉京子知道他不好意思,便点点头,“那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剩下的路程走得虽然慢,但很顺利,凌清秋手也不抖了,紧紧扣住她的腰,腿也不软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是实。
“他咋了?”
社君看着几乎是被玉京子扛回来的凌清秋,有些诧异,赶紧跑出去,从玉京子身上把人接过来。
他刚抬起凌清秋的胳膊,想像玉京子一样,让他搂着自己的脖子,凌清秋就出声拒绝了。
“不用了,我现在好多了。”
“嗯?”社君满脑袋问号,隔着凌清秋看向玉京子。
“哎呀,你和他有啥不好意思的啊!”
说完,她就硬拉着凌清秋的胳膊挎上社君的脖颈。
社君担着人进屋,将人扶到床上后,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没看出来啊,咋这么沉啊?”
“你也太虚了吧!”玉京子抓住社君的小辫子,大声嘲笑。
“我虚??!!”社君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自己,满脸的不可置信。
凌清秋的咳嗽声终止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大战。
玉京子赶紧倒了杯茶递给他。
“上回那个医人行不行啊,要不我再找别人来看看?”
凌清秋只喝了一小口,就没再喝,只是把茶杯握在手里。
“不必了,我已经好了,只是刚刚太担心你,追出去跑得太急,有点受风了而已,缓一缓就好了。”
玉京子听到他这样说,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担心你生我的气。”
凌清秋的表情实在委屈,玉京子开始后悔刚刚对他大喊大叫。
“我没……我已经不生气了。”玉京子抿了抿唇,“确实,你作为云霄宫的修士,怎么能破坏宫门的阵法呢?更何况你根本不知道里面关的是谁。”
“是我们为难你了。”
“嗯?”社君懵了,双手无力地垂在腿侧,梗着脖子,面无表情地盯着玉京子看。
“不是的,玉儿,我……”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玉京子看向社君,面对凌清秋时的好脾气荡然无存。
“看什么看!还不走!都怪你!”
“什么??!!”
听见又怪自己,社君被惊得眼珠子险些瞪出来。他被气得脑袋发懵,玉京子都走没影了还没跟上去,甚至还看向凌清秋,妄图在他那里得到安慰。
谁知道凌清秋根本不看他,盯着玉京子离开的方向,眼神都不聚焦。
这下社君是真被气的没脾气了,他苦笑一声。
“行,怪我。”
他走出院子,循着记忆里来时的路,慢悠悠地往凌府大门走去。
没有刻意追赶玉京子的脚步,因为他知道玉京子不会乱跑,不是凌府大门就是客栈,总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
终于迈出凌府的门槛,他走下台阶四处张望起来,却没发现玉京子的身影。
刚想往客栈方向走,他就被一位陌生男子拦下。
“请问是香獐行首,社君大人吗?”
没想到会在有利被人认出来,社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黑色交领窄袖长袍,幞头挺阔,乌皮靴干净……
看出眼前男子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厮,社君又换上笑脸。
“你是……”
“尚书左丞凌清衡,凌大人,邀您过府一叙。”
男人没理会社君的问题,话里虽然是邀请,但是态度却很是高傲。
社君挑了下眉,不在意小厮的态度,只是有些意外凌清衡会知道他的身份,更意外凌清衡知道他的身份后还会邀他入府。
香獐水深,鱼龙混杂,但他在香獐的年头够长,长到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可有利不一样,有利是天子的一言堂,门阀世家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人掣肘。
时刻被人盯着的感觉可不好受,若不是情势所迫,这有利,他是半步也不想踏足,有利的人和事,他更是一点也不想掺合。
小厮没等到他的回答,又补上一句。
“我家公子感念大人对秋公子的照顾,又欣赏您在香獐的游刃有余,故留我在此等候大人,还望大人能够赏光。”
虽然姿态放低了,但是声音里的冷漠与轻视却不容忽视。
话已至此,社君无法拒绝,但也不想就这样顺了凌清衡的意。
“我与清秋相交甚笃,此番来有利,实在应该主动上门拜访凌大人,但我并非孤身前来,一应安排还需与同伴商议。”
“不如这样,今日酉初,云霄宫对面的兴隆酒楼,我做东,算是我失礼的弥补,不知凌大人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在下不敢替公子做决定,今日是否能赴约还需公子亲自定夺,若是公子应允,便会在酉初在兴隆酒楼与大人相见。”
男人说完,也不管社君旁的,一拱手,转身就走了。
等男人走远,社君才开始埋怨。
“求我赏脸还这么横,老凌家这几个人真是没规矩!”
走出一段距离,社君越想越气。
“来人!”
话落,一个中等身材,穿着粗麻短衫,头戴粗布斤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社君身后。
“去,告诉卫巧莹,申末去兴隆酒楼找我。”
下完命令,社君脚下一步不停地往客栈走去,男人也在社君离开的同时,消失在原地。
等社君回到客栈屋子,玉京子果然在屋。
只是她背对着门口趴在桌子上,听见社君进来也没有反应,整个人蔫蔫的。
社君见她这样,心里有些心疼。
他走过去,坐在玉京子旁边,“干嘛啊,难道云霄宫就凌清秋一个修士不成?他不去,有的是人排着队想去,你放心,那阵明天我就找人给它破了!”
玉京子抬眼看了社君一眼,见他满脸认真,又收回视线,把脑袋转到另一边。
“你什么意思啊?”
社君站起来,又走到她右面坐下。
“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难道你还想让凌清秋去?”
社君眼珠转了转,“也不是不行,今晚上我约了凌清衡,不行就让凌家给他施压,到时候……”
“不是!”玉京子终于开口。
她长叹一口气,坐起身,五官皱巴巴的,“我就是觉得我好像是有点为难人了。不管那阵里是谁,都是人家云霄宫费了好大劲才镇压的,让谁去破阵都是强人所难。”
社君听到她的话,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又咽了回去,“其实……若那阵里不是赤龙,那我们就没道理为破阵忧心,安国寺那些人应该比我们急。”
“是啊,别说凌清秋了,我们都不知道里面关的是谁呢,有什么可急的。而且我还在想,一个阵而已,如何能判断闯入者是人是妖呢?是不是只要带着腰牌就不会触发阵法呢?”
社君闻言,瞟了一下玉京子腰间的腰牌,而后有些疑惑,“章望潮没看见你有腰牌吗?”
“他一定能看见啊,我挂的这么显眼!”
“那……是他说只有修士能破阵?”
“他,他倒是没直说,他只说不想让我冒险,还说就算我与他联手也不一定有胜算。”
社君手撑着下巴,皱着眉沉思起来。
“要不然我就再去安国寺,直接告诉章望潮我去破阵,我看他那样是不想让我死的,所以他要么就找人保护我,要么就自己找人去破阵。”
社君点点头,“其实是没错的,我也觉得他不会让你死,甚至是不想让你涉险的。但…他要真同意让你去破阵,我还是有些顾虑的。”
玉京子想明白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没什么顾虑,玄介卿不是也在有利吗?”
即使玉京子提起玄介卿,社君紧锁的眉头也没有松懈下来。
“先看看章望潮的态度吧,但你最好不要亲自出面,不要因为这件事毁了我们与云霄宫的关系。”
“行,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这就走了?”
玉京子站起身,社君也跟着站起来。
“诶,对了,今晚不必等我吃饭,我约了凌清衡,可能会回来的晚些。”
“知道了知道了!我和玄介卿一起吃。”
玉京子一边出门,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社君跟在她身后,看着人从客栈大门走出去才关上房门。
他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还是放心不下,一边往外走,一边念叨着。
“这个老王-八,到处乱跑,一到关键时候就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