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的选题会永远在上午十点开始,但实际上十点没有人能到齐。她自己也是十点零七分才走进那间堆满了快递箱和补光灯支架的客厅——
她们的"办公室",一个在七楼的三室一厅,客厅当工作室,两个卧室一个住人一个堆设备,厨房唯一的用途是烧水和放外卖。
"也姐,今天的榜。"
坐在沙发上的小杨把手机转过来,她是团队里的实习生,今年大四,新闻系,负责每天刷热搜榜做早报。
周也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把前三名的词条看了。
一个明星离婚、一个政策解读、一个社会新闻。
社会新闻是 `#医院监控曝光女子殴打老人致其死亡#`。
周也点进去,一条四十五秒的视频。画面是监控视角,一个走廊,一个女人,一个老人。女人的手臂向前推,老人后退,倒地。
视频下方的标签已经换了两轮——最开始是"医院纠纷",现在是"故意伤害"。评论区一片骂声,最热的几条回复都有万赞以上。
她看了一遍视频,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手指按住屏幕,一帧一帧拖。
画面里的女人有一张模糊的侧脸,看不清表情,但动作是清楚的:推。
老人的倒下也是清楚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上半身,然后不动。
"这个能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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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在成为"周也"之前,不叫周也。
她本名周小艺,小艺是她妈起的——"小"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只有四斤七两,护士说"这孩子真小"。"艺"是她妈年轻时想学画画,没学成,把这个字给了女儿。
她大学毕业那年改的名,"也"——最便宜的一个字,一笔,写完不用抬笔。
她做自媒体是意外。
大四那年,她在B站上发了一条视频——手机拍的,没有补光灯,没有麦克风,字幕是系统自动识别的,错别字很多。内容是学校门口那家开了十二年的羊肉汤馆被拆了——不是城管拆的,是开发商。
她在视频里说"这个东西拆了,以后大家就再也喝不到了。这个老板娘——她在学校门口开了十二年。她说她不识字,但她认识所有学生的脸,她知道谁吃香菜谁不吃。"
视频结尾是老板娘站在店门口,围裙上全是油渍,看着对面工地上的推土机。老板娘说了一句话——"我这个人,反正不识字,习惯了。"
这条视频跑了四十万播放。
评论区有个人说"这个结尾太好了,老板娘说'不识字习惯了'。不是煽情,是陈述。"
周也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好的内容不需要煽情,只需要一个老板娘站在自家店门口,围裙上有十二年的油渍,对着镜头说一句她不觉得值得被记住的话。
她毕业之后进了一家MCN,签约的时候她二十二岁,合同上写着"甲方拥有乙方账号的内容版权、运营权、商业变现权,账号归属权属于甲方。乙方每月保底薪资:5000元,超出保底部分的分成比例:50%。"她看了,签了。
账号名字改成了"周也",不是周小艺。
周小艺是羊肉汤馆被拆的时候会站在店门口的人。周也是做选题的人。
这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行签名。
MCN给她配了一个剪辑、一个运营、一个实习生。运营每次开会都说"你这个角度不够尖锐,要有争议,争议才有流量,流量才有广告,广告才有工资。"
周也一开始觉得运营说的没错。
她做的"外卖骑手的十五分钟"——没有争议,没有愤怒,没有"底层互害"的叙事,就是一个骑手在午高峰的间隙里吃馒头,播放量三千多。
运营说:"你下次能不能做——'为什么外卖骑手开始打人了',那个爆。"
周也没说话,她不是不想反驳,是她不知道反驳的话在数据面板面前有什么重量,数据面板上的数字是实的。
三千多和一百三十万。
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不是道德可以解释的,不是你做对了就会有人看,有时你做得对,没有人看。
有时你做得不对,几百万人看。
这个不对等是她在这行干了一年半之后学到的最苦涩的东西——比"疑似"还苦涩。
在公关提案上"疑似"是一种主动的语言工具,在这个行业里"对不对"和"被不被看见"之间的落差是算法干的,你没法跟算法说"我这次做得对"。
她开始追热点,不是因为她喜欢——是因为她发现热点是唯一能绕开运营怀疑的选题来源。
运营不能说"你不该追热点",热点是大家都在追的东西,大家都在追的东西,你做了,至少不会被质问。
她开始调整自己的声线。
第一次录口播的时候,她把嘴凑近话筒——太近了,声音的喷口在"破"字上把麦克风的气压推得太高。
第二次她把嘴巴远离了一点——声音变薄了,少了一种"我在你旁边"的温度。她反复调到第三个版本——在"可怕"和"细思恐极"之间找到了一个刚好让观众不关掉的停顿。
她凌晨坐在客厅里反复拖PR时间轴,不是因为她力求完美——是因为她怕这条跑不好。下一条就没法做了。下一条会被运营毙掉。下一条会被算法遗忘。
MCN后来和她解约了——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好,是因为合约到期了。
运营说"可以续,但条款要更新一下——保底会涨,分成不调,但账号归属——"
周也打断她:"不续了。"
运营看了她一眼——不是愤怒,是困惑,操作流程里没有"不续约的优质账号"。
周也收了自己的号,账号是自己的,十七万粉丝——她的。
每一条视频的评论是她的。每一条私信也是她的。那些说"也姐你的配音有一种能说服人的节奏"的人——是她的。
她不知道这些人会陪她到什么时候,但她知道——不续约的那个下午,她坐在客厅里,补光灯没有开。
她不用再跟运营解释"外卖骑手的十五分钟为什么好",也不用再听运营说"毒妇为什么看起来不像坏人可以跑"。
她只需要自己决定——下一条是什么。
后来那第一条由她完全自主选题的内容就是秦素梅。
但那第一条由她完全自主选题的内容被限流了——被限流之后她坐在黑暗的厨房里烧了一壶水,水烧开之后自动跳了开关。
她端着那杯热水坐回客厅地板上,补光灯关着。天花板上的星形贴纸在暗处亮着——夜光的,三颗。
一颗缺角,一颗只剩微弱的光,还有一颗完好无损。
她忽然想起那个羊肉汤馆的老板娘,那个围裙上全是油渍的女人现在不知道在哪。也许还在,也许已经搬到别的城市,在另一条街上开了一家新店。
那个视频至今还在网上——四年前拍的,手机镜头,自动字幕。有人不定期地在评论区留一句——"这女的后来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周也知道答案——她就在这个客厅里。她换了名字,换了声线,换了和MCN签约的笔迹,但她没有换掉自己拍的第一条视频的原因。
那天老板娘说的那句话——"我这个人,反正不识字,习惯了。"
这是信源,一个人的一生,不需要识字,就能让别人记住。
她坐在客厅地板上——距离那次补光灯下调整声线已经过了两年,距离那碗羊肉汤馆被拆已经过了四年——她记得这个。
她把最后一口热水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新选题文档,标题还没写,光标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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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凑过来:"也姐你觉得能跑多久?我看了一下,昨天晚上十点出来的,到现在已经五个热搜了。"
"至少还能跑一天。"周也把手机还给小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是上一期视频的数据——关于"县城婆罗门"的,发布四十八小时,130万播放。不算差,但也算不上爆。
她已经两个月没有破三百万的片子了,粉丝卡在十七万,不上不下,像停在同一个楼层的电梯,每次打开都是同一面墙。
她盯着白板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小杨。
"这个案子的角度不能是'谴责'。谴责已经有人在做了,那些转发'这种人该死'的号已经把谴责的流量吃完了,我们要找另一个入口。"
小杨等着。
她已经习惯了周也的这种方式——不是问"什么角度好",而是自己推,推到一半再把问题抛出来。
"题目可以叫——"周也顿了一下,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标题试了四个:
`毒妇林昭:一个看起来不像坏人的人`
`我们为什么会对好人脸的坏人放松警惕`
`监控里的女人:为什么我们第一反应是'她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毒妇为什么看起来不像坏人`
她选了最后一个。
"毒妇"两个字先认下来——不和主流舆论较劲。
"不像坏人"是那把真正的手术刀——它把问题从"她做了什么"转成"我们怎么看她"。
读者点进来的时候以为要学一个心理学知识点,实际上他们在帮她完成一个预设。
"脚本我来写。"周也坐到电脑前,打开飞书文档。
"小杨你去找这个人的资料——什么都行。公司、同事发的微博、LinkedIn、大学、专业,越细越好。然后截一些评论区里'长得不像坏人'的言论。不需要太多,三四条就行。挑那种赞比较高的。"
"这样做会不会……"小杨说到一半停住了。
"会不会什么。"
"就是,如果这个事后来反转了……"
"反转了也是流量。"周也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了两行,"到时候你可以做第二条——'我怎么被这条视频骗了',那个流量比第一条还大。"
她顿了一下。
"你以为那些大号为什么每次都赶在最前面?他们不是每次都押对,他们是每次都押,然后用第二条去消化第一条的代价。"
小杨没说话。
周也的飞书文档上空了两行,她写过类似的脚本。
去年有一个外卖骑手打人的视频,她做过一期"底层互害"的分析,效果不错。但那种选题有天然的舆论护栏——骑手打人,大家骂一骂就过了。
医院打老人不一样。
老人是一个没有任何社会争议的受害者类型,打老人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坏的女人。两件事加在一起的张力比骑手打人的视频高出十倍——因为这里有反差。
反差是最好切的东西。
不对。
她把刚打的一行删掉。
不是"反差",是"我们以为我们能识别坏人"。
题目已经定了——"毒妇为什么看起来不像坏人"。好的,顺着这个推,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是我们错了,是我们太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觉,是我们觉得坏人应该长成坏人的样子。
而她长了一张和我们一样的面孔——一个普通的、在走廊里推一个老人的女人。她让我们害怕的不是她做了什么,是她看起来像我们。
这就对了。
周也快速地打了下去,键盘的节奏不是均匀的——快一段,停一段,再快一段。
她写作的时候习惯用两个食指敲键,不标准,但快。
凌晨的客厅里只有屏幕光和键盘的塑料撞击声,窗外三环上的车偶尔过去一辆,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动重物。
她打完一行,停下来,盯着屏幕上最后两个字——"我们"。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删掉,重新打上,继续。
脚本结构五段:
第一段——播放视频片段,定格在她推人的瞬间,画外音"你看她的脸,你能看到什么"。
第二段——扒出她的个人信息,证明她和你我一样普通,普通工作、普通长相、普通生活,然后接到"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第三段——心理学概念"晕轮效应",好人脸带来的错觉,不需要太学术,两句话带过。
第四段——评论区截图,那些说"不像坏人"的评论,把它们剪辑成一种集体震惊的节奏。
第五段——落点,"下次你在新闻里看到一个人,别问'他看起来像不像坏人',问'坏人应该长什么样子'。"
这个结尾高级。
不是道德绑架——是反问。读者觉得在被启发,但实际上被引导。
脚本写完了,三百二十字。不算长,但她知道这个时长是算法最喜欢的——三到五分钟,完播率最高。
"小杨,资料好了没?"
下午三点,小杨把飞书链接发过来。一个共享文档,里面是林昭的公开信息、姓名、年龄——二十八岁。职业——公关公司客户总监。学历——某211大学公共关系专业。微博号——@林昭昭昭昭(已设为仅半年可见,但有人截过图)。公司——盛策公关的竞品,另一家中型本土公关公司。LinkedIn上列了服务过的品牌,几个快消、一家新能源车企、一家连锁酒店。
周也扫了一遍,没有人能骂的东西。
这就是最好的素材——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做了你不能理解的事,在舆论的逻辑里,"平凡"比"邪恶"更让人不安。因为邪恶你可以推开,平凡你推不开。她在你隔壁工位,她在你常去的便利店里排队,她是你。
她打开剪映,导入视频。
音频轨先铺好——她用的背景音乐不是悬疑风,不是新闻的严肃风。是轻的、钢琴的、有点犹豫的那种。
这种音乐让你觉得"叙述者是站在你旁边的"。她在做的是"和你一起拆解一个现象",不是"告诉你一个新闻"。
第一条音轨放上去,第二条——她的解说。录了两遍,第一遍语气太平,第二遍在"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那里压低了声线,但不到让人出戏的程度,刚好够。
剪辑花了两个小时。
她戴着耳机,耳机是挂耳式的,左边那个耳罩的海绵已经塌了。PR的时间轴上她反复拖拽同一条四十五秒的素材——何远父亲的倒下,逐帧。
停下来,倒回去,再放。
凌晨的客厅没有别人,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然后停了。
视频长度——四分十一秒。
上传。
标题:**毒妇为什么看起来不像坏人**。
简介里没写任何立场。就是三个标签:#林昭 #医院监控 #晕轮效应。
发布。
凌晨一点十四分。
---
她醒来的时候,上午九点四十二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告诉她:你睡过了。
解锁——B站后台。红色数字。四个零。一个"万"字在前面。
**80.1万播放。**
弹幕——两千条。
评论——一千五。
分享——三千二。
她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下去——肩膀接触到卧室里冷的空气,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的颗粒。
她把手机靠近脸,确认那个数字。
八十万。
从凌晨一点到早上九点,八个小时,八十一万播放。
这个数字从手机屏上印进她的瞳孔里,沿着视网膜后面的神经变成一种身体的实感——不是快乐,是一种饱足,像空腹了很久之后吞下一口热的东西,落在胃底的时候你才意识到你刚才有多饿。
按照这个斜率,今天之内会破两百万。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过评论区。
和预判的方向完全一致——最热的评论全都围绕着"她看起来真的不像这种人"展开。有人说"我同事长得跟她一模一样,细思极恐",一千二百赞。有人说"好人有好人的脸,坏人有坏人的脸,但我们分不出来",九百赞。有人直接截图了林昭的领英头像,圈出她的微笑,两个字——"你信吗?",四千赞。
没有一条评论质疑视频的角度。
没有一个人问:原监控的前因后果呢?
周也往上划了两屏,停下来。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整条视频建立在一个她没有说出口的前提上:林昭是坏的。
她没有说过这句话,她只是"分析"。但分析一个东西为什么不像坏人的前提,是你已经知道它是坏的。
她在做视频的时候跳过了这一步,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注意。
或者说,注意到的那个瞬间,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屏幕扣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玻璃贴住桌面——然后去倒了杯水。杯子里有昨天的水垢,她没洗,接了就喝。
她下床,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想:这个数据,她能不能复现?
答案是能。
这个事件的尾巴还很长——警方没有立案、家属没有接受采访、林昭的社交媒体已经沦陷但没有关闭,接下来至少还有两到三波内容可以做。
第一波是"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做了。
第二波是"她是谁"——需要更多个人信息。
第三波是"后续怎么样了"——这个要等新闻出来。
她吐掉泡沫,漱口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给了她"更多内幕"的匿名账号——签名是"F"——说后面还会有更多信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下午她收到了那个"F"的第二封私信。
里面是一个压缩包。
文件名:`bg_0628.zip`。解压之后是几张截图——林昭的朋友圈历史记录(其中一条是去年公司年会的照片,配文"今年的团队,感恩",二十三个赞)、林昭大学同学的聊天记录("她以前就这样,考试作弊被抓过")、以及一个Excel表格,里面列了林昭在公关公司服务过的品牌客户名单。
周也盯着屏幕。
她意识到这个"F"不是普通的"热心网友"。没有人能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拿到这些信息——除非他有行业内部的渠道。这个人要么是林昭的同事,要么是竞争对手。
从资料的组织方式看,偏向后者。
"F"在帮她把林昭变成一个更丰富的角色——不只是一段监控里的侧脸,而是一个有过去的人。
有作弊的过去,有职场的过去,有朋友圈里对着镜头比心的过去。
素材可以用,大学作弊的聊天记录尤其有用——它能破坏林昭的道德形象。一个作弊的人,在走廊里推一个人的可能性——在观众的逻辑里——比一个不作弊的人高出一点。不是道理上对,是感觉上对。
但她在用的时候打了一个折扣,她把作弊那张截图放在了视频后半段——不是重点,只是"顺便提到"。她模糊了自己的直觉——给那个直觉做了一个"恰好的处理"。
她花了一个下午做了第二条视频。
标题:**毒妇养成记——从"好学生"到"杀人犯"**
这一次的文案更长。从林昭的大学记录开始,到她的职场履历,再到那条视频。叙事逻辑是:一个有过道德瑕疵的人,一步步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但这里有一个精妙的偷换——"今天的样子"不是一个被证实的犯罪事实,而是一场网暴中给出的标签。而她在视频中没有打破这个标签,她用了它。
上传。
六点十七分。
晚上十点,播放量——**200万**。
粉丝数:17万→22万。涨了五万。
周也坐在沙发上,客厅里的补光灯都关了,只有她笔记本屏幕上的光。
后台的数据面板在跳动——播放、弹幕、分享、粉丝数,每一个数字都在往上走,这是一种她无法对人形容的充实感。
你做了一个东西,很多人看了,这件事的反馈周期短到你当天就能感知到自己——不是作为周也这个人——而是作为一个数据趋势存在在别人的屏幕上。
实习生发微信过来:"也姐,第二条破150了。快三百万了都。"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她放下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沙发垫子上——和上一次一样。
她盯着那个扣在沙发上的手机背面,黑色的壳,边缘有点磨损的漆。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变成了一个习惯:屏幕朝下。不看,不看就不会发现那个红点的数字还在跳。
不是不看——是不看它跳的样子。
窗外有雨,很小,打在空调外机上是一种持续的白噪音——细密的,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她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之前贴过的星形贴纸——搬家的时候没撕干净,留在角落里。
三颗星星,一颗缺了角,另一颗的荧光层已经磨掉了一半,只剩微弱的光。
她想:如果这个号做到三十万、五十万——做到一个不需要每条都追热点的体量——她可以不做这种选题。
她可以回去做"外卖骑手的十五分钟"和"县城婆罗门"。
那些选题她有信心——不是因为她觉得那才是"对的",而是因为她做那些选题的时候,入睡之前不需要把手机屏幕朝下放。
但这个想法只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她站起来,打开冰箱,冰箱的灯打在脸上——唯一的光源,冷白。
剩了半盒的炒河粉,保鲜膜封着,膜上凝了一层水珠。
她揭开保鲜膜,没热,站在厨房用筷子直接夹。
冷的河粉比热的好吃,酱汁在冷的状态下凝成细的颗粒——豆瓣酱的碎渣和蚝油的稠度在舌面上分开,不是餐馆的口感,是冰箱里存了一夜之后的质感。
厨房的灯没开,她站在冰箱的光和客厅屏幕的光之间,一个人。
她的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没关,后台数据还在更新。
她又看了一眼。
粉丝 0.3万——在过去的这三分钟里。
她把河粉放回冰箱。拿起了手机。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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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毒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