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走在最前方,步伐沉稳得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谭山之注意到,老人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不是轻,是没有。
“有点意思。”谭山之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个弧度。
他侧过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队友。李煦欢走在最右边,一只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已经把那根棒棒糖嚼碎吞了,眼神冷静地打量着周围的花园。汤唯杏跟在她身后半步,红色的长发在惨白的月光下像凝固的血。
而方言循——他走在谭山之的左后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影子。
谭山之对这种距离感莫名地不舒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读不懂这个人的意图。
他当了很多年的猎手,最讨厌的就是看不透的猎物。
花园很大,两侧种满了已经枯萎的白玫瑰。暴风雪在古堡外呼啸,但花园里却没有一片雪花,只有干枯的花瓣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谭山之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那张不知从哪飘来的纸——“满园花落,无人生还”。
“呵。”他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李煦欢偏过头看他,眼神带着审视。
“没什么。”谭山之把手插进裤兜,“就是觉得这地方挺适合埋人的。你看这土,多松。”
汤唯杏皱了皱眉,没说话。倒是方言循在后面轻声说了句:“别乱说话。”
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
谭山之扭过头看他,眯起眼睛:“你在命令我?”
方言循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谭山之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刻意压制的...心疼?
“不是命令。”方言循的声音很轻,“是提醒。”
谭山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无所谓地转回头。
操,这人真他妈奇怪。
管家带着十四个人穿过花园,来到一扇巨大的橡木门前。门上有雕刻——谭山之仔细看了一眼,是一幅浮雕画:一群人跪在雪地里,双手伸出,似乎在乞求什么。而城门之上,一个穿着铠甲的男人高高在上,冷漠地俯视着他们。
“拉文纳古堡。”管家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始建于公元1302年,由弗雷德里克·冯·拉文纳男爵修建。”
他推开门。
宴会厅比谭山之想象的要大得多。一张长桌从大厅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桌上摆满了银质烛台,烛火跳动着,将整个大厅照得明暗交错。墙壁上挂着十几幅油画,画的全是同一个家族的人——金发、蓝眼、高颧骨,一看就是近亲繁殖的产物。
长桌两侧已经摆好了十四把高背椅,每把椅子对应的桌面上都放着一张烫金卡片,写着名字。
谭山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长桌的中段,左手边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右手边是方言循。
“操。”谭山之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坐下了。方言循也跟着坐下。
其他的玩家和NPC也陆续入座。谭山之快速扫了一遍在场所有人的脸——这是他的本能,每到一个新环境,先记住所有人的特征,这是他在街头活下来的本事。
十四个人的信息在他脑子里迅速归档: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四十岁左右,手指上有长期戴手套留下的痕迹,应该是那个急诊科医生。一个西装革履、戴着劳力士手表的胖子,企业投资者。一个戴眼镜的瘦弱女人,穿着朴素,中学教师。一个长相甜美、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幼师。一个拿着公文包、表情严肃的男人,律师。一个背着相机包、眼神锐利的女人,记者。一个穿着护士服、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护士。一个穿着便装、体格魁梧的男人,警察。一个面容憔悴、眼袋很深的中年女人,母亲。一个穿着时尚、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服装销售。一个寸头、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士兵。一个穿着卫衣、低着头、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男孩,学生。一个穿着厨师服、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的中年男人,餐厅老板。一个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心理医生。
加上团队四个人——谭山之、方言循、李煦欢、汤唯杏。
十四个人,全部到齐。
管家站在长桌的一端,身后是一个巨大的壁炉,里面的火烧得很旺,但谭山之感觉不到任何温度。那种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诸位。”管家开口了,“欢迎来到拉文纳古堡。我是管家霍夫曼,将在未来七天内为诸位服务。晚宴将在每晚八点准时开始,届时诸位需要投票选出一位‘罪人’进行处决。如果选对了——真正的凶手——所有人可以活着离开。如果选错了,诸位将共同承受‘记忆回溯’的惩罚。”
“记忆回溯是什么?”记者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划过玻璃。
管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痉挛:“诸位会想起自己最不愿意想起的事情。一遍又一遍。直到精神崩溃,或者...死亡。”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的!”那个学生突然站起来,椅子向后一翻砸在地上,“老子不玩了!什么狗屁游戏!老子要回家!”
他转身就往门口跑。
没人拦他。谭山之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背影。
学生跑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金属的一瞬间,他的手开始变黑——从指尖开始,像墨水浸染宣纸一样迅速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整个人就化成了一摊黑色的灰烬,散落在橡木地板上。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那些灰吹散了。
大厅里依然安静。
谭山之注意到,在场除了主角团四个人和那个警察稍微皱了皱眉之外,其他人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不害怕,而是那种麻木。就好像他们已经死过一次了。
“妈的。”谭山之心里冷笑,“原来都是同类。”
管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说:“诸位请放心,只要遵守规则,就不会触发即死机制。现在,请入座,晚宴即将开始。”
剩下的十三个人坐下了。
谭山之拿起桌上的卡片看了看,上面写着今晚的菜单——七道菜,每道菜都有一个名字。
第一道:遗忘
第二道:忏悔
第三道:审判
第四道:惩罚
第五道:献祭
第六道:重生
第七道:晚宴
“七道菜,七天。”李煦欢低声说,她手里的棒棒糖已经换了一根新的,“每天一道。七天后,要么我们赢,要么全死。”
“不一定全死。”方言循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副本从来没人生还过,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死了。有些人可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谭山之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方言循沉默了片刻,那双黑色的眼睛望向谭山之,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因为我在找一个人。他可能就在这里,在某个副本里,困了很久很久。”
谭山之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方言循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但又不敢确认,怕一眨眼就没了。
“你找的那个人,长什么样?”谭山之问。
方言循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轻到谭山之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跟你很像。”方言循说,“但不是你。”
谭山之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之后,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不舒服感反而消失了。
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一道菜,遗忘。”
银质的餐盘盖被揭开,每个人面前放着的都是一碗透明的汤。汤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谭山之低下头,在汤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另一个自己。
更年轻。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
瘦得皮包骨,脸上有伤,眼睛里全是血丝。蹲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手里攥着一把染血的美工刀,面前躺着一个人,躺在地上不动了,胸口上全是刀口,血淌了一地。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也不是为了什么保护。就是因为那个人挡了他的路,骂了他一句“小杂种”,他就把人捅了。
捅完之后他蹲在尸体旁边,看着血慢慢流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汤面晃动了一下,倒影消失了。谭山之抬起头,发现周围的几个人也都盯着面前的汤碗,表情各异——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流泪,有的面无表情。
那个母亲在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汤里,但她还是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谭山之也端起了碗。
汤入口的瞬间,一股寒意从喉咙直窜到胃里,紧接着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那种苦不是味觉上的,是记忆里的——所有他试图忘记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被亲爹打断肋骨。被后妈锁在地下室三天三夜没给吃的。被同学堵在厕所里打,打完还逼他跪下舔他们的鞋。十二岁那年在垃圾堆里翻出一把生锈的水果刀,从那以后他发誓,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自己。
他开始欺负别人。
先是抢小学生的钱,后来是偷商店里的东西,再后来是勒索、抢劫、伤人。到最后,杀人。
他把自己的记忆当成了燃料,把所有软弱的部分都烧干净,只留下恨意和冰冷的理智。
汤喝完了。
谭山之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言循在看他。
他知道方言循在看他,但他没有转头。
“遗忘这道菜,不是让人忘记。”方言循的声音很轻,只有谭山之听得见,“是让人想起所有想忘记的东西。”
谭山之终于转过头看他:“你到底是谁?”
方言循的眼神暗了暗,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一个想赎罪的人。”
晚宴继续进行。
第二道菜端上来的时候,壁炉里的火突然灭了。大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烛台上的火焰还亮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管家掀开第二个银质餐盘盖。
这一次,每个人面前的东西都不一样。
谭山之面前放着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冲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他的手指猛地一紧。
是他妈。
那个女人在他六岁的时候就跟人跑了,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恨她都来不及,怎么会不在乎?
但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他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操。
“忏悔。”管家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诸位面前的东西,是你们内心深处最亏欠的人。请诸位在众人面前忏悔自己的罪过。拒绝忏悔者,视为放弃生存资格。”
大厅里一片死寂。
然后,那个急诊科医生站了起来。
他拿起面前的一张手术同意书,声音沙哑地开口:“我有一个病人,等了两年才等到一个合适的肾源。那时候来了一对父女,女儿也是肾衰竭,等不了了。那个父亲给了我五十万,我把肾源给了他的女儿。原来的那个病人,三周后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在手术台上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大厅里回荡着他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那个母亲。
她面前的是一封遗书,纸张发黄,上面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女儿写的。”她捂着脸,“她死之前写的。她在信里说,妈妈你别打我了,我会乖的,我会听话的,你别不要我。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药。”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喝了酒控制不住自己...我...”
没人说话。
谭山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见过太多痛苦了。别人的,自己的。痛苦这种东西,跟其他东西一样,见多了就麻木了。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拿起面前那张母亲的照片。
“这是谁?”他问,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我不知道。我六岁的时候她就跑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
“山之,对不起。妈妈爱你。”
他的手指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把那碎片重新捏紧了,塞回最深处。
“忏悔?”他笑了一下,把照片放回桌上,“我没什么好忏悔的。我做过的事,一件都不后悔。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
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冷。
管家的眼睛盯着他,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珠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不忏悔的人,无法通过今晚的审判。”
“那又怎样?”谭山之歪着头,一脸无所谓。
方言循站了起来。
他从桌子底下握住了谭山之的手,力气很大,大到谭山之挣不开。
“我替他忏悔。”方言循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欠的债,我来还。”
谭山之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方言循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只好看的手。一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手。
“你他妈...”谭山之想骂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感觉到方言循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用力。方言循握着他的手,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像是在握着最后一个机会。
“我替他忏悔。”方言循又说了一遍,“所有的罪,我替他背。”