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结束。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某种诡异的秩序。那些哭过的人擦干了眼泪,那些颤抖过的人重新挺直了脊背,那个士兵也把头抬起来了,眼神里重新蒙上了一层职业性的冷漠。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被强迫观看的戏剧,散场了,各自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继续扮演各自的人设。
谭山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慵懒地扫过桌对面的每一个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用放在心上。
七号,那个护士。他的左手食指在桌沿轻轻敲击,频率不均匀,快三下慢两下,典型的焦虑反应。但他脸上没有表情。
九号,那个母亲。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呼吸已经平稳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在教堂里做祷告的信徒。
十一号,那个士兵。他坐得笔直,像是一棵钉在椅子上的树,但谭山之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大腿上来回摩挲,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枪,或者别的什么他曾经握在手里的东西。
十三号,那个餐厅老板。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脸上的油渍还没擦干净,那双粗短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叉开撑在桌面两侧,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野兽。
十四号,那个心理医生。他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一个,靠坐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十指交叉搁在腹部,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谭山之在心里把这些人重新分类。
"诸位。"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手里多了一个银质的高脚杯,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晚宴的第一道程序已经结束。接下来是第二道程序——投票。"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等等。"那个警察突然开口了,"没有人告诉我们该怎么投。投什么?谁是罪人?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让我们怎么判断?"
管家转过头看他,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线索会在今天午夜准时送达诸位的手中。至于今晚的投票对象——"
他停顿了一下。
"诸位需要票选出你们认为最可疑的人。这个人不一定是真正的凶手,但必须是最可疑的。投票以多数为准,若是平票,则平票者全部视为通过。"
警察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如果投错了呢?"
"若是选错——诸位将共同承受记忆回溯的惩罚。"管家的嘴角再次裂开那个不正常的弧度,"当然,如果诸位不想承受惩罚,也可以选择不投票。但拒绝投票者,自动视为投了自己一票。得票最高者被处决,若是无人得票,则随机抽取一人。"
大厅里响起了细微的骚动。
那个学生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那个母亲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那个记者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眼神里带着惊恐。
"投票方式。"管家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放在桌上,"诸位每人有一张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在纸上写下你投票对象的编号。注意,只能写编号,不能写名字。写名字的票视为废票,废票者计入投自己一票。"
李煦欢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然后用只有身边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傻逼系统。"
"系统给我们的人设里没有编号。"汤唯杏的声音很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黑盒子,"编号是管家刚才告诉我们的。正常玩家应该只记得编号,不记得名字。除非我们在现实里就认识这些人。"
"但我们认识彼此。"方言循说。
谭山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方言循的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坐姿很端正,但并不僵硬,像是一个习惯了等待的人。
"我们四个人认识彼此。"谭山之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其他人不知道我们认识。在他们眼里,我们和他们是同样的处境——第一次见面,互相不认识。"
"所以要演。"李煦欢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嘴唇,"演陌生人。"
"演。"汤唯杏点了点头。
谭山之的视线在三个队友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判断:这三个人都靠得住。至少目前靠得住。
因为利益。在这个地方,同一个队伍的人天然是盟友——系统安排的四个人一组,意味着他们之间存在某种绑定关系。要么同生,要么同死。
至少今晚是这样。
管家开始分发羊皮纸和羽毛笔。每一个人的手都在抖你。
"投票时间,十分钟。"管家说,"十分钟后,我将统计票数。"
大厅里陷入了沉默。
每个人都低着头,用羽毛笔蘸着墨水在羊皮纸上写字。烛火的噼啪声和羽毛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谭山之没有急着动笔。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不是来自系统,不是来自管家,而是来自某个人。在这种环境下,最先动笔的人往往是心里早就有了目标的人,而这些人通常是最危险的。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做过了预判。
果然,第一个下笔的是那个记者。她写字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犹豫,写完就把羊皮纸对折,推进了黑盒子里。
第二个是那个警察。他的动作同样迅速,但谭山之注意到他在落笔之前,眼角快速地扫了那个律师一眼。非常隐蔽,如果不是谭山之专门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警察和律师认识?或者警察怀疑律师?
第三个是那个护士。他的手在抖,羽毛笔的笔尖在纸上拖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最后才勉强写完。
第四个是那个医生。他写字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然后是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谭山之继续等。
直到他看到方言循拿起了笔。
方言循的笔触很轻,在纸上划过几乎没有声音。他写完了,把羊皮纸对折,放进黑盒子里,然后抬起眼睛看了谭山之一下。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了。
谭山之终于拿起了笔。
羽毛笔的笔尖是金属的,微微发凉。他在羊皮纸的正面扫了一眼,空白的,没有任何提示。他想了想,写了两个字:
"十一。"
那个士兵。
原因很简单——士兵是所有人里最不稳定的人。他的训练让他拥有杀伤力,但他的愧疚让他的精神状态处于一种随时可能崩溃的边缘。这种人最容易被操控,也最容易成为不确定因素。
而且——如果投票选错,所有人要一起承受记忆回溯。他怕失去控制。而那个士兵,是今晚唯一一个可能让他失去控制的人。
因为士兵眼睛里那种东西——那种"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的表情——和谭山之自己太像了。
同类之间最容易相互吞食。
他把羊皮纸折好,推进了黑盒子里。
大厅里的烛火忽然集体晃动了一下,窗外的暴风雪似乎变得更加猛烈了,风在古堡的墙壁外嚎叫着,像是有成百上千个声音在同时哭喊。
"时间到。"管家宣布。
他把黑盒子从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然后走到了长桌的正前方。那里有一块空白的墙面,壁炉的火光照在上面,投出晃动的光影。
管家伸出手指,在墙面上划了一下。
墙面亮了。
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那些灰扑扑的石砖表面浮现出一排排金色的文字——那是所有人的编号,从一到十四,除了那个已经死了的十号,其他的编号全部在墙上浮现。
然后,每个编号下方出现了一个数字。
那是得票数。
谭山之飞快地扫了一眼——
一号:1票。
二号:0票。
三号:2票。
四号:1票。
五号:1票。
六号:0票。
七号:1票。
八号:2票。
九号:0票。
十一号:3票。
十二号:1票。
十三号:1票。
十四号:1票。
十一号,三票,最高。
那个士兵的脸色变了。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投票结果已出。"管家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十一号,获得最高票。十一号玩家,请站起来。"
士兵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在这十四个人里不算最高,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实了几分。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的战士才会有的气场——长年累月在生死边缘行走之后,身体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种"随时可以战斗"的紧绷感。
"你有一次辩解的机会。"管家说,"请在三分钟内陈述你的理由,告诉大家你为何不该被处决。"
谭之山的嘴角微微上扬。
辩解?在这个地方?这些人?
他看了看周围的那些脸——绝望的、麻木的、冷漠的、幸灾乐祸的。那个母亲在低头,那个学生在发抖,那个律师面无表情,那个心理医生甚至轻轻摇了摇手里的高脚杯,像是在品鉴什么美酒。
这些人不会相信任何辩解。
他们投出票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里给士兵判了刑——因为选错了要一起受苦,所以他们宁愿选一个看起来最危险的人来牺牲。这是一种最原始的求生本能:牺牲少数保全多数,哪怕这个"多数"根本算不上什么"多数",只是乌合之众。
士兵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说,"我投的票是我自己。我早就该死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管家点了点头,从怀中抽出了一张扑克牌。那是一张黑色的J,边缘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那么,判决执行。"
扑克牌飞出去了。
谭山之看到了整个过程——那张纸牌以不可能的速度切开了空气,从士兵的咽喉处划过,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闪电。然后士兵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红线,红线迅速扩大,血开始从里面渗出来,先是一滴一滴,然后是涓涓细流,最后是喷涌。
士兵没有倒下。
他站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没有愧疚、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血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把所有声音都淹没了。
他倒下了。
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水。
然后他开始分解——和那个服装销售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黑色的粉末,在烛火的光影中飘散开来,最终什么都没有剩下。
大厅里,十三个人坐在十三把椅子上。
壁炉的火还在烧,烛火还在跳,窗外的暴风雪还在哭。
谭山之把视线从士兵倒下的地方收回来,落在了自己面前的餐盘上。餐盘里突然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打开看了。
上面只有一句话:
"第一个死者已献祭。午夜将至,真正的游戏即将开始。"
纸条的背面,是一张地图。
拉文纳古堡的全景图。
谭山之心里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操,这才叫有意思。
"第一夜,"管家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平安度过。诸位现在可以自由活动,午夜时分古堡将向诸位开启所有房间。请记住——你们有七天。找到真正的凶手,或者,成为古堡的一部分。"
烛火灭了。
大厅陷入一片黑暗,然后谭山之听到了周围人起身的声音,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低语声、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
他坐在黑暗中没有动。
直到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起走。"方言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
谭山之没有挣开。
他站了起来,跟着方言循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走进了拉文纳古堡的第一夜。
窗外的暴风雪里,有什么东西在笑。
很轻,很远,像是从几百年前传来的回声。
——————
午夜时分,古堡的钟声响了。
十二声钟鸣从塔楼的方向传来,悠长而沉闷,像是一口生锈了百年的铁钟被重新敲响。每一声都击打在耳膜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谭山之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地图。
他的身旁是方言循、李煦欢、汤唯杏。四个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脚下是石砖铺成的地面,头顶是拱形的石质天花板,两侧的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熄灭的火把支架。
"地图上标的房间有二十三个。"李煦欢低声说,她的棒棒糖已经吃完了,换了一根薄荷味的,"除去我们已经待过的大厅和花园,还有二十一个房间可以探索。今晚午夜到明天晚宴之前,我们有差不多二十个小时。"
"线索呢?"汤唯杏问,"管家说线索午夜送达。"
话音刚落。
走廊尽头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油灯,被一只干枯的手举着。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女人,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下半张脸——苍白的皮肤,干裂的嘴唇,还有嘴角那道诡异的、和管家一模一样的笑容。
"诸位贵客。"女仆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骨头,"午夜已至,古堡已醒。诸位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也可以不做任何事情。但请记住——古堡中的每一扇门后,都藏着某一个人的秘密。"
她转过了身。
"我将在四号房间等你们。"她的声音飘散在走廊里,"那里面,有第一位死者的全部真相。"
女仆走了。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谭山之注意到了——她走过的地方,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潮湿的痕迹,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脚印。
"去不去?"李煦欢问。
谭山之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地图,找到了四号房间的位置——在城堡的东翼,三楼,走廊尽头。
他又抬头看了看女仆消失的方向。
"去。"他说,"但不是所有人都去。三个人去四号房间,一个人留在二楼搜其他房间。"
"为什么?"汤唯杏问。
谭山之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嘴角勾了一下:"因为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话——四号房间有第一位死者的全部真相。但这个副本里有十四个死者。七天的晚宴,每天一个。如果我们只跟着她给的线索走,七天之后我们还在原地打转。"
他看向方言循。
"你去四号房间。你演技好,擅长套话。"又看向李煦欢,"你和汤唯杏去二楼搜,特别是那些没上锁的房间。我——"
"你单独行动。"方言循接上了他的话,声音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你习惯一个人找东西。"
谭山之看了他一眼,他有股不爽的感觉。操。这个变态是怎么知道的。
方言循也在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那盏油灯的光,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嗯。"谭山之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猫科动物,每一步都落在阴影最浓密的地方。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了。
"方言循。"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认识我。但我对你没有记忆。这件事我暂时不追究,但不代表我忘了。"
"我知道。"方言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
"等这个副本结束——"谭山之顿了一下,"你他妈最好告诉我全部。"
他没有等方言循的回答。
他走进了黑暗中,像是一条鱼沉入了深海。
走廊里只剩下方言循一个人站在那里,指尖微微发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谭山之的手,曾经在无数个轮回里试图拉住那个从悬崖上坠落的人——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这一次。"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飘散,"这一次不会了。"
窗外的暴风雪忽然停了。
万籁俱寂。
拉文纳古堡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